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驚雲霍地站起,轉身,緩緩推門而出。
據說彌隱寺乃方圓百里內最大的寺院,當真所傳非虛。
步驚雲靜靜看著這杯孟婆茶,霎時間,所有前塵恩怨盡湧心頭,有如波濤洶湧,此起彼伏。
若然不飲,便要再次肩負如山仇恨,一生一世都寢食難安!
斷帥邪笑道:「不錯!難怪你如此興奮,因為我亦感到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氣正向我倆逐步逐步侵近……不!不是一股,而是兩股!一烈一柔,烈的是聶人王,柔的是其子聶風!好!好!好!好痛快的一戰!哈哈……」
而計劃這險惡殺局的人,正是眼前這個年僅十三的步驚雲!
說著回望牆上仍在淌下的孟婆茶水,嘆息道:「總有一天,總有一個人,一定會明白他那顆赤熱苦心,一定……」
但見他久久沒有闔上的雙目竟爾闔上,一片憂色直壓眉頭,低聲沉吟:「來了。」
黑衣叔叔如是,霍烈如是,連不虛大師也是!
浪兒:
來了!這數日來他一直心緒不寧,暗暗有一種不祥之兆,但終究想不出所以然來。
亦因如此,這次他終被任命攻打彌隱寺兩裡外的一個山寨,報捷之後,步驚雲乘著門下仍未動身迴天下會之前,抽此空隙造訪不虛大師,以完成霍烈死前的最後心願。
啊!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多的問題?
「你,就是驚覺?」不虛大師異常訝異,他沒料到這個聽說已慘死的霍驚覺真的冰冷得如同沒有生命,儼然一個死人。
佛慈堂後排中央,正正供奉著一尊釋迦金佛,兩手結印,盤膝蓮坐,少說高逾六丈。
有人說:
不虛有點意外,道:「他竟然也由得你孤身報仇?」
他語音稍頓,忽然定楮注視步驚雲,問:「孩子,我猜你心中一定在問,既然煉成兩顆,為何如今卻只餘一顆?」
孟婆茶?這是什麼東西?
這手排雲掌法,其實步驚雲並不屑習練,但唸到他日或可以這之取雄霸性命,以雄霸的掌法去反擊他自己,於是便每日努力不倦地練,加上他悟性奇高,不消三月,竟然已把整套排雲掌法捉摸通透!
步驚雲素來對一切漠不關心,可是聽聞此女子聲聲「臭賤」,罵得如此狠毒,不由微微一眺,但見兩丈外有一中年女子拉扯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正在邊打邊罵。
「那你可知道這樣下去……你會死?」
他凝視這個女孩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他雖不認識她,但他認得她的聲音,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一生都不會忘記!
這間小室,正是名為「尋心閣」。
誦經本為靜心,何以他此刻反難自控?他為何心動?
然而在步驚雲充滿仇和恨的眼中恰好相反,「它」笑,只因「它」太滿足,「它」
某個黑暗之處。
誰料月前卻接到聶人王書來一信,並由樂山六大寇之老五親手交予,想是聶人王於途中見其作惡,把其教訓一頓後再逼其為他帶信。
啊!連修行的高僧也潸然有淚呢!
不虛目光閃爍,突然從一旁的經書架上取出一個白絹小盒,道:「若只因忘不了,也許此事我還能幫上一忙。」
至於他體內的神秘真氣,對於雄霸來說,再多一道他更歡迎!因為他可以更快把步驚雲封為主帥,立即四出為他南征北討,去打鐵桶江山,何樂而不為?
只是小和尚看來並不明白他的好意,他不回頭,他更慌了,十分艱難才可張口:「施主,不虛……大師……有……請!」
他無奈,只因世上有太多悲慘的故事,多得連他亦愛莫能助……
這間小室最特別之處,就是當中的任何佈置,都是白。
寫到這裡,斷帥忽爾斜瞥放在他身畔的火麟劍,劍還在鞘內,然而碧綠的劍柄竟然隱隱泛起一陣紅光,妖異詭邪,蔚為奇觀。
語聲剛歇,步驚雲突聞身後傳來「噗噗」之聲,回頭一看,赫見兩中年漢子已跪在其身後,齊聲道:「參見主人!」這二人能無聲無息出現於步驚雲身後,武功之高可想而知,雄霸雖雲獎賞,但給他此兩大高手作僕,必定有所圖謀!
黑,是一種很強的力量。
可是就在適才剎那,他陡然感到這股不祥之兆已經降臨,且還在門外某處。
可惜,風雲閣的主人,亦於同日遠去,踏上迢迢征途……
他無奈,只因世上作惡的人太多,報應又太慢……他一切的煩惱,皆因無奈……
這和尚看來年近三十,一雙長長的八字眉,令他具備一臉慈悲之相,然而他的雙目卻隱含一股無奈之色。
究竟為何步驚雲真氣中竟會揚溢一股絞心悲痛?雄霸並沒有問步驚雲,他只是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向其傳授下去。kbd/kbd
說著把字條遞給不虛,口中還在絮絮不休:「我看了看他那雙眼睛,哇!不知怎的登時全身發冷,好可怕喲……」
不虛大師勸道:「孩子,聽我說,別再回去冒險,就留在彌隱寺好好活下去吧!」
那是一個很哀豔的傳說。
門是白的,經書的書面是白的,放在小室中央的矮桌是白的,甚至盤坐桌前的和尚也是一身素白袈裟!
只因他道行雖高,卻未能克服自己眼中心中的無奈,對人間的無奈……
原來這名一身素白的和尚正是彌隱寺的不虛大師,也是霍烈的摯友不虛大師,那麼說,尋心閣就在彌隱寺內?
不錯!任是一代梟雄,帝侯將相,一生明爭暗鬥,你爭我奪、稱王稱帝,到了最後最後,還不是全部無法逃出「它」的掌心?「它」為何不笑?
傳說,孟婆亭是由一個面貌陰森的老婦「孟婆」掌管。
五天之後,步驚雲已報捷而返,天下第一樓又響起一陣宏亮的笑聲。
這將會是一個危機四伏、充滿血腥的復仇殺局!
是為了淚因情而生,他欣賞不虛並未忘掉友情?還是他自少從沒流淚,他羨慕他的眼淚?
步驚雲並沒回答,僅是緩緩取出三個器皿放到桌上,不虛大師微微一瞥,不禁大吃一驚!
只是,如此一來,他能否厚顏面對霍步天的養育深恩,他能否厚顏面對霍烈殺子殺已的大義?
步驚雲點頭。
那是一封挑戰書。
太明白,「它」太得意!
步驚雲怎會不明不虛大師如此硬來的苦心?他其實亦是為他設想,只是步驚雲此志堅決,他絕對不能如此便渾忘過去,渾忘一切的仇恨!
認為白是最強的人,據說是「不虛大師」。
不虛大師說得一點沒錯。
至於第三道,則令雄霸最為吃驚,這一道真氣習練的日子相信較那道深厚真氣稍短,大約差距一年左右,然而這道真氣,卻是步驚雲體內最強勁的真氣!
他不要再看見他如此開懷大笑,他只想看見他恐懼,愴惶、絕望、痛哭!
這感覺是如斯真實,真實得可怕,可怕得近乎死亡!
不過,亦有人不以為然。
不虛舉起這杯罕有的孟婆茶,看著杯中黯沉的茶水,不期然輕嘆道:「人情世故,恩怨愛恨,是非曲直,莫不如這杯孟婆茶般混濁難辨!不過只要喝罷這杯孟婆茶,一切便可統統忘掉,孩子,回頭是岸,你就喝下它吧!」
不虛大師並沒阻撓,事實上,連「他」都無法阻撓的人,他自知也阻撓不了。
不虛道:「好,總算不枉霍步天對你一番寄望,不過你既是故人子,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回去送死!孩子,別怪我強你所難!」
這是一間很奇怪的小室。
而那股悲痛的真氣,卻是源於他偷學自黑衣叔叔的那招「悲痛莫名」!
頃刻之間,無數掌影縱橫翻飛,交織成一密密麻麻的掌網,更把孟婆茶水悉數擋開,涓滴不留,盡潑向室內白壁之上!
雄霸的風雲!
這是一封遺書。
聶人王乃是為父畢世難求之好對手,可惜為父五年前曾向其挑戰,遭他毅然拒絕。
他的語調極冷,儼如在透露著一個異常可怖的計劃。
不虛道:「相傳孟婆茶只供黃泉路上的陰魂飲用,陰魂喝罷孟婆茶後便會把前塵全盤忘卻,接著投生六道,再臨世上,脫胎重生!我師在世時乃這座彌隱寺的主持,精通佛、醫二理,他一生窮思苦研,遍尋萬種異草,終在晚年悟出一種與孟婆茶異曲同工的奇藥,正是適才我放到你茶中的藥丸。」
但聽不虛惘然低吟:「十五歲前的一切,我已經不復記得,只記得我醒過來時,師父溫言對我說:孩子,你實在有太多的傷心往事,這樣也好,從今以後,你便可收拾心情,專心向佛……」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故知般若波羅蜜多……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此時那顆藥丸已溶於茶中,杯中一片混濁不明,恍如紅塵。
不虛道:「我亦明白你報仇心切,全為一點孝心,但你繼父霍步天泉下有知,也不會想見你為他報仇而死,更不想見你每日如此痛苦度過。我相信他亦希望你能像一個尋常孩子般長大成人,然後娶妻生子,幸福過活,忘記過去一切的不幸、哀傷和痛苦,好好的為霍家開枝散葉……」
雖然秦霜所習的「天霜拳」與「排雲掌」大相逕庭,兩者所練的內家真氣亦大有分別,但此二大武學皆出雄霸的「三絕」,歸根究底,練功時遇上的障礙,甚至走火入魔的情況也如出一轍。因此,秦霜亦不吝嗇,儘量將自己的經驗告知步驚雲,望其能有所避免。
她終於不用再受人欺凌和刻薄了。
若然飲了,便可忘卻一切恩怨,甚至忘卻一切痛苦,脫胎重生!
守住樓外的徒眾聞之亦不禁愕然。
笑聲發自雄霸,這已經是此數月來,他第九次如此開懷大笑了。
不過步驚雲還是破例回答了他的問題,他冷冷的道:「因為,我是雄霸的第二弟子。」
精衛填海,恨海難填!
這段日子,江湖中人都耳聞雄霸新收了一個不哭不笑的入室弟子名叫步驚雲!
不錯,人海孤雛,深入敵陣,妄圖以一已之力報仇,簡直是一個不要命的佈局!
憑聲辨位,步驚雲知道他站得很遠,看來這小和尚真的很害怕與自己接近,也許是適才被自己的冷眼冷麵嚇慌了!故步驚雲並沒回頭,嚇慌這個小和尚實非他所願。
可惜不虛大師只專注眼前的骨灰,到底還是錯過步驚雲這個罕有的神情。
這三個名字赫然是霍繼念、霍繼潛和霍烈!
另一道真氣則甚為深厚,顯知習練了不少時日,這道真氣還隱隱滲著一股柔和,屬於很正宗的內家真氣。
說著報孟婆茶送至步驚雲的面前。
彌隱寺是深山古寺,佔地甚廣,佛慈堂則是寺中大殿,既名大殿,當然大得驚人!
到底是什麼正向他逼近?是人?是物?抑是魂?死心不息的冤魂?
是她?是她?是她?
一語至此,不虛大師不其然仰天長嘆一聲,雙目隱隱閃起一片光芒,看真一點,竟是淚光!
豈料那女子見其轉身,以為自己激怒了他,便催促一旁的女孩道:「丫頭,看!雲少爺怒了,還快向雲少爺問安?」
不飲了!到底意難平,死不甘心!
步驚雲一邊朝風雲閣的方向踱去,一邊正自想得出神,陡地,不遠處傳來一陣女子聲音罵道:「臭丫頭!賤丫頭!還不給我走快點?」
他儼如一頭厲鬼,醒誓復前仇,然而在這頭厲鬼還未報掉大仇之前,竟有機會轉世投生,真不知何去何從?
不虛邊說邊運掌把茶推回,掌中更暗含一股柔勁,赫然是「因果轉業訣」之「小轉業」「小轉業」本用作把對手來勁卸去之用,甫一使出,步驚雲推杯之勁登時被卸於無形,閃電間杯子已被不虛推近嘴前數寸,不虛更飛快抓緊步驚雲的下顎,硬把他的嘴巴張開,接著持杯之手運勁一震,杯中茶水頓被震得如水箭般直向步驚雲的小嘴射去。
步驚雲再沒答話,然而不虛從他那如磐石的目光中可以知道,只要是這孩子決定之事,任何人也阻止不了,連那個早已隱沒的「他」亦不例外!
他早已把「悲痛莫名」的劍法、劍訣、劍意與自己內心的悲痛融會貫通,化為已用,卻未想到這招除了威力駭人外,每次當他暗中習練「悲痛莫名」時,體內居然會自生一股悲痛的真氣,而這股悲痛的真氣亦隨著他不斷的苦練此招劍法而與日俱增,黑衣叔叔所創的劍法果真深不可測!
一黑一白,已在尋心閣對坐良久,連那個小和尚亦早已奉上清茶,掩門而去。
他回頭。
他並沒有像尋常和尚般閉目唸經,反是張開眼睛,茫然凝視眼前的高大白牆,口中在唸念有辭,唸的正是佛門絕學「般若心經」!
今日,他自覺已說得太多,這句斬釘截鐵的話,當場把二人之間的糾纏斬開!
就在三人默視之間,雄霸已悠悠道出他下一個的計劃……
果然,雄霸已在朗朗而道:「驚雲,面劃長疤的是‘死奴’,眼上無眉的是‘囚奴’,他倆俱是用劍高手,只要你善用他們二人,所有計劃必定水到渠成,特別是這次計劃……」
一切似有主宰,他與他,來來去去,始終仍要頭,雙方可有什麼感覺?
女孩甫聞此語,也是一怔。這個獨特而低沉的聲音,任誰聽了也會記得,但她簡直無法置信當晚那個沉鬱不語的少年,竟是眼前這個以冷馳名於天下會的雲少爺?
小和尚又想形容少年的那雙眼睛,但不虛此時已張開字條細看,冷靜的臉容亦難禁一變!
不虛?
一個如此冰冷的少年,他的憂悒到底從何而來?秦霜很好奇!
她低下頭,說出一個步驚雲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的名字,她道:「我叫……孔慈。」
天下會許多侍女都不願踏進步驚雲住的風雲閣,他冰冷無情的外表,令她們望而生畏,甚至雄霸的幫主之威亦未能令她們如此心寒害怕。
在黑的領域中,你永遠無法想象它到底有多深,還有,黑的盡頭究竟在哪裡。
因為他深信,只有白,才接近「無」;只有無,才接近「佛」;只有「佛」,才能找到真正的「心」。
因此,白包含黑,包容世間一切,亦包容一切的思想。
僅此而已,可是已極難辦到!
步驚雲卻偏偏要逃出「它」的掌心!
小小的和尚,小小混沌初開的生命,似乎一生也未曾見過此等場面,還想繼續形容下去,但不虛深知來者雖是少年,氣度卻可驚退眾鳥,定非凡響,遂截斷小和尚的說話,問:「他有否道出姓名?」
命運,終安排兩個本來毫不相干、天各一方的人即將相遇。
話已說盡,再留下去亦沒意思!
小和尚童稚地搖頭晃腦,答:「沒有啊!他只是給我這張字條。」
斷帥此刻的心比起五年前去找聶人王時,究竟是正了?抑是邪了?
不虛見其茫然,猜測道:「你……忘不了?」
不過於此期間,步驚雲也非呆等,因為雄霸已開始傳他三絕之一的「排雲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