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阿黑始終沒有搭控腔,也從來沒有和她說半句話,更沒有看她。
而這雙清澈的眸子,此刻雖隱泛淚光,卻定定凝視著兩個魁梧漢子的臉,似要找出適才「步驚雲」那個名字,會在他倆臉上得出何樣反應。
「我……我已……無家可……歸……」她的嗓子異常溫柔,惟聽來帶點沙啞,似曾落淚。
杭州的西湖,一片靈山靜水,宛如一個溫柔文靜的美人,令人醉生夢死。
一切愛情故事的開始,都因為那動人心魄的——第一眼!
天色雖已漸黯,惟仍未大晚,阿鐵心想:今夜孃親該不用在門外蹲坐苦候他們了。
但見這兩條人影皆披著曳地長袍,臉上並沒有帶上任何面具或面紗,然而卻始終令人瞧不清他們究竟是何模樣。
「他所做的事頂天立地,是一個令人一見便很難忘記的人。」白衣少女答。
「哦?大神官有何方法?」
阿鐵開始有點明白,道:
阿黑與阿鐵經過一日辛勞,所採的草藥亦已把兩人背上的草萎塞個半滿,此時又近黃昏,阿鐵拭了一把汗,道:「阿黑,時候不早,我倆還是早點動身回家,免得孃親又蹲在門外苦候,老人家蹲得太久並不太好。」他很有孝心。
「……」這回,可連那個神母也不懂回答了。是的,修煉下去有什麼好處呢,臻至最高境界後又為了什麼?
還有婦人罩於面上那張七彩班斕的面具,也在黑暗中冉冉浮現。
他說得異常誠懇,應此時,門內驀地傳出一個聲音,慨然嘆道:「孃親沒有意見。」
「你明白便最好。」
徐媽很感動,阿鐵也很感動,他倆明白,她不想太負累他們一家。
此語一齣,阿鐵陡地一愕,阿黑向來冷靜的臉上亦有一絲愣色。
神母?又是這個神母?
家門外,又見自己追問之下,竟弄至她泣不成聲,私下甚為內咎,柔聲道:「對不起,姑娘,請別怪我出言冒味……」
「哦?」
白衣少女有點歉意,道:
看著她充滿憧憬的美麗眼睛,聽著她如夢吃般的低語,神母方才恍然大悟,嘆道:「也許……你所說的並沒有錯。只是……當今之世,已沒有願意為女人做任何事的男人了,現今的男人全都質素欠佳,風流薄倖,沒有一個值得女人為他死心塌地。」
「我,每天皆要修煉。」
她終於無語轉身,冉冉消失於黑暗中……
神母聞言陡地一,怔,道:
阿鐵與阿黑每夜歸家,總覺眼前一亮,因為屋子總給打掃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周遭的白煙猶在瀰漫,她一雙美麗的眼睛猶在闔上,可知道她正在聚精會神,彷彿是一個絕世高手在勤修苦研,又彷彿是一隻妖滋在修煉……
面紗在幽暗中飄蕩,宛如她即將面對的那段虛無飄渺、拿捏不定的情。
白衣少女道:
大神官不語,僅是邪邪一笑。
「不,我……多謝兩位相問……還來不及,只是……我在這裡……真的並沒有家……」
「步……驚雲,他……不正是當年賑濟樂山災民的人?他……好像是什麼雄霸的弟子!」
就在神母與「她」相繼消失後,幽暗之中,緩緩又出現兩條神秘人影。
他雖不敢肯定為何她會這樣看阿黑,然而他相信,可能是因為她看阿黑的第一眼。
「你竟敢為他背叛神?」神母震驚地低嚷。
她就像是古往今來、中國無數鬼狐神話裡的妖魅女角,誤墮紅塵,突然的出現在尋常百姓家,任勞任怨。
「是嗎?那你可有例子能說服我?」神母冷靜的問。
只是,這樣一個接近完美的女孩,也有令人奇怪之處。
阿鐵也會心微笑。
「他……很冷,難道……是他?」
「可是,我已經厭倦了神所安排的規矩和命運,厭倦了這種修煉的生涯……」
許多時候,小情也會與阿鐵閒聊,只是,說話之時,眼睛還是經常暗暗往站於阿鐵身畔的阿黑臉上看去,阿鐵開始瞧出一點端倪,她似乎十分欣賞阿黑的冷麵。
蹲坐在門外的,竟是一條婀娜的少女身影。
「你要離開這裡?不!我絕不容你破壞神的規矩,私自離去!」神母說著霍地一把欲強行捉著白衣少女的手,豈料竟給她身形一閃,巧巧避過,神母又再回爪疾攫,白衣少女連隨挺掌一格,幽暗之中,二人「噗噗噗」的過了數下子,各自震開。
神州有七個地方喚作「西湖」,惟獨,卻以杭州的西湖最負盛名。
「這是——‘神’早已立下的規矩,是不是?」
原來那個個子較矮的喚作「二神官」,二神官一愕。
少女這才斷續的答道:
「大衣無縫?」白衣少女為之一驚,她似乎也知道「天衣無縫」是什麼。
她很溫純。
「只要我和他倆住在一起,日子一久,便可找出誰是他了。」
想到這裡,阿鐵終於下了一個決定。
白衣少女柳眉輕皺,道:
「神母,你我一直情如母女,我本不欲與你交手,只是……」
阿鐵繼續問:
「既已來到世上一趟,我定要不在此生,神母,求求您,別讓‘神’知道,就讓我真真正正的活一次,我只要一段很短的時間。」
可惜,她本預期只有一個他聽聞這三個字後會有反應,卻未料到二者皆是一愣。
神母既然沒答,白衣、女只得顧影自憐地輕嘆一聲:「我最大的痛苦,是寂寞。」聲音無限悽迷。
「大神官,既然你我已然知悉此事,應否立即回去告訴神?」
徐媽有時忍不住硬要夾菜給她,她最終總是千方百計夾回給她,無論怎樣也不願吃。
「對不起,這是……」
「你不會成功的,也不會找出誰是他,因為我已下了手腳。」
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獨特脫俗的慧黠!
白衣少女雙目充滿哀傷之色,摹然道:
這點,於她在這裡住了半個月的時候,阿鐵便知道了。
倏地,阿鐵心中在倉促間下了一個決定,他道:
阿鐵一愕,心想這姑娘定有許多傷心往事,否則也不會夜來無家可歸,瑟縮於另。
此語一齣,白衣少女陡地一怔,愕然問:
白衣少女輕嘆一聲,道:
「什麼不明白?」
這是一聲埋怨,然而她的聲音聽來異常溫柔,反令這聲埋怨變得平和乏力,就像她自己,過去的日子從來都是那樣平和,像是受人操控,身不由己。
「本來應該,只是,二神官,神會否信我倆一面之辭?」
但聽向來溫柔的她此際語氣竟是異常堅定,略帶歉意地道。
阿鐵隨意一瞥,便對阿黑道。
「哦?」阿鐵一瞥阿黑,不明所以,繼續問:
「不錯,我們真的是兄弟!」事實上,他確視阿黑如親弟。
阿鐵旋即步近細看,但見這名少女一身簡樸衣前早已侵塵,且還抱著膝不住在他們家門外瑟縮,由於她一直低著頭,阿鐵怎樣也瞧不見她是何模樣,他惟有輕聲問。
又是神?白衣少女反問:
如今,難得來了一個對阿黑看了又看的女孩,阿鐵心想,我自己這個當大哥的,好應為阿黑感到高興才對,若能夠推波助瀾,助他倆一把的話……
「步驚雲,真的是你的夢想?」
神母一愕,沒想到她會提出這個問題,道:
如是這樣,這個喚作「白情」的秀麗少女終於在阿鐵一家住了下來。
「就像我臉上的白紗,從來也不能在人前掀開,絕對不能讓人瞧見我的臉,這就是神的規矩了?」
她本來絕對不能在人前撕下面紗,可是她還是撕了。
因為,他們臉上均塗滿了各種不同顏色的油彩,令人眼花撩亂,不單難辨其真正面目,甚至也不敢肯定他們的五官是否長在正確位置。
二神官問:
「我倆上有孃親,還須一問老人家的意見。」
當然,也有些男人會對她存非分之想,極度垂涎。惟礙於阿鐵的一雙鐵拳,和阿黑懾人的冷,大家都不敢造次,故亦不致招來太大麻煩。
「婆婆,不用再如此客套,你就喚我作小情好了。婆婆,待我把竹籬芭執抬一下便會休息了,你還是先回房裡歇一會吧!」她總是這樣支吾以對。
神母並沒大驚小怪,淡若的問:
小情的目光,竟出奇地、時常落在阿黑麵上。
只有阿黑,從來都沒表示任何意見。
驀地,她把緊閻的雙掌從胸前放下,撒手不練,還幽幽的道:「一日恍似千年,太沉悶了,我無法再繼續修煉下去。」
「五年了,原來……原來你一直都沒有忘記他——步驚雲?」
「不錯,除非下毒蝕掉它,否則‘天衣無縫’必須由我才懂脫下,它還有一特異之處,就是會隨著面具的特徵與肌肉紋理,不斷演化成那個人長大或衰老後的模樣。」
「白情」這個名字,迅即不腔而定,傳遍西湖。
「我聽見了。」為首一名神秘人道。
神母訝然道:
「是的,五年前我倆把他棄於荒嶺後,我眼見你眸子中那種依依之色,早料知你會忘不掉他,也料知你會千方百計找他……」神母道。
她始終找不出。
人也很勤快,每一天,也自動搶著幫徐媽燒菜弄飯,還把屋子執拾得頭頭是道。
神母冷笑:
少女無言地看著他的背影、暗思:
阿黑向來皆人見人怕,村民們遠遠見他已爭相走避,沒有人願意親近他。
每一晚,當他們吃罷飯後,她總會靜靜的坐於窗旁,幽幽的看著窗外萬籟俱寂的黑夜;宛如在等待著一個人。她到底在等誰?
良久良久,她方才「唉」的一聲喟然長嘆:
「我也聽見了。」另外那神秘人亦附和道。
「不錯,他外表雖冷,惟卻令人難忘,而且,五年後的今天,相信他己變為一個相當‘精彩’的男人。」
而且,雖然阿鐵一家每餐只得清菜白飯,但她似乎連青菜也不忍心分薄他們三母子,每次吃飯時,總是隻吃白飯,絕不夾菜。
「只是為了他?」神母冷冷問。
「不過無論你有何目的,神母,你還是錯了……」
她和阿鐵,簡直把她視作親人般愛護,開始喚她作「小情」,對她更關懷備致。徐媽夜來還會起來看看她有否把被子蓋好。阿鐵,更經常在回家時採了不少她喜愛的香花給她配戴。有一次,還因為有流氓真的色膽包天,對她輕薄,阿鐵便以一敵十,與他們打了起來,幸而終把流氓擊退,縱然最後阿鐵亦受傷。
白衣少女再無答話,忽然別過臉,決絕地、狠狠撕下自己的面紗,丟在黑暗之中。
「想不到……以‘她’這樣尊貴的身份,居然如此斗膽想瞞騙‘神’,偷偷去找那些凡夫俗子。」
蘇堤,是西湖上自南至北的一條長堤,曾由才子蘇東坡所修建;若說西湖豔如美人,那蘇堤就是美人的柔長秀髮……
「你終於明白了?所以,縱然你已找著他,你也分辨不出誰是他,如何去愛?」
少女聽聞阿鐵如此一問,並沒作答,卻忽然輕輕飲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