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聶風你孃親又是怎樣的?她一定長得很美了?」
好悲痛的劍網!好絕望的劍網!好一個鬼哭神號的劍網!
步驚雲可會欣賞?佩服?
火麟失控,是因它正極度興奮,是因它已找到一個旗鼓相當的敵手!
好一式「火麟蝕日!」
斷帥臨危高呼:「快走!好好的給我活下去,有命的也別再回來!」
只見他雙手舉刀,未露怯色,凝神注視正在逐尺逐丈逼下的劍網,似在尋找劍中破綻……
他不平凡,所以他面對驚濤駭浪的天威而不懼,終於死裡逃生。
斷浪道:「我想是吧!不過每當我問爹究竟這傳說是關於什麼,以及凌雲窟若著火後會發生什麼奇事,他總是支吾以對,說我年紀尚少,說了也不明白,待我長大後才——告訴我!」
但步驚雲覺得聶風最不平凡之處,卻是他的心。
斷浪精靈的眉目略現憂色,垂目道:「沒有,我娘自我生下來後便即死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樣子。」
吼聲未歇,囚奴剛想回頭一看是何猛獸,一蓬火舌猛地從凌雲窟內洶湧噴出,囚奴閃避不及,登時給火舌燒個正著。火舌且蘊含強猛氣勁,「刷刷刷」的數聲,囚奴渾身上下不獨著火而焚,還給火舌切割至支離破碎,也沒哼一聲便即倒斃,死狀恐怖非常!
他的冷,他的靜,他的定,他的黑,他的恨……
斷浪笑道:「不是嗎?我看你長得如此秀氣,和你爹簡直是兩樣人,可想而知,你一定長得很像你孃親了。她必是個大美人無疑!」
斷浪本以為聶風已經放棄,豈料他一喝,愴惶以雙手把聶風攔腰一抱,就在同一時間內,二人已急墮至佛膝之旁。
殺手是其劍下的斷浪,此人正是步驚雲之第二僕囚奴!
囚奴擒得斷浪在手,有恃無恐,驕狂道:「老子倆是誰不用你管!死奴,快拿下他手中劍!」
可是「火麟蝕日」挾著斷帥身形下墮之勢,已如雷霆罩下,他可有餘裕尋出破綻?
為何?步驚雲未回答,卻猝地使勁把斷劍凌空擲出,聶風心覺有異,急忙轉身,赫見半空中一條魁梧身形手持雙劍向自己飛快疾戳,卻遭步驚雲斷劍一阻,那人惟有雙劍一格,「當」的一聲,劍勢一窒,身形已飛快落下,是一等一的高手!
「那,這傳說是與你們斷家有淵源了?」
如此巧妙!
一個強者的誕生!
但為首兩名劍手卻不知道他也是劍手,更未察覺他身上竟也深藏一股凌厲劍氣!
聶風聞言乍露一抹哀愁,甚至比適才的斷浪更愁,幽幽的道:「她……她確實美得很,不過……」他欲言又止。
這次雄霸賜其死、囚雙奴,實是因為雄霸早已探出聶人王與斷帥之刀劍一戰,故遣步驚雲與他倆前來樂山,伺機奪火麟、雪飲兩大神鋒,再轉贈予天下會死敵無雙城主獨孤一方!
囚奴已屬劍術高手,經常劍不離身,絕對不可能給人奪劍!
放眼一看,赫見刀影縱橫,原來聶人王與斷帥已鬥至佛頂邊緣。
囚奴一手捉著斷浪,利劍早架在他脖子間,威脅斷帥道:「斷帥!識趣的便快交出火麟!」
劇變陡生,斷帥竟似乎早有準備,即時翻出丈外,然聶人王正站於洞口,膝蓋亦碎,難以走避。就在此時,一隻四指巨爪又從洞內撲出,一爪攫著聶人王的小腿,聶人王向以狂野見稱,豈會懼怕,一拳便轟到巨爪之上,誰知巨爪堅如精鋼,毫不畏縮,爪勁一扯,硬生生把聶人王拖進洞內……
上天下地,彷彿盡在等待著一個人的誕生!
步驚雲第一次接觸這個名字,是自雄霸述說這次搶奪兩柄絕世神鋒的計劃時聽來的,其時他只覺此名字甚為平凡,如今得見聶風,方知其人絕不平凡。
除非,奪劍者是個劍藝比他更高的人……
囚奴大汗淋,忽地眼珠一轉,大叫:「好!我說!主使我們的人就是——」其實囚奴是想指證步驚雲,然而話聲未畢,驀地,凌雲窟內傳出一聲撕天狂吼!
然而佛膝之下此時已是水位暴漲,江面波濤起伏,漩渦處處,兩個小孩這一下去,必定九死一生,斷帥為何明知此理卻還將二人送進江中?
豈料劫後餘生,還未及攀回佛膝上,兩人驀又聽得佛頂上傳來兵刃交擊之聲。
高手過招,半分差池也可以反勝為敗,反敗為勝,此變當真非同小可,斷帥就乘聶人王錯愕間,猛把火麟劍連鞘痛擊在聶人王右膝之上,當場把其膝蓋擊碎。
聶風瞥見斷浪趣致的小臉滿是悽然,心知自己出言唐突,歉疚道:「斷浪,對不起……」
思忖間瞥了身畔的步驚雲一眼,卻見其面無訝色,似乎對一切都不會感到驚訝,對一切都毫無興趣。
斷帥道:「雪飲只有握於聶家父子手上才可與我火麟一戰,絕不能落在別人手上!」
一旁的囚奴也盛氣凌人地附和:「不錯,聶人王與斷帥俱屬當今頂尖高手,縱合我們三人之力也未必能與之匹敵。幫主的意思,是要我們待他們至筋疲力竭或兩敗俱傷時,才坐收漁人之利。此刻二人之戰幾近尾聲,我們務須依幫主計劃行事,雲少爺請勿掉以輕心!」
可惜就在步驚雲的手快捉著聶風的手之際,斷浪小小的身兒已如斷蔦般滾出佛膝邊緣。千鈞一髮間,聶風毅然作出一個決定,他絕不能拋下斷浪,他霍地一手緊扣斷浪小手,與他一同直朝江中墮去……
不錯!這就是破綻所在!
從沒有人敢向斷帥下令,更從來沒有人敢命斷帥放下火麟劍,斷帥立時轉臉要看看來者是誰,聶風與步驚雲不期然回頭一望。
聶人王手上的雖是破柴刀,但斷帥的火麟劍並未出鞘,仍以劍鞘苦苦抵攔。由於蝕日劍法必須配以火麟劍才能發揮最高威力,故單論招式,斷帥明顯吃盡大虧,節節後退。
兩道絕世劍網漫天相,轉瞬消失。
聶風眉頭輕蹙:「奇怪,倘若江水能淹過大佛膝,那大佛膝上的凌雲窟勢必同遭殃及,怎會有反給火燒之理?」
聶風見狀震駭莫名,驚呼:「爹!」
佛足堅硬無比,恐怕二人甫墮下必會變成肉醬。斷浪眼見必死無疑,「哇」的一聲大叫。反之聶風面對死亡卻異常鎮定,千鈞一髮間,聶風陡然放開斷浪,跟著手反握雪飲,喝:「斷浪,抱緊我!」
斷浪點了點頭,答:「是啊!此帶江水經常波濤起伏,水位時降時升,變換不定,傳說若有天江水淹過大佛膝時,凌雲窟便會著火而焚,且還會有奇事發生。」
這式劍法之猛之密,饒是聶人王亦無把握尋出破綻,不料斷帥竟以如此奪命殺著攻向自己兒子,可惜他膝蓋已碎,要追亦無力追及,只有光睜眼暴喝:「卑鄙!為與雪飲爭鋒,不惜對小孩使用殺著,怎配稱一代宗師?」
步驚雲卻只是仍定定注視聶風,就像在這空虛寂寞的世間終於發現了一樣他感興趣的東西:一個對手?還是一個朋友?
天!這是什麼?
就在聶風將劈未劈的剎那,倏地又起奇蹟!
兩個小孩齊被捲進江中,江水仍是一片驚濤駭浪,此起彼伏,聶風身處如此惡劣形勢,依然不忘斷浪,一手緊抓著他,以防他給沖走。
事實上也無從閃避,蓋巨浪之高之猛,迅即淹沒整個佛膝,當然佛膝上的凌雲窟亦難倖免。
斷浪聳了聳肩,道:「我也很不明白,但我們斷家歷代便是為此傳說而留居樂山,而且每代都要經常量度江水,以推斷水位升降……」
劍網更在加速收縮,疾向身處劍網核心的聶風侵襲!
孰料就在聶人王以為勝券在握之時,火麟劍猝然隔著劍鞘,自生一股如火灼般熱的氣勁,猛地將手中破柴刀震為寸碎!
然而他雖好勝,但見聶風如此傷心,也並沒有再出言辨駁,落井下石終非其所為。
千百道劍光驀地從密封的黑暗空間透入,瞬間交織成另一緊密劍網,及時把斷帥罩向聶風的劍網一格。
既然走至佛膝那個角落也是無法逃避此絕命一擊,聶風索性不避!
劍,已逼至聶風額頂兩丈之上。
他還沒有把話說完,一柄火紅長劍已從後殺至,死奴心知必是斷帥無疑,立時雙劍各劃半弧,齊擋斷帥一劍,轉身問:「呸!老子要奪雪飲與你何干?」
這邊廂,聶人王與斷帥猶在佛頂激戰,由於聶人王已佔盡上風,更是意氣風發,狂態畢露,邊戰邊道:「斷帥你再不拔出火麟,早晚死在老子刀下!」
聶人王此刻膝蓋盡碎,輕功難以盡展,只是緩緩滑下佛膝,已來不及救他;斷浪更沒此能力相救,他惟有自救。
斷帥說罷轉身,竟向凌雲窟那邊走去,卻仍回首瞥了步驚雲一眼,滿目欣賞之色,道:「你能接下老夫‘火麟蝕日’,他日必能成為曠世劍手,若你不想白費自己這身資質便快跳進江中,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否則老夫又少了一個好對手……」
說著身形更急,劍網更密,在下的聶風見當年的斷叔叔變得如斯猙獰,也是一呆!
斷浪在其懷中拚命掙扎,吶喊:「爹,不用理我!火麟是我們斷家的希望,千萬別棄劍啊!」
斷浪未及回應,斷帥又轉臉瞪著依然掙扎的聶風道:「小子,徒然送死只屬愚勇!你品格天賦俱是上乘,不要糟蹋自己!」
囚奴亦冷笑道:「這樣也好!若此子死於斷帥劍下,聶人王今日必與斷帥同歸於盡,屆時倒可省了我們不少工夫啊!哈哈……」
這裡藏有兩個用劍高手,不!應該說是三個!
聶人王驟失兵刃,右膝復又重傷,戰鬥力即時銳減,與此同時,火麟劍霍然自行出鞘,直衝丈高!
說著居然落下了淚。
步驚雲與死、囚雙奴如今藏身於這個樹叢,不單能看見兩大高手的決戰,更能盡瞰佛頂以下所有形勢,當然包括斷浪與聶風的一舉一動。
就在聶風與斷浪剛要滾出佛膝邊緣剎那,一條人影閃電搶前欲把二人攫回,聶風於翻滾中也瞥見了,這條人影正是那黑衣少年!
然而樹叢內若藏有高手,便會顯得危機四伏,極不平凡了。
這句話對得異常工整,驟眼看來並無不妥,實際上卻十分不妥。
就像斷帥找到聶人王一樣!
眼前的一代宗師居然以狠辣劍招瘋狂向一個小孩進攻,這樣以強凌弱,以大欺小的行徑,步驚雲真的可以像死、囚雙奴那樣坐視不理?真的那樣冷血?
樹叢內,步驚雲與死、囚雙奴已把這一切看在眼內,死奴獰笑道:「嘿嘿!真是不知死活的小子,連我、囚奴也自知破不了的一招‘火麟蝕日’,就憑他小子這股傻勁便可破?簡直不自量力!」
說罷紅光迭起,火麟復又連綿攻向死奴。死奴深知其蝕日劍法厲害,不欲與之硬拚,連忙展身遊走,斷帥窮追不捨道:「走!嘿,沒有人能在南麟劍首的劍下逃走!」
步驚雲沒有回應。
斷帥乍見洞中陡生劇變,適才邪異瘋狂的戰意竟似盡退,聶風這番孝心他當然明折,但仍厲色道:「太遲了!小子,它正在震怒,你進去只有送死!」
言畢便以劍往斷浪脖子上一拖,殊不知握劍之手突給人從後緊扣,來人內力深厚非常,反手一扭,當場把囚奴手腕扭斷,接著一掌把小斷浪推給斷帥,喝罵:「呸!卑鄙鼠輩,以稚子為脅,死不足惜!」
聶風此時信手撿起一塊小石子投進凌雲窟內,靜心一聽,只聽得石子撞地面聲是朝下墮去,可知此洞地勢傾斜,深不見底……
是「悲痛莫名!」
聶風再度平定心神,凝眸注視壓下來的劍網。
此語一齣,在場眾人全皆震愕,聶風心想:「啊,五年前斷叔叔的臉容並非邪異至此!爹曾說火麟劍邪氣極重,會隨時日增長而逐漸劍控人心,今日一見果真所言非虛!」
囚奴料不到斷帥行徑會如此荒誕乖戾,心中一寒,道:「你……你竟然殺了他,難道你不怕我殺掉你兒?」
死亡在逐丈逐丈逼近!
斷帥既不怕囚奴殺害其子,更是昂步而上,步步逼向囚奴。囚奴本也屬劍中好手,此際反被其邪異盡懾,抓著斷浪一步一步後退,慌惶道:「別……過來,否則我殺了他!」
既不能以武力將之連根拔起,更不能以武力逼其歸順臣服,惟有將之拉攏為友,以暫時減輕天下會擁有武林的阻力,待時機成熟時再倒戈相向,背信棄義未遲。
步驚雲一直默默聽著二人的冷嘲熱諷,始終沒有反應。
「不……」聶風拚盡全力大叫,狂叫,厲叫!
斷帥言畢不再遲疑,展身躍進這片火海,轉瞬消失。
半空之中,聶風為要全力緊握斷浪,另一隻手不由自主一鬆,雪飲竟爾脫手,一驚之下,連忙一腿飛出,把雪飲重重踢進大佛石旁的崖壁上,直沒至柄,跟著便與斷浪雙雙墮進怒濤中消失。
八丈,七丈,六丈……
他天資聰敏,而且冰心訣之修為不弱,加上內心那股不滅的求生意志,在密封的劍網中,他遽然發現了一絲微不可見的光線。
死、囚雙奴到了此時此地已知步驚雲並非為奪劍而來,反是要阻止他倆,動機未明。
來者原來是步驚雲雙僕之一的死奴。
聶風猶自奮力大叫,奮力掙扎,斷帥仍沒鬆開半分,他轉身望著斷浪,猝然從懷中取出一信,飛快放進斷浪懷中,凝重道:「浪兒,此信關處乎我們斷家所有秘密和武功,你十五歲後方可拆閱。」
果然是異常絕望的一招!
死奴本想乘隙刺殺聶風再奪其手中雪飲,但不虞步驚雲反會阻其奪刀,不禁一愕,瞪著步驚雲道:「你……」
步驚雲手中劍已斷,口角亦滲出血絲,顯見雖以悲痛莫名破了火麟蝕日,但斷帥數十年內力修為實非等閒,加上火麟劍的猛烈,步驚雲破招後一陣氣血翻湧,一時間站立不住,聶風見狀忙上前伸手扶他一把,問:「是你?你為何要救我?」
一頭火麒麟!
據聞獨孤一方深好收藏世上奇鋒利器,雄霸為要與之結盟,雪飲與火麟已屬志在必得!
因為他瞥見一個可怕的事實:來救聶風、破他「火麟蝕日」的人,竟是一個年紀尚幼的黑衣少年!
刻不容緩,聶風狠狠咬牙,逕施全身氣力,重重把雪飲往佛膝邊一插,「錚」的一聲,二人下墮之勢登時頓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