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不想任何人因這張臉而對他好,甚至為他這個不祥的孤星而死!
「但……求……」
曾被劍聖喻為會成為「劍中皇者」的應雄,此刻亦呆站在英名不遠之處,他的眼睛向來都炯炯有神,魅惑卻又像永遠想看進人的心裡,惟是與英名的目光相比起來,竟爾大為失色!
「孩……子!別再……低首,別再……在命運之前……低首!」
赫然有一道耀目的劍光!
一定不會負你所望,終孩兒一生,孩兒也必定會做到……‘無愧於心’這四個字!」
更想不到的是,他的一生,緣何總是逃不出生離死別?
五、六分……相似,你倆……真的……像是一……雙親生……兄弟,你……也真的……
你怎麼還幫著他?為什麼他滾不得?」
他第二個師父待他之好,絕對比其第一個師父「重陽」不遑多讓!可惜第二個師父所結的仇家太多;有一次給仇家尋仇,他的第二個師父以自身武功,本亦可全身而退,惟是……
只有……戰勝……命……運,你……才能……成為……你親生娘……親……秋娘,畢生……
惜,我……真的……不是,也……不配……是一個……英雄……的……親生……娘……」
所有賓客盡皆瞠目結舌,誰都沒料到慕夫人之死,最難以自控、最激動的反而是以鎮定馳名沙場的慕龍!
說時已立即放下亡妻,似欲有所行動。
不錯!當年慕夫人乍見這個刻著「英雄」二字的玉佩,當場大吃一驚,更即時肯定英雄是秋娘的孩子,後來暗中往屋後尋訪秋娘,方從鎮民口中得悉,秋娘在一個風雨之夜發瘋遠去!據說是其初生犢子被其夫狠心賣了,卻不知賣給那戶人家;而其夫耀祖,在那夜後亦不知所蹤。
「就是這個不祥的玉佩了!」
只見英名手中的玉佩,已被他狠狠一拗為二!其中一半,仍是刻著「英雄」二字,而英名卻把刻著「送給孃親」四字的另一半,送到慕夫人的手上。
可是,饒是慕龍內力足可力拔山河,他畢竟不是神,無論他與應雄如何努力,還是無法可救一個已被刺穿心窩的女人;儘管慕龍曾豪情蓋世,掌握逾萬兵馬的生死榮辱又如何?到頭來面對一個瀕死的愛妻,他也束手無策!
一個豁盡她生命令他抬首的女人。
血,依舊不住的從慕夫人的心房源源溢位,一直沿著紫鴉的劍流向英名右肩的傷口;這一劍,串起了一雙母子,也將要斬斷一場母子的緣份。
「不願……為人僕,所以……也不需別人為你之……僕?」小龍王慢慢咀嚼他這兩句話,霍地,他目光中的欣賞之情更深,豪爽讚歎:「好!答得好!答得好!」
他還懂得走路,還懂得伶仃的佇立門邊。
順理成章地「噗」的一聲!應雄已一手緊扣英名欲阻截他的手,歪嘴恥笑:「不自量力!你以為憑你便可阻本少爺?你以為你可以比我強?賤種!給我——滾開!」
直至有一天,當她在慕龍的書房,無意中發現了那紙「劍聖戰書」,與及英雄那張「三兩銀」的賣身契後……
「我……很……不……甘心,因……為……我等……不及……看見……他……抬起……
是的!任慕龍是一代名將,經常在人前雄糾糾氣昂昂;任他如何刻薄毖恩,他對自己這名愛妻卻是真的異常情深,蓋因慕夫人確是一個值得任何人愛惜的女子,慕龍早已老淚縱橫,哽咽道:「夫……人,你……別要再動氣……了,我和應雄……正以氣為你續命,你……一定可以活過來的……」
「別要輸給……命運!別要向……」
可是,縱然慕夫人當年已暗中明白一切底蘊,她還是不敢正面識穿慕龍,蓋因事情既已發生,她又無法找回秋娘,也是補救無從,反而若一但揭穿慕龍,他老羞成怒之下,可能會對英名更不利……
說著,小龍王鬥地把自己首的黑巾扯了下來,露出他那張堅毅不屈的國字臉,他看來雖只有二十六、七歲年紀,卻原來已是一個長相極為威嚴的漢子,饒有大將之風,但見他以自己這張臉向著英名道:「英名兄弟!我小龍王向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今夜我們一班兄弟前來行刺慕龍這狗賊之前,早已滴血為盟,誓言冤有頭債有主,如非必要,也只會殺慕龍,而儘量不傷其他人,更絕不會殺女人孩子,但紫鴉這叛徒好大喜功,屢喝不止,最後居然殺了你的義母慕夫人……」
應雄見其母如斯氣急敗壞,心中益發不忍,終於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義無反顧、斬釘截鐵的答道:「好!」
甚至此刻慕府內的所有賓客、刺客亦呆立不動,大家都為慕夫人與英名雙雙中劍而震驚;然而,就在英雄抬頭的剎那,府內所有人都不期然動了起來!
「親!」
他,還是像一尊未有成形的英雄石像一般,屹立原地,毫無反應……
然而,他雖已倒下,卻仍然緩緩的、蹣跚的、頑強的再次站起來,意志力非常駭人!
這張英雄臉,赫然……
他已豁盡了殘餘力量撲向應雄!
當……數天……那……麼……少……」
果然!夜裡,當一歲的英名還沒有睡,當他又暗暗倚在其師寢室的門邊,便看見他師父在昏黯中流淚。
英名黯然的望著他,終於長長的道:「你,這樣做,」
既然所有師父也為了他這張英雄臉而義無反顧,甚至明知他是刑剋至親的孤星亦萬死不辭,那,他以後就不要任何人在看見他的臉!
過……來……」
的?」
「蓬」的一聲!應雄已橫腿朝英名臉門一掃,當場重重把已氣虛力竭的英名掃出丈外,英名墮地後猶不斷翻滾,直至精鋼大門前方止!
慕龍聞聲當場頓止,回臉看著兒子,道:「應雄!這不祥的剋星已害死你孃親哪!
她孩是那樣高興,因為英名終肯為她抬首而高興,但聽她虛弱的道:「太……好了,想不。到,我……我這個……一直……只懂得……享福的……女人,居然……在有生之……
「娘子,你……為何要這樣為難我呢?英名這孩子將來不單會一鳴驚人,他的身世亦相當可憐,我們實不該如此待他,即使他日此子成為英雄後,棄我兩於不顧,但能成就一個英雄……也是相當值得的……我倆……」
慕龍見英名卻是一臉落漠的樣子,私下也覺心涼,適才的悲憤亦平伏不少,便道:「好!應雄你乾的對極了!為父高興得很!我父子倆就辜且讓這賤種繼續留下來,看看他有什麼下場也好!嘿嘿……」
玉佩驟失,應雄的臉上頓時流露一股洋洋得意之色,還睨了睨蒼白的英名一眼,不屑的道:「怎麼樣?賤種!我丟了你的玉佩又如何?你如今可以對我怎樣?嘿!即使你傷愈了,你又可以對我怎樣?」
「但,若你堅持不要,我唯有……」
慕龍一聞她提及英名,復再怒從心起,悲憤難平的答:「夫人!這天殺的不祥畜生……
「娘,真的已經死了,你再叫,她也不能回來了……」
「你可知道,其實我第一眼看見你時,已相當討厭你!你這樣寒酸,也配當我的兄弟?我——呸!」
面對一個瀕死愛妻的最後要求,慕龍縱使心硬如鐵,此刻也是不忍再拂逆其意,遂回首怒目瞪著英名,喝罵:「畜生!你還不給我爬過來?」
劍雖是百刃中之君子,惟終究是殺敵兇器;目光如劍,亦即單是目光,已足可挫敵氣勢!殺敵之——心!
慕夫人說到這裡,雙眸忽爾泛起一些迷迷濛濛的霧光,彷彿,她正要飄向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小龍王看來氣宇相當不凡,少說可能已身為一幫之主,他居然願拜一個十一歲男孩為主人?這個小龍王,倒真是個罕有人物!
但求無愧於心!
如果他曾下淚,此際也早已給血掩蓋了!
七歲,他的思維更加開竅!任何武功,只要他看一遍,便能道出要訣,且過目不忘,愈學愈多,愈學愈繁愈雜,進境叫人作舌!
「幹啥不行?」
英名說著,一直不想接回玉佩的他,驀地把慕夫人手中的玉佩接過,「啪」的一聲!
事出突然!「碰」的一聲,英名慘被撞飛老遠,一直飛至慕府大門之旁,被劍刺傷的創口更撞在堅實的鋼門之上,登時復再血花四濺!
「好了好了!重陽,長話短說吧!這孩子來了半年,你一直廢寢忘餐的照顧他,甚至比待我還要好,我……早已忍無可忍!既然現下我已知道此子是孤星,更不能多留他在此半刻!我今日要你好好說個清楚;你,一是留下他!一是讓我走!你說,你選誰?」
「什……麼?原來……這孩子是孤星?怎麼你不早點對我說?難怪自去年始,我一直都病不離身,就連慕老爺給我們的銀兩,也為醫我而花光了!感情……是英名把我克成如此的!重陽,那我們還是儘快把他送回給慕老爺吧!」
五歲,他已開始習練內功,其師逐漸發現他天賦異稟,體力潛能無窮,兩年之內,居然已可與他的第五個師父以功比試!
他知道,只要自己此刻倒下去或是昏過去,慕龍必會把他棄在遠方,他甚至無緣在慕夫人治喪之期憑弔。
六歲,竟以三天之期,把當時其中一位師父的家傳掌法完全融會貫通,更能道出這套歷經數代改進而仍無進步的掌法缺點,加以改進。
大家都不由自主「啊」的低呼一聲,甚至紫鴉亦心頭一懍,慌張抽劍!
事出突然!就連應雄、小瑜姐妹,甚至慕龍亦不虞小龍王如斯快人快語,處事豪情俐落,當下齊感愕然;只有英名……
小龍王說至這裡,豪氣的聲音遽地轉為低沉:「你義母慕夫人,我們一眾兄弟適才有目共睹,僅為儲存你的玉佩,不惜撲向利劍,是一個值得人敬重的好女人!而你,為了救她,竟亦奮不顧身以命為她擋劍,亦是情深義重;我們對於紫鴉刺殺慕夫人之事深表遺憾,一命填一命,一人做事一人當,殺紫鴉此叛徒祭你義母,我們實在所不辭!」
只要沒有他這個不祥人,也許,一切都會更好!
「重陽!重陽!」
「你是天生武者,師父能為你的將來路,感到……非常榮幸!其實,你義父慕老爺硬把你易名為‘英名’,根本……便是委屈了你!你,本就該用回你原來的名字——英雄……」
應雄細意咀嚼著慕夫人這一句話,沉沉呢喃道:「不……錯,豈能盡如……人意?
就像平庸的母雞誤哺了鷹蛋,可憐母雞永遠也不會明白,自己哺育的小鷹在日漸茁壯之後,它的雄偉,它的力量,會比他們強上多少……
他仍舊抬首傲立,也許,只因為他曾有一個不想他低首的孃親——慕夫人……
「他,滾不得!」
「一……個……在……我心……中……」
那個時後,一歲的他也是佇立在門邊,靜靜的、無助的看著他的師父「重陽」,與及他的師母……
那一……天……」
沒有激情!沒有聳動!沒有哭啼!應雄只木無表情的悠悠吐出一句話,對慕龍道:「爹,」
以英名適才一擊斷盡八劍的身手,應還有餘裕可避開慕龍這三腿,唯他卻絲毫沒有避的意思,他竟然……
「因為,只又英雄二字,才配你面上的——奇相!」
永遠都在門邊。
二人正欲鼓儘自身內力貫進慕夫人體內為其續命,孰料一條魁梧人影霍地如一頭巨熊般狂衝過來,勢狂力猛地把受創不輕的英名撞開,還勃然暴喝如雷:「畜生滾開!你還嫌你自己這不祥人克不死我愛妻不成?」
咆哮聲中,慕龍復又豁盡全力,連環踢出十腿,每一腿都不留餘地,毫不容情,可是英名還是不閃不避不滾不退,「彭彭彭彭」的連線他十腿!這一次,慕龍所踢的部位盡屬要害,登時骨爆聲迭響連連!
英名卻依舊站在原地,其實,以他目前傷勢,若真的要滾,也確實不容易!更何況他若堅持不滾,恐怕慕龍再向他施予重擊,他不滾也得——死!
誰會明白他這無法言喻的夫妻之情?又有誰會明白他如今徹骨的喪妻之痛?
「娘子你不見麼?這孩子生就一副英雄的奇相,去年我甫見他,便知道此子他日長大之後,必會成為一個舉世矚目的英雄人物!再者你也知道,他目下還剛好一歲,不但已學會走路,甚至力氣也不小。他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天生武者!我‘重陽’習武半生,覺資質平庸,畢生成就有限;但,如今竟有機緣能成為這奇材之師,有機會為他打下武學根基,也是……不枉此平庸的一生了。」
「因……為,我在……黃泉……路……上,會一直……看著……這……半截……玉佩,看著……這四個……你刻……的字,我……會……記得……我的一……生,除了……
惟是,儘管賓客們已在譁然,更令人譁然的一件事亦隨即發生,瞿地,所有人突聞「耶」的一聲男人慘叫,接著,更聽見數十聲「噗」然之聲,一眾人等定神一望,赫見……
言罷,小龍王一雙精光暴射的龍目,竟爾閃過一絲欣賞之色。
事實上,英名,亦從沒讓任何一個師父失望!
「孃親,」
「天……」
無法忍受的悲痛,驅使慕龍發狂地朝天暴叫,倏乎間,整座慕府都給他狂使真氣暴叫而轟得搖搖欲塌似的,所有賓客亦都無法忍受這股逼力,紛紛掩耳!
慕龍本欲追出再戰,唯亡妻在抱,悲痛之情仍是按捺不住,且心忖這小龍王總會再來尋仇,屆時再殺他不遲,然而,有一件還未完了的事,他猶要繼續下去……
是的!縱使他來不及傳他那微不足道的武藝,但他這個師父為他所作的一切犧牲,也配稱為他的師父了。
他,再沒有黯然低首,無論他的身心受了多麼重的傷,他依然挺腰抬首,負傷傲立!
「就是它害死孃親!嘿!我們慕家不需要這見鬼的東西!我孃親也不屑此玉佩陪葬!」
但見他忽地又朝苦苦強自支撐的英名目一掃,咬牙暴問:「畜生!我適才已叫你快滾!你為什麼還不滾?你再不滾,我立即殺了你!」
「你,絕對值得它!」
「其實……應該……喚……作……英……雄……的……兒……子!」
「爹!」
慕龍一聽,依舊怒從心起,出言阻止:「夫人!不要讓這畜生過來!他會剋死你!」
極其量,他與應雄也僅是為慕夫人延續半時三刻的殘命,但見已差點昏死過去的慕夫人,復再張開她那雙已弱得難以張開的眸子,氣若游絲的看著其夫慕龍,道:「龍,你……哭……了?」
「血債血償!」
應雄說時朝慕夫人手中緊握的半邊玉佩一掃,雙目像要噴出熊熊妒火,他更恨得牙根迸血,道:「是這不祥的玉佩害死孃親!它不配在娘手上!我要丟了它!」
小龍王聞言駁斥:「呸!慕走狗!你以為自己是誰?敢對本龍王如此無禮?我警告你!你我之仇猶未完結,總有一日,我一定會再取你人頭祭父!今日我殺紫鴉,只因為他違背誓言!」
「不行!」
為了讓她這可敬可憫的女人安心,他不惜把對自己極為重要的信物——毀為兩斷!
「要!」
惟是,他亦步至慕夫人身邊,他只在她跟前三尺之前停下來。
重陽身故之後,英名又被慕龍差使下人,把他送至他的第二個師父那裡,然後……
慕夫人還有什麼心願?眾人在黯然之際也不禁一奇,此時應雄已附耳過去,慕夫人就在兒子的耳畔輕聲的說了幾句,場中所有人都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只有應雄,聽畢其母心願後竟爾眉頭深皺,面有難色,猶豫:「娘……,這……怎麼……可以?」
慕夫人苦澀一笑:「龍,你知道……的,我已經……不行了,這……麼多年,我……
因為這一腿,也是慕龍匯聚所有喪妻之痛的全力一腿!
應雄不待眾人出言相問,已緊緊盯著英名,冷冷的道:「賤種!你以為自己是誰?
不但紫鴉難以置信,就連全場賓客亦無法相信,惟小龍王已執著紫鴉頭顱跪在英名身後,實叫人不得不信!
緣於,他們盡皆瞧見了英名的臉,一張英雄該有的臉!
「英……」
重陽去得很開心。
什麼?主人?
他的目光彷彿會——一劍刺破人心!一切都灰飛煙滅!寸心不留!無心可看!
「他有何不簡單?」
你……生下……來,這……玉佩,想必……也是……她節……衣縮……食……才能買……
他所看見的「生死愛恨」,永遠都在門邊發生!
他有一雙炯炯放光、光得像劍光的眼睛!
而直至他八歲、九歲、十歲、十一歲的時候……
仍是站在門邊……
只因為,這半邊玉佩,是慕夫人應得的!他明白,慕夫人泉下有知,也會高興此半邊玉佩能與她陪葬,但,此刻的應雄為何偏不明其母心意?為何會——一反常態?
那個刺客們的首領——「小龍王」,竟然與一眾刺客跪在「英名」身後,小龍王手中更執著——紫鴉血淋淋的人頭!
這之後……
「孩……子,你……的臉……一點……也不醜啊,且……還與……應雄……有……
若不是你送這個玉佩給娘!孃親便不用為它而死!賤種!是你害死她的!是你的玉佩害死她的!」
他師父的血飛濺到他稚嫩的小臉上,他師父的眼睛猶在慈和的看著他,彷彿為了他,死而無怨!這個三歲的孩子,就在他生命中的這一刻,開始痛恨自己的臉!
蘭因絮果,恍似重重懸案,終於真相大白!慕龍聽罷愛妻所知一切,面色愈來愈青,卻依舊無半點悔咎之色。
說著,小龍王又向英名再次重重叩了一個響頭:「英名兄弟!你不想當我主人,我小龍王今日亦不勉強你即時答應!不過,我小龍王心中,亦會認定你是我的主人!日後只要你有任何困難需要,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小龍王與我統率的兄弟們,誓必——」
「你,也是我的娘。」
一歲的「英名」,仍是依在門邊,眨著小眼睛看著其師母因他而一怒拋夫,只不知,他一歲的小腦袋能否明白?他已為他的師父帶來不幸?他的恩師為了不棄他而被棄?
她已經死近眉睫了!可是仍沒顧慮自己生死,卻在記掛此子以後別低下頭來做人,可知她如何痛惜他?她對他的期望,也許不比英雄親生母親秋娘為低!
你……」慕夫人說著臉露哀懇之色;這個女人,一生都似在哀懇,先是哀懇丈夫,臨去還要哀懇兒子;為了英名,她竟有那麼多要交託的心願……
紫鴉的劍猶在滴血,只因為他的劍還沒自慕夫人與英名體內抽出,他實在沒料到這孩子居然勇不可當,以身為慕夫人擋劍,故一時間呆在當場,未懂抽劍!
他第一次所看的「生、死、愛、恨」,是他一生中第一個師父「重陽」的「愛」和「恨」!
嘴動!
應雄對英名的態度突然大大轉變,場中所有人都大感好奇!英名雖一直木無反應,此時也微覺愕然。
慕夫人只是滿足一笑,因她太明白自己的兒子,他說出的話,他誓必辦到!無論以什麼方法!他是那種一旦決定了便絕不悔的人!
是的!這何嘗不是慕夫人一生的座右銘?她對「英雄」此子的座右銘?
「重陽!家裡已經沒有米了。」
「你快給我滾!你快給我滾呀——」
說至這裡,慕夫人鬥地喉頭一甜,「嘩啦」一聲,一大蓬鮮血又自其嘴裡洶湧噴出,她即時便似要昏死過去,英名與應雄見狀齊聲驚呼:「娘——」
慕夫人……
英名見狀面色大變:「不——」
只有慕夫人,卻並沒有被這孩子的目光震攝,因為她並不怕死,她已經快要……
「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有……你這樣。一個親……生兒……子,可……
暴喝聲中,慕龍忽地提腿,「蓬蓬蓬」的三聲!已狠狠連環踢出三腿,閃電朝英名狂掃而去!
而應雄,卻是斜斜朝孤身站於門邊的英名一望,他亦勢難料到,他與自己這個義弟,竟有如斯複雜的糾葛,他,竟是一個代替他出戰的代替品!
原來,小龍王斬殺紫鴉,僅為填命,以血還血,好一條恩怨分明的硬漢!但,以他這樣一個豪氣干雲的人,又為何會甘心跪於一個孩子之前?
慕夫人本來不想任何人為她離去而悲傷,故迄今皆強忍眼淚,惟甫聞英名認定她不是「任何人」,更不惜為她毀玉,登時深深感動,強忍多時的老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緊緊握著這孩子交到她手中的半截刻著「送給孃親」四字的玉佩,嗆然的道:「多……謝……你,孩……子,你……很……有……心;那……我……這個……女人,在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了,因為……」
慕龍已和應雄一起合力貫氣進慕夫人體內;縱然英名所學極雜極多,但若論內力之深厚,十一歲的他當然猶不及可列十大高手的慕龍!
說時遲那時快,應雄已猝地出手欲取下慕夫人手中的半邊玉佩丟掉,一直黯然的英名見狀,不禁低呼:「不——」
他再不能辜負她。
「碰」的一聲!英名細小的身驅赫然給重重踢飛,撞到精鋼大門邊的圍牆上,登時把牆也撞個崩塌,可見英名受創非輕!
平生第一次見這些人世情事,那時後,「他」,還只得一歲……
小龍王言罷,已領著數十兄弟一站而起,轉臉對慕龍道:「慕走狗!我真妒忌你!
然而,英雄縱然不再低首,卻依然如前一樣,不欲與任何人過於接近。
「豈能……盡如……人……意?」
慕夫人苦笑:「龍,別……對英名……這樣兇,他其實……是一個很懂事……的乖孩子;而……且,今日……我弄……成如……此,或許……全因為……恩果……報……
而此刻的英名聽罷一切之後,他,已經完全沒有表情。
重陽猶豫。
或許,此刻的他亦無力作出反應;中了慕龍十三勁腿,傷勢確實不能小覷,他如今還能屹立,可能全因他對慕夫人的一顆不捨之心。
「雄!」
兩人的眼睛都綻放著劍光,應雄的目光像一柄會看見人心的劍;而英名的目光,卻並非可看進人心那樣簡單,他的眼絕不會看進人心!
那種劍光幻影,就流曳於他的雙目之間,彷彿會隨時勁射而出,刺殺所有他目光所掃的人。
垂死的慕夫人卻仍是朝站在遠遠的他,有氣無力地招手,道:「孩……子,你……
他縱奸,縱險,也只不過是一個有血有肉有眼有淚的——人!
故縱使英名能及時阻截應雄欲奪玉佩的手,他也沒有能力可……
能得一個如此恩怨分明、豪情無限的漢子甘心為僕,實是可遇而不可求!小龍王抬首看著他,滿臉渴求答案之色,只是,英名卻始終木無表情,良久,他終於沉聲答道:「我,不願為人僕,所以——」
這已是他為這個孃親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話未說完,小龍王赫然已與數十兄弟,齊齊向英名「碰碰碰」的連磕了三個響頭,霎時「碰」聲大作,叩頭之聲不決於耳!
應雄卻一把搭著慕龍手臂,鎮定勸道:「爹!冷靜點!」
「娘子,有什麼事嗎?」
「賤!」
只是這一次,他亦沒有再步近慕夫人,因為適才把他撞飛之人,正是——慕龍!
應雄有神的目光卻落在英名臉上,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爹!我不要他滾,並不是我仍要幫他!而是——」
慕夫人苦笑:「應……雄,娘……知道……這樣……做,是……委屈……了你,但……
到了英名三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