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看見了,他又會否——如她所願?
「嗤刷」一聲!當英名的小身軀剛好以背攔在慕夫人身前之時,紫鴉的劍,已穿過他的右肩,登時鮮血狂濺,英雄,終於濺血!
至於慕龍的兒子應雄……
慕夫人這句說話,語氣無疑是重了一點,在座的所有賓客,皆不期然有點不屑,不屑自己所送來的金銀財帛及不上這塊破玉佩,惟慕夫人也不介意眾人的不屑目光,她只是輕輕按著英名的肩,滿心歡喜的道:「英名,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這塊玉佩……
「夫人!」慕龍縱是刻薄毖恩,惟素來亦愛妻情深,眼見愛妻陷於險境,當場大急,可惜仍是無法抽身搶救。
這四個小字是新刻上去的,很明顯,是英名親自所刻。他居然把自小隨身之物送給慕夫人?想必,他已真的視慕夫人作孃親,這孩子是真心的。
他這一著完全攻其無備!因為他的右手早被應雄砍斷,還在血流如注,誰都沒有想過,一個右手已殘廢的人仍有殘餘的攻擊力,劍,更閃電刺至慕夫人五尺之內,直指她的咽喉!
「英名!娘接回你的玉佩哪!」
「嗖」的一聲!英名竟比應雄後發先至,接著……
慕家出了一個低首「英雄」的事,很快便傳遍整個慕龍鎮,甚至傳至鎮外。
原來適才那身穿白金龍繡衣的高大男人,是他們的少主人——小龍王?
一語至此,英名赫然毫不考慮,便抬起頭來,面對面看著慕夫人的臉。
應雄更是震驚莫名!他雖然早已隱隱感到,自己這個二弟殊不簡單,卻從沒想過,他竟能比自己更強?當下雖然因他解圍,也感到少許不是味兒。
並沒有慕夫人預期當中的讚歎之聲!也沒有掌聲!只有沉默!
那一天,正是英名入住慕府的第三十天……
迅雷不及掩耳!英名已一馬當先,比應雄更快掠至紫鴉的劍之前,可是他手中無劍,又不能再像適才般借別人的劍,以劍打劍,他這次是真正的徒手!
惟是,在風聲鶴唳之中,也有一些人並不害怕。
娘就暫時替你保管,但它始終是你父母的信物,娘是……不該把它據為己有的,到你長大之後,娘一定會……把它完整無缺地還給你……」
慕夫人只覺其夫竟對英名成見之深,實屬少見,唯此事她也幫忙不了,眼前她唯一要乾的事,便是通知英名,今夜在她的壽宴上出席。
我自知……以我這種養尊……處優的……女人,這種籠中鳥,絕不……會、也不配是……
終於有一天,孤星的宿命,就偏偏發生在絕不相信他是孤星的人的身上!
英雄抬頭!
就等我來去看一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斯時,賓客們正在把賀禮送給慕夫人。慕龍曾貴為朝廷名將,官戚仍在,只要他如今一開金口,總有不少朝廷中人會幫忙;故所有親朋戚友,也忙不迭伺機向他巴結,所送的賀禮,不是珠光寶氣,便是稀世奇珍,一時間金玉滿堂,令人眩目。
好熾熱的英雄血!他,終於及時以身救了慕夫人?
劍脊是一柄劍最扁平之處,亦是毫無殺傷力的地方!只要迎向劍脊,即使是血肉之軀的手,也未必會斷!
「只因為,它,是一個舅娘最重視、也期望最高的人所送!我希望送這玉佩給我的兒子,能夠像這玉佩當中所刻的兩個字‘英雄’一樣,頂天立地,堂堂正正做人!」
慕夫人見自己兒子如此幫助英名解圍,心中不無感動,暗自老懷大慰。
劍,是一柄尋常不過的劍!但人,卻是一個非比尋常的人!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快要擒著慕夫人的紫鴉突「耶」的慘叫一聲,他的右掌,赫然被一劍斬了下來!
而餘下二十人的目標,當然便是……
瞬息之間,整個廳堂洋溢著起鬨的笑聲,適才不安與恐懼頓一掃而空。
但見這二十人雖不如為首十人般利害,惟來勢洶洶。如狼似虎,疾擄慕夫人,慕夫人卻仍只是堅握著英名剛才所送的破玉佩,惶然不懂閃避,只因她根本便不懂武功!
慕龍臉上的笑意也霍地消失!
說著,心中的失望已一掃而空,更已一把將緩緩上前的英名拉到身畔,要他坐在她的左側,而應雄,則坐在她的右側。
只有小瑜,卻並沒有感到意外!她早已認為,當日那個在一指間點了刀疤雙煞全身大穴的神秘男孩,準是英名無疑!他既能一招制服二人,如今一手斷八劍,又何足為奇?
正在灌酒談笑的賓客們頓時止住了喧譁聲!
只見英名正一步一步接近慕夫人所坐的地方,他走的很慢,只因為他每一步都像有千斤之重;他的每一步,都要承擔著堂上逾千賓客的好奇、鄙夷、與及害怕的目光。
「他」,還是神秘地、麻木地活在慕府之內,然而……
「親。」
說著右掌一揮,只見掌勁過處,赫然把逼近眼前的利劍以勁撥轉,反向來處射去!
不!
只有慕夫人,卻是苦苦一笑,因為她想不到,自己在臨去之前,居然有幸能看見。
「我,成全你!」
「各位!」慕夫人一臉自豪的對賓客道:「這位就是外子與我的第二個兒子——英名!他與應雄該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二人長得頗相像呢!尤其是他倆的聲音,有七分相似;我這兩個兒子,也許前生很有緣呢?」
果然!英名的手與劍脊交拼,登時「波」的一聲,便把紫鴉的劍硬生生彈開,更把紫鴉整個人震退兩尺!
所有人盡皆蒙著嘴面,身穿快衣,其中為首那人身材相當高大,身上的快衣也繡著一條白金的龍,似是主人或首領,他甫進慕府,已先自發號施令:「那慕走狗果真名不虛傳!我們為首十人武功較高,先纏住他!在後二十人合力擒著那走狗的妻子,以她為脅!」
也許,只是慕龍感到不光彩而已,慕夫人卻不然。
「給。」
話未說畢,紫鴉刺前之勢更急,但他此時駭然發覺,英名的右手,原來並不是迎向他的劍尖、他的劍鋒,而是迎向他的——劍脊!
不!他絕不會完!因為,一個所有人從沒見過他出手的人,一個誰都沒料到懂得出手的人,他——終於為他出手!
他儘管自負,惟素來極有孝心!
英雄!
饒是如此,這個人的本領亦教場中所有人震驚莫名,因為他僅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卻竟然以空手入白刃之技,於彈指之間引導八劍其中一劍回擊其餘七劍,互相殘殺,最後弄至劍斷收場!
……
你娘十月懷胎的劬……勞……」
正因為不公平,所以慕夫人對此子更是厚待有加!她絕對相信,只要她細心扶掖此子,此子必定成材!她從不相信「人」會天生是賤!「人」會一生低著頭顱作人。
一柄劍驀地如平地一聲雷般向攻近他咫尺的八劍直轟下來,插在他的身前,霎時間「噹噹」之聲大作,八柄氣勢勇悍無匹的劍,竟然悉數盡——斷!
總算慕龍不愧是一代名將,面對十柄刺近眉睫的利劍,仍是面容不改,沉喝:「大膽鼠輩!竟敢在我夫人大壽宴中撒野?給我——滾出來!」
儼如,他雖不大相信劍中會有閃爍千年萬代的神話,他也極渴望一見這個神話……
「啊!玉佩……」
「而且,我幫你,也是為了孃親!她很疼你,而且日夕恐防自己對你這個義子照顧不周而有愧於心;孃親雖然不在乎別人怎樣看她,更早知道世事豈能盡如人意,她卻只在乎對得起別人,對得起良心,她但求無愧於心,她是一個好女人,永遠都是……」
有些時候,婢僕們偶爾在慕府內遠遠遇見他,已立即退避三舍,繞道而行;更有些膽小如鼠的婢女,曾遠遠眺見他的背影,便已害怕得呱呱大哭,恐怕自己將會命不久矣。
無論這漢子是誰,他,確是一個對「劍」擁有無上「智慧」的人,一個很可能喚作「劍慧」的人……
天啊!
人們對於不很光彩的事,最有興趣談論,不出半月,英名與英雄這兩個名字,已在方圓百里之內,無人不識。
小瑜只感到眾賓客的木然反應有點過份,而應雄……
但,擋劍的人後果亦勢必……
「慕走狗!還我父命來!」
「你可知道,這塊玉佩對舅娘以言,甚至比今夜所有人送的滿堂金玉更為貴重?」
劍,赫然穿過他的右肩背部,再由他右胸而出,接著,再繼續勢如破竹地插進慕夫人的左心房,再由她的——左背而出!
「娘。」
這亦難怪!縱是慕府內的人,也未必知道此子平素會在哪裡。
試問她怎能相信,一個可能每晚都會為她預備燒水的孩子會是孤星?
想不到連他這個該有大將之風的男人也這樣的留難一個男孩!英名聞言,仍是寂然,卻緩緩自懷中取出一件物事,端到慕夫人的掌中,這,就是他的賀禮?
例如小瑜,她亦與慕夫人一樣認為,英名並不是孤星,一切刑剋之事,皆與他無干。
只是,紫鴉並非如此的想,他冷眼朝荏弱的慕夫人一瞥,倏地,他把自己僅餘的左手,抽起早已跌在地上的劍,接著,便縱身挺劍向距他一丈的慕夫人疾刺過去!
瞬間眾人又過了十招,應雄已漸感吃力,不過,他雙目仍如炬,仍不失皇者氣度,他仍在力戰!
慕夫人不想英名出醜,慌忙為他解圍:「唏!不用哪不用哪!只是小孩子,何需送什麼呢?」
眾刺客雖神為之奪,惟亦訓練有素,紫鴉雖失右掌,惟仍強忍痛楚,訊速點穴止血,再對其他人道:「大家別要亂了陣腳!十人繼續狙擊那婆娘,十人圍攻這狗賊所生小畜生!」
如果英名是怪物,應雄也該是怪物,慕府,其實有兩頭怪物!
可是,她太低估了紫鴉的無情,紫鴉眼見這女人竟為一個其貌不揚的破玉佩而撲向自己範圍之內,冷笑之餘,登時歪念再生,就在慕夫人剛好接回那破玉佩的千鈞一髮間……
那三十個刺客全都呆住!
有些人更整日流連於慕府之外,欲一睹這怪孩子的廬山,可是,始中緣慳一面。
他終於為應雄漏了自己的武功!
這個如劍的人,正是一直低首的——英名!
「龍,如果英名真的是壞,真的是爛泥扶不上牆的話,我也無話可說:但你也曾見他如何不惜長途跋涉,也要把八位亡師靈牌帶在身邊,這樣的孩子,若我對他……連他的亡師也不如的話,就……枉為人母了;畢竟,他能成為我們義子,也是一種……難得的緣,何苦要辜負這份緣?」
這中年漢子一面思忖,一面已喃喃自語,向著慕龍鎮的方向前行。
令你……抬起……頭來……做……人。」
慕夫人於是往找英名,可是英名卻不在房中,她等了許久,始終也等不著他回來,最後唯有在他房內留下字條而去……
可是,慕夫人卻一點也沒嫌棄此子,眼見英名一步步朝她走近,早已眉開眼笑的她更為眉開眼笑,唯一令她仍略感失望的,是他始終還是低著頭,他始終沒有如她所求的抬起頭來,惟慕夫人見他能出席,已覺相當難得,她喜極低呼:「英……名?你……真的來了?」
亦因如此,彈指之間,這二十人已持劍把慕夫人重重圍困,其中有一個蒙著紫紗的漢子冷笑道:「嘿嘿!臭婆娘,你丈夫多行不義,但他武功太高,今日我‘紫鴉’和眾兄弟奉少主人‘小龍王’之命,先擄下你要他就範自盡,你若反抗,便別要怪我們手下無情!」
唯是此刻,這玉佩不單刻著「英雄」二字,還刻著四個小字「送。」
英名眼見她被利劍貫心而過,已是氣若游絲,還堅持著要說這番話,心中不忍道:「不,娘,你……一直……都乾得很……好,你……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娘……親!」cite/cite
她更想起,無論她的丈夫如何討厭「他」,苛待「他」,他還是不忘為他搭上披風,這顆心,是何等知恩圖報的胸襟?縱使慕龍從不把他當人看待,給他的……
所有賓客的目光,盡都落在此刻步進廳堂的「他」身上!
不錯!天底下最令人一個女人開心的,也許不外乎能全家一團和睦地吃頓晚飯,英名怎會不明?他如言坐下。
「嗤」的一聲!一條身影已自圍攻的劍陣中電射而出,他,儼如一柄電劍!電劍!
一眾人等盡皆駭然一瞥,一瞥之下,不禁全部目定口呆!
她深信,一切所發生的兇亡都與英雄英名無關,一切都純屬巧合;如果這孩子真的被老天賜與孤星之命,那上天豈非太不公平?
正因為慕夫人太明白,所以便不忍接受,她自慚不如他的父母般偉大……
此時的慕夫人,已比適才更近!劍,亦更快刺至她的胸前一尺!這一劍,已絕對沒有人可以救得了她!除非有一個人願以血肉之軀攔在慕夫人之前,為她擋劍!
大家都十分好奇,以慕龍將軍在沙場上戰無不勝的神威,竟爾會出了一個喜歡低頭的義子,這真是不很光彩的一回事!
他的血,已經混和了慕夫人的血!兩母子的血竟出奇地融在一起,雖然他倆本不是親母子,卻儼如親母子……
一切都像停止了似的,霎時鴉雀無聲!
那個紫鴉,眼見慕龍的第二子居然神威至此,當場心神大攝,惟亦總算他詭計多端,心忖今日慕龍有此子之助,他們慕家三父子要擊退他們這數十刺客實非難事,但今日決不能無功而回,一念至此,他猝地冷瞥正因英名而驚喜忘形的慕夫人,殘忍一笑。
但聽他喃喃自語道:「百年悽清,千年凋零,劍道不出神話,千世萬代猶如寂寞長夜,想不到,十里之外,居然能有一股如此強,如此令人神往的——劍的氣息……」
我不信也不介意!英名只是一個乖孩子吧了,有許多他幹了的事,你不曉得……」
代價?紫鴉早已付出了,那是他的右手!
她始終不願接受這份心意!只因為慕夫人很明白,當初把這刻著「英雄」二字的玉佩留給此子的父母,一定希望自己所刻的玉佩,能長久地掛在愛兒身上,祈保兒子能夠平平安安,祈保兒子能夠成為英雄……
慕夫人定神一看,只見英名送給她的,赫然是……
偌大的慕府,登時因為一個孩子,而陷於風聲鶴唳,杯弓蛇影,草木皆「驚」。
此人乍現,偌大的廳堂登時陷於一片死寂!
「嘿!慕走狗!你為官貪財不義,已足夠你奢華一生,又怎會酒微菜薄呀?」
縱使慕夫人並非他的親生孃親,但,親與不親,在這紅塵濁世又有何分別?
就連應雄亦呆住!
「不!」英名眼見慕夫人的情況已愈來愈差,心知已不能再延誤下去,其實,今次在前來壽宴之初,他也曾想過會如慕夫人所願,於壽宴中抬起頭來,想不到到頭來,竟發展至如今這個田地!但見他的小頭一面緩緩開始翹起,一面對慕夫人道:「娘,你絕對……不是……一個差勁……的娘!我本來為著一個原因,預算終此一生;也不會抬起頭來,但,今夜……」
這也是慕夫人第一次徹底看清楚這孩子的臉,亦是最後一次!
慕夫人見他志堅若此,不由深深感動,亦知不便再推拒下去,只怕他會誤會她嫌棄此玉佩又破又舊而不願接受,因而更感自卑,她其實更害怕自己處理不當而傷了此子自尊,終於欣然收下玉佩,小心奕奕的把它掛在胸前,惟此時荻紅卻一語說中要害,道:「舅娘!這個玉佩又殘又舊,貌不驚人,其實也不是甚麼貴重之物,掉失了也不用哭,實不用如此緊張啊!」
說罷已大步走出房去,「逃之夭夭」。
然而,應雄雖然快,還不及一個人快!
「真好!來來來!快坐到孃的身邊,讓我把你介紹給各位親戚朋友!」
但最要命的還是十九人車輪與他大戰,他真氣實難以為繼,就在他真氣不繼之剎那,其中八柄劍,已從四面八方向他刺來,他勢難避開這一下奪命殺著,他,完了?
而就在慕龍鎮外十里的一個市集之內,有一箇中年漢子,本一直在如蟻人潮間,遽地,他抬首看天,似有所覺……
八劍齊刺當中的應雄,應雄雖臨危不亂,惟亦避無可避,他深知自己這一擊非死即傷,惟是,應雄萬料不到,就在生死存亡的一剎那……
「孩子,今夜是孃的大壽,龍將會為我在府內設筵百席,娘很開心,但若娘能見你出席,與應雄坐於孃的身邊,一家團敘,將會更開心……孩子,娘知道你素來不喜與我們一起,甚至許多時後都避不見人,只是,孩子你別要自卑,娘雖與你相處日子尚短,卻知你是一個有心的孩子;娘亦只有這個心願,希望你屆時不會令娘失望。也不要讓你爹與及慕府所有人瞧不起你,娘相信你絕對不是孤星!希望你屆時能堂堂正正抬起頭來!」
「小畜生?」
小瑜、應雄。
他遽地「一馬當先」,上前一把搭著英名的肩膊,與他並排,故作開懷的道:「不錯!娘說得一點不錯!我這個二弟,連我也認為與自己十分相像呢!大家說是不是?大家說是不是?」
紫鴉突然再挺劍!
自信的他,仍是自信的他;他並沒有刻意避開英名,也沒有刻意接近英名,可能他根本便不畏懼任何人、任何事,每次他遇上英名,他總是施施然的看著他。
慕將軍的親子深得老父真傳!但沒料到,其父以掌聞名。如今他一劍在手,竟有一股劍中之皇的氣勢!且出手相當霸道狠辣!
天生的劍——天劍!一柄在戰陣中才會有生命光芒的劍!
相信也只有慕夫人自己認為,英名與應雄相像,其他賓客的眼神,都像在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