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竟然就是他死去多時的繼父
繼念見其父責備,即時噤聲。
然而,天下會有一個人,他一生經歷的大場面不知凡幾,一切在他眼中看來,根本毫不足道,任何事情於他可迎刃而解!
步驚雲第二次去探望霍烈父子,是在翌日正午。
一個永遠都無法填滿、永遠也無法得到諒解的寂寞深淵。
兩人這一凝望,其實僅在一息之間,接著,周遭驀地響起陣陣的慘叫聲。
繼潛勸道:「二弟,為何你總是如此針對驚覺?他也是我們霍家的人!」
念及霍步天生前的一言一語,霍烈霎時有點哽咽,難以再說下去。
步驚雲知道,因為那時他已被黑衣叔叔所救。
天牢並非在天,反而深入地底。
這些年來,雄霸盲目剷除異已,枉死的人實在太多;這班囚犯,想必也是雄霸的對頭吧?
然而,亦因為紅塵內有太多眾生,於是也常有許多極盡匪夷所思、不可能的事情發生!
「但你卻無功而回,所以,今日他又派你再來?」
步驚雲小心翼翼地把這名漢子給他的簡訊閱罷,信上的確是霍步天的筆跡,他那雙素是穩定非常的手亦難禁微微顫抖起來。
步驚雲心中自知,他今生今世,永遠都無法逃避這個惡夢。
有時僅差那麼一時三刻,便能製造畢生遺憾,步驚雲最是清楚不過。
最明顯的差別,在於他的那雙眼睛。霍步天的目光永遠都散發著一股柔和,此人的目光卻猛如烈火。
繼潛聞言淺笑,文丑醜愈聽愈不耐煩,喝道:「你兩父子別要瞎扯!小子,你真的不怕死?」
跟著一條黃影亦隨後而至,站在雄霸身畔,當然是其貼身侍從——文丑醜。
此人似已與黑暗融為一體……
已經多久沒有人如此喚他了?這個由霍步天為他親自起取的名字已然隱沒三年,霍驚覺這個人亦已消失三年,誰料今日又得以「重見天日」!
猜對了!不過步驚雲並沒回答。
霍步天!
言罷面露自以為是之色。
就像步驚雲,他正遇上一個他絕不可能再遇上的人。
雄霸揹負雙手矗立,威勢無雙,文丑醜見幫主一言不發,立明其意,轉達臉對一眾門下罵道:「呸!這等小事也要勞幫主出手,全部都是飯桶!還不快替雲少爺松梆?」
愈來愈多門下聚至天牢的地面出口,赫見從沒有囚犯能逃越的天牢,今天居然有人能活著逃出,且還是三個人。
各式各樣的人,盡皆充斥於這個紅塵之中。
掌是「排雲」!
他到底是誰?
步驚雲心中苦笑,他自己何嘗不想逃出生天?
繼念依然不服,低聲罵道:「呸!貪圖富貴,惺惺作態,他根本便沒資格姓霍!」
他說,他說,他說……
守在天牢外的百名守衛隨即警覺,此處鮮有來客到訪,此腳步聲到底屬誰?
牢內共有廿一道鐵門,其中十九道敞開,空無一人,可推知內裡的囚犯早已死光。
語聲未歇,步驚雲倏地一手捉著霍烈雙摺鐵鏈,閃電往自己頸上一絞,接著橫腿飛出,一腿便把那道鐵門踢開。
步驚雲今日只需想進入一道鐵門,他惟願能見一個他絕不相信會再見的人,至於另外一道門囚著的是雄霸那個仇家,他沒有興趣知道,也無法知道。
果然是黑暗與死亡的化身!他正是蜚聲天下會的不哭死神——步驚雲!
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認為,步驚雲陡地擁有得太多,太多……
一切都只因為時間。
繼念一直說步驚雲不配姓霍,但其兄已死,前車可鑑,難道他不怕死?
可惜,儘管霍步天如何費盡心血,如何努力為步驚雲鋪路……
言罷向文丑醜使個眼色,再掃視霍烈三人一眼,文丑醜迅即會意,對三人道:「好斗膽!你們三人即有膽行刺幫主,就不會再有命出去!」
一看之下,但見三人手腳同被沉重的鐵鏈緊扣。其中一男年約十七,另一男年廿許,最後一人,固然就是步驚雲所要見的那名漢子。
霍烈眼見勢頭不對,道:「念兒,你別忘記自己聲聲嚷著霍家長霍家短,男兒漢千萬別自摑嘴巴!」
清嘯恍如龍吟,九霄龍吟!
不錯!這真的是一條地獄甬道!
逃出生天?
步驚雲雖仍無木表情,但心中陡的一震。
驚覺?
也許不單認識,且還十分熟悉。
然而繼念被握得呼氣如牛,他害怕地回望老父,囁嘴道:「爹……我們犯不著為……他而……死,我……我不……想……死……」
「很好,真是一個聰穎的孩子!」
此地是天下會囚禁重犯的牢獄,進去的重犯得三條路。
霍烈三人挾著步驚雲直向天下第一關的方向闖去,眾門下亦步亦趨,絕不放過任何機會,只是霍烈稍一鬆懈,便要即時一擁而上。
「……」
冤魂不息,矢志復仇?
言畢回望雄霸,雄霸緩緩頷首。
他可以把這張臉看得清清楚楚,就連每根鬚髯亦無所遁形。
不過,縱然已成為雄霸的入室弟子,步驚雲仍未獲授排雲掌,皆因昨夜來了八名蒙面刺客行刺幫主,雖然天下會於瞬間穩操大局,五名刺客當場被殺,餘下三名被擒,更被囚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天牢之中……
但漢子已急不可待舉起緊繫鐵鏈的手,解開頭上的冠,從發冠中取出一樣東西。
步驚雲雙目一片茫然,他平素已不喜言語,此番曲折該從何說起?
他只是默然。
雄霸身貴如玉,步驚雲卻硬如頑石,也許這個惡夢的大結局只有一個,就是——玉石俱焚!
但見他今日的臉色異常鐵青,鐵門甫一關上,霍烈連忙趨前,搭著他的肩膊問:「孩子,怎麼樣?你面色看來很差,沒什麼吧?」
「我希望你能把這些劍法銘記於心」
那名年紀最幼的刺客一臉悍然,勃然罵道:「呸!走狗!別要再來逼問我們了,我們根本就沒有什麼同黨!」
霍烈本以為步驚雲在憶念霍步天時準會淚盈於睫,誰知此子除了適才在細閱其兄弟手筆時,雙手微微顫抖外,跟著便似對一切無動於衷,心想其兄所言非虛,此子果真冷得出奇,為了打破此間沉默,於是便指了指身畔兩名男兒,道:「他倆是我的兒子繼潛和幼子繼念。」
如果可以重活一次,寧願一切都沒發生……
步驚雲沒有作聲。
霍烈聽聞長子視步驚云為霍家一員,不禁老懷安慰。
文丑醜聞言臉上通紅,此時雄霸的目光猝然落在步驚雲身上,道:「只有死在我第二入室弟子步驚雲手上,方是你的福氣!」
眼前的人絕不是霍步天,步驚雲可以肯定。
就在此時,鐵門陡地推開。
來人冉冉從黑暗中步近,守衛們終於看見他手上拿著的通行令牌,和他那張蒼白得接近無情的臉。
霍烈痛心兒子出口傷人,輕叱:「念兒,別太刻薄,你伯父的眼光絕對不會錯。」
驚覺?
依然沒有作聲。
步驚雲瞄了三人一眼,心知不能久留,冷然轉身,緩步而去。
第二天,步驚雲並沒再來。
一掌過後,霍烈不知因為心痛,還是力竭,頹然坐下。
霍烈父子還未辨清來勢,身上要穴已閃電被拳、掌、腿三招所制,渾身一麻,即時僕跪在地上!
言罷躬身而退,順手掩上鐵門。
霍烈已渾身麻軟,因此門下輕易便把鐵鏈鬆開,步驚雲卻仍然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霍烈。
繼潛說這話時,不是不真心的,眼神亦散發一片敬佩之色,只是他亦沒有直視步驚雲。
不是霍步天!
縱是千軍萬馬,面對如此擄人對峙的場面,盡皆一籌莫展。
腿是「風神」!
繼念推波助瀾:「對了!橫豎是死,也不要向外人求情。」
可是,霍家早已滅門,這世上怎會有人知道他喚作「驚覺」?
這個不是父親的父親,別具慧眼,早已為他這個「步家子」的前途好好鋪路!
還是雄霸的?
不!他渾身都在顫抖。
步驚雲並沒回頭看他一眼,就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然而這番話聽在繼念耳裡,他突然道:「爹,別要太早言謝,待我們安全逃出天下會再說吧!」
僅餘下步驚雲靜靜的、靜靜的看著霍烈,看著一地的霍家男屍,看著這個未完未了的殘局。
大家又能否為他——算清?
霍烈道:「也許情況已漸明顯,若我們再不供出有何同黨,也許會死。」
繼潛聽其父如此一說,連忙道:「爹,即使要死,孩兒亦要與爹一起。」
雄霸不忘囑咐:「驚雲,明天破曉,你就替我取其首級,讓他死得痛痛快快!」
紫影站定,出手的正是雄霸!
甫聞「報仇」二字,步驚雲才真正有所反應,徐徐回望霍烈,漆黑的眼珠閃過一絲感激之色。
文丑醜深知這回自己狡計必定得逞,爪勁倍重,還慫恿道:「對了!年輕人沒必要這樣死法呀!能夠活著真好,我代替幫主應承你,要是你供出誰是同黨,我們賜你一條生路又如何?」
不!不應說融為一體,應該說,他根本就是黑暗與死亡的化身!
步驚雲的心卻一寸寸的向下直沉。
那漢子仍然牢牢的看著步驚雲,看來也察覺到這孩子異常的反應,漢子雙目竟爾漸漸濡溼起來,道:「我果然沒有猜錯,你真的是——驚覺!」
他一生都不會忘記,就在他決將可以喚霍步天一聲爹之際,就只差那麼一丁兒時間,霍步天便已不能聽見任何聲音了。
「真……的?」繼念喜出望外,興奮莫名,目光即時流轉,雙目在搜尋著步驚雲。
「故我有一不情之請。孩子,你……可有辦法助他倆逃出生天?」
守衛忙不迭把步驚雲帶進天牢,穿過關隘,只見天牢之內殘破不堪,滿目頹垣敗瓦,陰冷冰寒,活人簡直難以在此生存多久。
繼念卻道:「大哥,虧你也給他迷惑了,他雖裝模作樣故作特別,但絕對騙不了我的眼睛。」
烈弟?
刺客與弟子,兩種迥異不同的身份,簡直就是時間的最大諷刺。
「這個微不足道的心願,你……會成全我嗎?」
守衛長為其中一道松鎖,恭敬得帶著幾分阿諛奉承,涎著臉道:「雲少爺,請。」
茫茫人海,漫漫歲月,兩個素不相識的人能夠在一點地方遇上,當中要經過多少機緣?多少巧合?
文丑醜惱怒霍烈壞其好事,心知今日立功無望,一怒之下,舉掌便朝其腦門直劈!
驚覺……
一夜之間,一場滅門大火便把他所有心血和路焚為一體,化為步驚雲一生也走不完的——-血路!
「烈弟:禁宮統領的生活如何?為兄甚念。八月乃為兄大壽之期,你我手足不見六年,何不趁此良機開倫相聚?可還記得為兄一直來信提及的三子驚覺?此子生性雖僻,但本質非壞,且我長、次二子悟覺與桐覺盡皆不才,獨此子天賦奇稟,已盡得霍家劍法真傳,他日定能把霍家劍法發揚光大。故為兄早預於壽宴之上,向所有親朋宣佈,驚覺,將會是霍家莊未來的繼承人。願烈弟是夜能出席共證。兄步天草」
「……」
霍烈一直都在靜靜的守候著,口中沉吟:「已經是黃昏了,為何他仍不前來?」
冰冷的步驚雲也會?
卻原來並非燈光再次熄滅,只是他們觸目所見,這次進來的並非一般門下,而是一個外表異常冰冷的黑衣少年。
血路茫茫,漫無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