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霍烈的血,自他的頭顱滴濺下來,血滴如淚。
真正的死神僅會為世界帶來悲哀與死亡,死神本身卻是不哭的。
步驚雲始終沒法哭!
霍烈悽然問:「我太像我大哥,你殺不下手?」
他終於說了。
如今他終於知道了,是熱的。
「應承我,無論前路如何艱苦,你必須支撐下去直至為大哥報掉大仇為止。」
「你……好吧!就讓我獨自拉他上來好了。」
步驚雲依然凝視雄霸,目光雖近,心卻異常遙遠。
原來霍烈也認識不虛大師?
步驚雲赫然仍提著霍烈的頭,和那柄屠刀,在此漫天的風雨中,他冷然地佇立。
因為名副其實的死神已站在他的眼前。
黎明原來並沒到來。
這臺戲雖才剛剛開始,未嘗獲利,他已賠上霍烈的血,真的血本無歸,但戲,還是要繼續演下去的。
好多的血,多得步驚雲難以與雄霸算清!
不虛大師?
女孩姍姍站了起來,道:「那……我真的要走了,主管兇得很!若然再遲,定會把我打死的!」
不要哀傷!
他只想破例一哭,為霍步天,為霍烈,為每個慘死的霍家之人,好好哭上一場!
步驚雲只緩緩的轉身,緩緩的步出天下第一樓,霍烈的頭猶在滴血……
雨停了。
可是走至半途,忽爾雨粉霏霏,連天,竟然也開始哭泣……
而且,他雙目的冷意,冷得根本不像在看著一個活人,在這個孩子的眼中,似乎所有人都是死人一樣,殺與不殺,全無分別!
女孩又再關懷的問:「你,好點了嗎?」
他加入天下會本要為霍家報仇,豈料到頭來剛好相反,霍家一脈勢將徹底斷在其冷手之上。
雄霸邊說邊笑,笑容何其滿足,何其燦爛!顯而易見,他對秦霜的信任並不是裝出來的。而這秦霜,他那一臉忠厚縱然易份,但是他回望雄霸的眼神,當中所流露的那股忠心之情極其自然。他對雄霸是徹底的尊敬、服從,一切皆發生真心的。他並非文丑醜那種面笑心不笑的人物,可以看出,他對雄霸,絕對忠心不二!這個人才可能是步驚雲復仇的最大障礙。
他的語氣如此凝重,步驚雲亦不由牢望著他。
他的頭顱已被一刀斫下,此際散發披面,滿目冤屈不忿,真的死不瞑目。
啊,是一個苦命的女孩呢!也不知曾在天下會受了多少刻薄、委屈?
言畢轉身,這次是真的走了。
就在決定性的一刻,一雙手突然把步驚雲的臉抽離水面。
包括步驚雲昨日的恨,和今日將要新添的恨。
他的右手還提著屠刀,左手還提著被屠者血淋淋的人頭,滿手血腥,滿手罪孽,如何回禮?
二人就這樣默然相對,過了良久,倏地,遠處傳來一個女孩的叫聲:「喂!主管說,若你還不回去,以後都不用回去了。」
人間有恨,太多的恨!
「你……你真傻!我不管你了,我先走一步!」
霍烈說到這裡,已然支撐不住,口中猛地噴出一大蓬鮮血,但他堅持下去,一字一字地吐出他最後的一句話。
如今方才驚覺,霍烈等人原來比他幸福多了。
故在短短的五更,世人已夢盡人間所有滄桑聚散、悲歡離合、生離死別。
言畢向身後的帷帳深處使了一個眼色。
雖然多了一個提燈,畢竟距離太遠,燈光照至這裡已極微弱,步驚雲與那女孩始終還是緣慳一面。tt/tt
他走得比平素更慢,每一步均異常沉重,恍似不願前行。
女孩更訝異:「那……你為何不說話?你不喜歡說話?」
他完全不知她是什麼模樣,也不知她是誰?
步驚雲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淒涼苦澀,啊,原來結局竟會是這樣的!
也是他最想說的一句話:「但……我……知道,你……你……的……心……卻……在……哭……」
他的手很冷,這顆水珠卻是溫熱,難道是……
天際忽爾劃過一道閃電,步驚雲抑壓多年的不忿終於再難按捺,他勃然抬頭!
然而對於一個沒有夢想、沒有眼淚、沒有笑容、沒有親朋、只有寂寞的少年人……
「……」
昨夜悄悄溜去,抬頭已是晨曦。
他的身休已漸漸給雨水打至凍僵,他可以感到支撐自己的力量正一分一毫地流失,他始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快要倦得倒下僵斃……
只是,霍烈頭顱的血猶未滴乾,還在一點一滴的落到第一樓的地上。
「你自己先在此好好休息,待會才回去吧?」
不要懼怕!
因為此恨未終。
霍烈已奄奄一息,他虛弱地看著這個孩子那張如舊木無表情的臉,看著他那隻未有顫抖的手,一直逞強忍著的老淚終於不聽使喚,狠狠滑下他的臉龐,他嘴角卻泛起一絲苦澀笑意,若斷若續道:「大哥……在信中……常……說,他有……一個……了不起……的兒……子他……他說……得對!驚覺,你……真的……很了不起,因為……他始你……不哭,你……很……堅……強……」
迴心一想,也不知是霍家欠他,還是他欠霍家?
嚇得從樹上落下的楓葉也不敢飄近。
他喜,並非因為步驚雲終於開口對他說話,而是對他承諾。
不要痛哭!
步驚雲冷冷提著刀,穿過血紅的楓林,踏上通往天牢的曲折小路。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年紀聽來和步驚雲大致相若,語音非常溫柔。
在此之前,他從沒開口對霍烈說過半句話,此刻甫一開口,霍烈登時驚喜不已。
這個好心腸的女孩,正如霍步天當年一樣,在黑暗中扶他一把。
步驚雲正自沉思之間,忽聞霍烈道:「孩子,你如今就立即動手吧!」
一條人影自帷帳深處悠悠步出,當這個人逐漸步近薄薄的帷帳時,步驚雲已可隱約辨見此人容貌。眼前人是一年約十六的修長少年,身披一襲淡灰素衣,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如他那身素衣一樣,淡淡的,毫不顯眼,卻又令人瞧得十分舒服。
可惜同時驚雷乍響,頓時把他有生以來、積壓多年的一聲怒吼狠狠蓋過!
她很聰明,可惜猜錯!步驚雲怎會自尋短見?他絕對不會比雄霸早死!
雖有微弱的月色,步驚雲仍無法瞧清楚此人樣貌,僅隱約看見擺放在其身旁的提燈,提燈本用以照明夜路,此時亦被雨水撲滅。
不過他既不否認,女孩更是肯定,還一片熱心以身作則,安慰這個不哭死神哩!
秦霸淡然道:「他很冷。」
霍烈佯裝若無其事,淡淡一笑,道:「你來了?」
在茫茫天地之間,紅塵眾生的痛苦何其渺小?千年如一日,一切恩怨糾纏在眨眼間便會過去,根本微不足道!
門開了,霍烈回頭一望,他知道,死亡即將降臨。
霍步天死了,梧覺、桐覺死了,繼潛、繼念死了,今日,連霍烈也要死了,從今以後,霍家將要絕子絕孫!
腳是屬於步驚雲的。
可是在此舞榭歌臺,步驚雲落的卻是重重血幕,試問誰願欣賞?
「哎!燈給雨撲熄了,我倆還是快點走吧!」
霍烈雖然聲音哽咽,但仍未有落淚,續道:「孩子,事到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眼前的死神,他縱然不哭,但他為這麼多人帶來死亡,自己心中可有半點悲哀?
畢竟是個十多歲的女孩,這樣容易便把自己的身世和心中話,向一個陌生、不知面目的少年和盤手托出,真是童言無忌。
雄霸並沒發覺步驚雲在演戲,更沒發覺他正在布著天羅地網來對付自己,他續道:「驚雲,明天開始,老夫便正式傳你排雲掌,不過今天,我先給你介紹一個人。」
女孩道:「不喜歡說話不打緊,切莫自暴自棄便好了。希望你適才不是自己故意把臉埋在溝水裡吧?」
這裡是天下會一個人跡罕至的偏僻角落,他就在此由早站至如今夜闌人靜,並沒有人發現他,他也不想被任何人發現。
步驚雲並沒回答。
步驚雲緩緩把鐵門帶上,一雙眼珠只專注望著手中的刀。這柄刀雖然極盡平凡,此刻在黑暗中卻冷冷發光,似在嘲笑著今天握刀的人,儘管冷眼冷麵,然而一顆心,可冷得過手中的刀?
霍烈聽得他重新承諾,很是放心,嘆道:「很好……那潛兒和念兒也算死得不枉了……」
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絕不會忘記,也不想忘記……
天下會並不是落淚的地方。
他口舌笨拙,然而此番心意,霍烈怎會不明?
不輕易出口的,這種人最可怕,有恩必報,有恨必雪,一旦開口應承,肯定辦到。
再瞧真他的臉,怎麼說呢?他長得不算俊俏,然眉清目秀,鼻樑挺直,嘴巴方正,一臉的忠厚表露無遺。
僅餘下步驚雲仍獨坐於此偏僻角落裡。
自今早步出天下第一樓後,他就一直的向前行,終於行至這裡。
一切都只是因為是命運對步驚雲的殘酷捉弄。
怎麼兜兜轉轉,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都是同一堆人?
語調雖仍冰冷,已是他最大努力。
他始終沒有流淚。
步驚雲聽罷雄霸所言,默然點了點頭,眼神並未出賣半分蛛絲馬跡。
哦,原來是天下會一個稚婢,看來她還是出盡吃奶之力把他拉上來的,心地倒好!
連最親的人也可以殺了,還有誰不可殺?
「但……」秦霜欲言又止。
已是深秋。
江湖也不是落淚的地方。
不!上天太不公平,絕對不容就此私下了結!
霍步天、黑衣叔叔、雄霸、不虛大師、霍烈,他們有些互相認識,有些互不認識,然而大家全都牽連於此事之中。
「孩子,不要心軟,心軟就不能報仇,更不配當男兒漢!」
血未乾,頭帶恨!
黑暗之中,由於大家均看不清楚對方,女孩的膽子也大了一些,她又道:「希望無論以後發生何事,你還能夠堅強的活下去,不要自暴自棄,能夠活著的很……可貴的……」
揹負驚天動地冤情,挾著排山倒海恨意,他猛然把口張開,張至嘴角也迸裂出血,使盡殘餘的所有氣力,向天怒吼一聲:「讓我一哭!」
步驚雲牢牢的看著他,良久良久,終於點頭,堅定地道:「我,仍然是繼父心中的霍驚覺。霍家永遠不會絕後,因為雄霸必死在霍家後人手上。」
他就這樣定定注視步驚雲,良久良久,目光始終沒有再移開過。
它本已安排他去會不虛大師,即使避過一次,也避不過第二次。
步驚雲從來也沒如此把心中的話說出,也許,他根本從沒機會說出,也沒有人想知他心裡的話。
雄霸笑聲之中,秦霜已氣定神閒地步至步驚雲跟前,他拱手一揖,淺淺一笑,道:「驚雲,以後我倆便是同門了,若你此後有何疑難,不妨向我直說,我必然竭力相助,我就住在西面的‘望霜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