據說,這三百個分壇的壇口,全都朝向總壇而建,宛若萬臣朝拜天山總壇,和總壇上的一座建——天下第一樓。
雄霸亦知道文丑醜本是出於一番好心相諫,只是自己適才一時氣上心頭,遂道:「自古能人豪傑,盡皆英雄莫問出處!老夫不理此子是否真的記不起前塵,也不想追究他的身世,只要他是可造成之才,便得悉心栽培!」
因為他是雄霸,他便擁有絕對無上的權威可以享用一切!
雄霸奇道:「他使的是什麼掌法?」
究竟今夜的刺客是誰?
他要風雲!
他不高不矮,看來只是一個年僅十三的少年,但場中逾千徒眾自踏進三分教場那刻開始,便目不轉楮地看著他,大家的心都在發寒,就像在看著死神一樣!
須知道,前鋒每每是一場戰鬥中最重要的一環,目的是為先行攻撼敵人軍心,故每名成員均須驍勇善戰,步驚雲這小子年僅十三,且投效天下會只是三年,卻已可屢次出征,且儘管其餘前鋒門下非死即傷。但他卻如常無事,顯見定有過人之處!
文丑醜終於離去。
這襲紫緞綿衣,緞滑如鏡,上以真金絲縷繡著九條游龍,張牙舞爪,盤身而上,宛如九龍護身。事實上,披衣人雖非九五之尊,卻比九五之尊的皇帝更具逼人氣度,因為,他是一條九天之龍,亦即九龍之尊!
步驚雲只知自己並不害怕雄霸,他只是痛恨雄霸!
這個秦霜,本是雄霸早年所收的入室弟子,也是唯一入室弟子,雄霸因無子嗣,故命下屬均稱呼其徒作少爺。
步驚雲眼見這數條人影均作刺客裝束,且向天下第一樓之方向進發,當下暗覺不妙,不由分說,也即時躍出窗外,窮追而去……
這地方位於天下會內,壯闊無比,說它奇怪,只因它雖名為教場,卻並非用作調教天下會門眾之用,反之,所有門眾僅可在教場外側的樓舍中接受訓練!
雄霸甫見這個最後及時進場的少年,雖是年紀輕輕,渾身卻在散發著一股獨特的氣概,登時眼前一亮,私下大喜,遂對文丑醜笑道:「醜醜,倘若老夫沒有猜錯,今日你那一萬兩黃金,已經付諸流水。」
他似乎真的不會哭,也從沒有人見過他哭!
無論他在人前多強,然而在萬籟俱寂的夜晚,當僅餘下他自己一個時,他的臉便「肆無忌憚」的蒼老起來,半點也由不得人!
只是秦霜雖然資質不低,也並非脫穎之選,雄霸收他全因為此子品性忠厚,可堪信賴而已。
只因他加入天下會已經三年,一直不喜言語,面上更從來沒有半絲表情,而且無論發生何事,或瞧見同門在戰場中慘死,他也不曾有半分激動,還是一貫的木無表情,更遑論會為任何人、任何變故而哭!
他的姓懷著他的名,又似是懷著他的魂,像叫他今生今世,都不要忘記替他報仇!
他知道,直至目前,他僅納得一名入室弟子,名為秦霜,年方十六!
正如那句話:「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只因為這孩子喚作——雲,這個「雲」字,是雄霸心中其中一個秘密!
面對雄霸,文丑醜老是不知所措地笑,強笑、乾笑、諂笑、陪笑、甚至強顏歡笑!
天下會向來家法嚴厲,若一經幫主傳令集合,所有弟子無論身處總壇哪座建築,都必須儘速於一個時辰內全部齊集,否則格殺勿論!
雄霸對於這少年沒有張口回答自己的問題頗感意外,但隨即聯想之前文丑醜曾形容此子不喜多言,也是不以為意,反之更突然縱聲長笑道:「好!不愧是步驚雲,你果然沒有令老夫失望!哈哈……」
是因為什麼緣故?
今日,三分教場上又聚集了一批過千徒眾,歲數大多在十二至十六之間,可說是正當旭日初昇之年。
正因他如此小心翼翼,於是在細閱之餘,他就發現了一樁奇事,只見戰績上寫著:「正月十八,大舉殲滅黑山塞,黑山塞死傷守半,塞主被擒,臣服。本幫門下,後援一死一傷,中鋒三傷,前鋒傷亡枕藉,僅得一門下步驚雲安然無事。二月十三,進攻寒山派,大獲全勝,本幫門下,後援二死,中鋒九死一傷,前鋒再度傷亡枕藉,僅一門下步驚雲幸全,身上無傷。三月十七,力佔廣陵派,終於成功入主。本幫門下,後援七死八傷,中鋒十死七傷,前鋒除於門下步驚雲仍在,無一生還!四月十五……五月……六……」
他,正是已經十三歲的——步驚雲!
雄霸續道:「何況,縱然此子有意隱瞞身世,但無論如何,他只是老夫萬千棋子中的一隻,始終難成威脅,何足懼之?」
一尊死神的石像!
可是,那雙橫冷的一字眉,還是如三年前同樣深鎖,像在訴說著那悲苦的前塵,和將來決絕慘烈的一生!
這是雄霸藏於心底深處的一個重大秘密,他一直沒向任何人提及片言隻語。這個秘密,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當初對他說及這句話的那名術數高人知曉!
這一手輕功之快之巧,瞧得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雄霸能成為當世梟雄,確是實至名歸。但以其一幫之尊,本可命步驚雲上前普見,此刻卻如此親力親為,見對此子亦異常重視。
所以少年徒眾盡於有意無意之間,側頭斜瞥第十行的最後一個位置,這個位置仍然空懸,仍欠一人。
是誰令他們變成如此?
雄霸早已坐在三分教場當中一張龍椅之上,紋絲不動。龍椅之後站著百多名神色剽悍的精英弟子,形如半月般在後把其團團拱護,而且還有文丑醜侍候在側,守衛森嚴。
在近五、六年間,這個如旋風般崛起的幫會,已攻佔了武林中不少大寨小幫,就連十大名門正派其中之五的玄天、落暮、蒼鷹、風月、靈鶴亦歸順麾下,餘下的五大派,及其他閉門自掃門前雪的幫派,根本不足為懼。
夜。
這就是權力!
笑聲宏朗無比,恍如九霄龍吟,且含深厚內力,一時間震得砂石飛揚,彷彿大地也不敢拂逆其意,逼得與他一起在笑!
每次念起霍步天生前那張慈和的笑臉,他的心就恍如被利針刺著般痛!
可是,在大仇未報之前,這個其實在一步步走近黃泉的少年,到底還要經歷多少考驗、滄桑、煎熬?
天下會的一切,他必須瞭如指掌,這樣對於將來所要發生的事,才可成竹在胸!這就是一代梟雄的作風!
雄霸這才鬆了口氣,臉上繃緊的肌肉登時鬆懈下來,那股不容侵犯的幫主威嚴隨之消弭無形,這才是他真正面目。
然而,就在他剛躍進戰圈的剎那,一柄劍突然如電攻前攔截他,使的竟然是——霍家劍法!
但任憑他這一掌如何霸道,如何駭人,步驚雲依舊神色未動。
只有步驚雲,在眾人震愕猜度之間,依然神色未動,他還是如冰鎮在那裡,定定的看著雄霸,內心卻湧起了一絲近乎殘酷的冰冷:雄霸,你始終逃不掉!
雄霸續問:「此子是何來歷?」
掌法?步驚雲不是隻懂劍法麼?怎麼又會懂得掌法?
這正是步驚雲最不明白的地方,他們為何要拋父棄母到天下會追逐名利?名利,真的如此誘人?
雄霸不知道,故惟有等。
一切一切,只因為窮。
絕對不能!
直至如今,天下會已有三百個分壇遍佈中原各地,只要實力茁壯,時機成熟,便會立即剷平無雙城,把整個武林吞併!
他的冷,他的定,他的一身「死神氣息」,全是霸王的格局,這少年的出現,簡直就是上天對雄霸的一種恩賜,助他促成萬世基業!
一怔之下,步驚雲一時不由自己,挺劍便使出霍家劍法回刺!
文丑醜哪會不明幫主心意,道:「這個屬下定當辦妥!」
江湖人乘時而興,大家都不腳踏實地地去為民建設,只一心侵奪地盤,滿足私慾。
「梆梆」的鑼更聲驀地從外傳來,劃破了黯然寂夜,且夾雜著那個打更侍衛沙啞而疲倦的叫聲,似在催促著眾生快些死亡,快些死亡……
怎麼可能?
步驚雲正是霸王!
他素來都喜歡在帷帳內處理會務,所謂「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便是這個道理。
這三年來,步驚雲葉雖從沒眼見他到底怎生模樣,卻已靜靜耳聞他的不少訊息。
如今雲已暗湧,那,風呢?
雄霸一直在注視著這些神色緊張的少年,如老鷹般銳利的目光在每人的臉上來回急掃,像在搜尋著什麼似的,可是直至眾人整齊排列後,他雙目閃過一絲失望之色,似乎並未在這逾千少年中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不由得對身畔的文丑醜問:「醜醜,你可看見他?」
所謂「三絕」,乃是雄霸興幫立派的成名絕藝,分為「天霜拳」、「排雲掌」與「風神腿」,其中天霜拳一路早授予其入室大弟子秦霜,如今步驚雲能獲雄霸垂青授以排雲掌,在旁觀者來說簡直是幾生修得。
他們雖在日間為幫主的決定困擾了好些時候,也曾對步驚雲指指劃劃,竊竊私語,但事情很快便又過去,且已夜闌人靜,他們早就安寢無憂去。
伴君如伴虎,文丑醜也不想過於久留,於是一面躬身作揖,一面笑道:「既然幫主沒甚吩咐,那……屬下這就告退了。」
天下會真正需要的是霸王,為皇者雄霸南征北討江山的霸王。
鑼更聲逐漸遠去,就在步驚雲思潮起伏間,驀地發現窗外不遠之處,竟有數條黑影急竄而過,直向天下第一樓那方奔去!
步驚雲只見眼前人約是四十上下年紀,一張方臉長而起,兩邊額角崢嶸,雙目含威,氣派非同凡響,不問而知他就是自己日夕痛恨的仇人——雄霸!
只要有權,若要他滾,他不能站著走!
文丑醜搖了搖頭,答:「不知道!據負責訓練門下徒眾的總教秦寧道,這孩子性情孤僻,不喜言語,而且深諳一套掌法,可說是帶技入門。」
蒼茫大地,滿目皆是貧土。神州萬里,盡是充斥著為生計而愁眉不展的老百姓!歷朝時出庸君,大地有主等如無主,到處怨場載道,苦待浮沉!
出乎意料地,雄霸居然看不透這少年眼中對自己的恨意,僅發覺他眼中的冷意,甚至極為欣賞他眼中的冷意。
怎麼可能?
四目交投,卻並非一見如故,而是一切刻骨的前塵恩怨,盡在千絲萬縷地糾纏。
步驚雲的生命中當然仍有明天,而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若要他死,他就絕不能再——生!
難道是他?
他雖然盡力奉承,雄霸卻驀露憂色,只因文丑醜話中「雄風蓋世」四字,隱隱挑動了他的心。
急瞥之下,步驚雲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雄霸目睹此子當真處變不驚,私下更喜,道:「泰山崩於前而不懼,實屬難得,只是適才老夫一掌劈下來時,你真的不怕?」他太多慮,故此再問一次,步驚雲僅緩緩地搖首。雄霸道:「為何不怕?」
其實,是因為緣。
而因為這個秘密,多年前他已不斷在等,等待著兩個人在他生命中出現。風雲。
文丑醜嚇了一跳,隨即回身低首,囁嚅道:「幫主,可還有吩咐?」
這個某人,當然就是天下會門眾口中經常嚷著的「雄踞萬世,霸業千秋」的幫主—雄霸!
若是在平凡人的眼中,這些僅是黑影而已,但步驚雲早就慣於幽暗中過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甚至比貓還要銳利!他一眼便瞧出這些黑影的裝扮,他們全披著烏黑的夜行快衣!
言罷立即轉身,正想步出天下第一樓溜之大吉,豈料突又聞雄霸從後叫住自己:「醜醜!」
「放肆!」
他生前對他百般呵護,步驚雲卻從未為他幹過什麼,記憶當中也僅是和他說了三句話,接著,步驚雲什麼也來不及,來不及回答,來不及笑,來不及喚他一聲爹,霍步天便消失了……
故步驚雲未如天上的雲般受人仰望,已如雲般飄泊無依……
徹底消失了。
文丑醜見他焦躁漸消,連忙大拍馬屁:「是呀!幫主雄風蓋世,智冠江湖,難道還防不了此子不成?」
他們比步驚雲簡單,也較為幸福,因為他們當中有許多還有雙親,還有家!
是的!三年前當他經過天下第一關時,確實因聽聞一個孩子喚作驚雲,便毫不考慮把其納為門下,他甚至沒有掀起轎帳瞧他一眼,便已爽快的下了這個決定!
這個蒙面刺客似亦未料到這十三歲的少年也懂得霍家劍法,當場震愕,步驚雲就乘其震愕之間,劍尖順勢一挑,登時挑起了那個蒙面的黑巾!
一樣迷濛的月光,映在另一個人的身上,竟格外顯得冷若玄冰。
雄霸此舉本為要一試步驚雲的定力,故掌下並無半分容情,心忖饒是一流高手,亦難免會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震懾!
是的!不怕就是不怕,如何解釋?
故雄霸還是以有限之生命,來爭逐那抓不牢,帶不去的名利,依舊樂此不疲。
文丑醜當下恍然大悟,化憂為笑,忙不迭點頭道:「屬下知罪!屬下知罪!我立即滾出去!」
惡緣!
在時限將至的最後一刻,他終於來了。
一定是他!
雄霸憤憤道:「還說不敢?嘿,你適才不是說步驚雲始終來歷未明,老夫這次收他為徒,未免有點草率,是不是?」
然而今天,他終於可把他瞧得一清二楚!
是他!
黃色,可以令人悅目,滑稽,可以令人賞心。他這副苦心孤詣的裝扮,只為要令某人「賞心悅目」!
文丑醜亦見眼前少年之獨特,心知準會見財化水,心中其實有氣,仍不脫侍從本色,涎著臉道:「幫主慧眼高超,屬下輸得心服口服。」
文丑醜對於自己這個職餃,似乎並無不滿,也許是被逼「並無不滿」。不過話說回來,像他這樣的庸才,雖不能達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能達至「一人之畔」,也蠻不錯吧?
千百雙眼睛都在盯著「他」,恍如千夫所指,可是「他」毫不動容。
這座天下第一樓,樓高三層,堪稱瓊樓玉宇,粉雕玉琢,乃於天山巔上最高之處,直衝雲霄,倘若置身其中,必可盡瞰蒼茫大地,大有「君臨天下」之勢!
冥冥之中,他始終逃不過。
冷冷的眼睛,彷彿瀰漫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人定不僅可以勝人,還可勝天!
轉眼之間,他已經十三歲了。
說著即時俯身在地上翻滾出去,剛剛滾出第一樓,文丑醜便聽見樓內傳來雄霸那宏亮而得意的笑意,心中更寒,慌張夾尾鼠竄而逃!
就在與步驚雲面面相覷的此刻,雄霸腦際倏地湧起某名術數高人多年前對他所說的一句話:「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故這些少年徒眾雖然人數逾千,但早已絡繹不絕地魚貫入場。此刻眾少年幾近到齊,並分排作十行面朝雄霸而立!
想不到於過去一年,在天下會十多場大小戰役中,此子竟然佔了十場,每場俱是身為前鋒一員。
身未動。
雄霸「嗯」的微應一聲,也不再理會文丑醜,只自顧眺著窗外迷濛的月。
眾人對於幫主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均感詫異不已,不過繼之而來的事,更使他們意想不到!
文丑醜跪在地上,盯著帷帳內的雄霸,雖是隔著一層帷帳,但帷帳薄如蟬翼,他還是依稀可以分辨雄霸的神色,和他身上的披著的紫緞綿衣。
雄霸聽罷略一皺眉,迴心細想,終於記起來了。
是霍步天!
他身形瘦削,似乎也有三十來歲了吧?可是那一襲闊袍大袖,黃澄澄的衣衫,和頭上戴著的黃色無常高帽,使他整個人看來滑稽非常!
天山,高聳入雲,乃天蔭城一帶群山之首,此處正孕育著一個威震武林的一代大幫!
怎麼可能?
雄霸聽得文丑醜所言,嘴角泛起一絲引徒為傲的笑意,道:「好!霜兒幹得好!醜醜,你先給我滾出去!」
這招本是勢狂力猛,要在步驚雲面前兩寸停下已是甚難,要在面前兩寸停下來不傷其身更是倍難,要把餘勁沿著其面轟到地上更是難上加難!
他知道,他髮妻早死,又無子嗣,僅得一獨女「幽若」,如今尚是年幼!
是他!
當初他加入天下會之初,他還顧慮殘殺霍家七十二口的其中一名殺手「蝙蝠」仍未死去,惟恐他會回來天下會將他揭發,但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並未見蝙蝠的出現,步驚雲才較為安心。
十三歲的他,到底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文丑醜聽其語氣仍含怒意,慌惶又是一聲「屬下不敢」,窘道:「小人並非這個意思,只是為了幫主設想!」
絕無僅有!
眼前的步驚雲目如凝霜,冷如死神,雄霸一面盯著他一面在反覆自問:難道是他?
此語一齣,在場所有人等盡皆震愕莫名,身為幫主心腹的文丑醜更感意料之外!
一個家破人亡的惡夢。
他絕不能失手!
他絕不能讓雄霸死在別人手上,他一定要他死在自己手上,他一定要親手以雄霸的血來祭霍步天!
雄霸自己亦莫明其妙,只覺很想盡快把這少年瞧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他原名並非雄霸,只因矢志雄霸天下,才會改名易姓為雄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