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不見,兩日不見……十五日後也不見!
小瑜眼見英名手中忽然握著那個玉佩,不禁由衷的為他喜悅,叫了起來,淚,也霎時從她的眸子落下。
小瑜聞言,只感到一陣心痛,她不虞這個稍微抬首,目光已能震攝世人的男孩,如今會心灰意懶至此,再者,她還發現,英名在說這番話時,他曾在壽宴時雙目所流露的驚世劍光,竟已消失無影無蹤……
英名聞言兩眼放光,但應雄隨即又有點不忿的道:「不過你別太早高興!你若繼續留在這裡,我,一定會令你求生不得……」
人間的夫妻情事總是這樣的!慕龍在愛妻死後的第一年,十分思念亡妻慕夫人,第二年,他還是相當思念她,第三年,他仍可以說是忘不了她,但第四年……
或許,是一個十一歲鐵鑄男孩,在亡母身故後忍了多時的一顆淚,一顆義無反顧的淚……
荻紅卻依舊捨不得離開那面鏡子半眼半分,不耐煩的答:「是了是了!妹子,你怎麼這樣急呢?又不是有什麼大事,今天只是前去‘念妻崖’拜祭舅娘吧了。你也須讓姊姊好好整妝,不然怎麼出外見人呢?」
時已漸近黃昏,其實若非因荻紅一再拖延了起行時分,恐怕三人早便到了,也不用遲至若此。
他終於找著了他們。
夜深。
小瑜臉上飛紅,搖首:「不!今日不單我和你,有一個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亦約了他一起同行。」
只是,就在應雄背向著英名,為慕夫人上香之際,猝地「滴」的一聲,一顆燙熱的水珠,竟然滴到慕夫人的遺容之上。
應雄!
然而小瑜絲毫未有半分恐慌,皆因她適才已憑聲音認出來人。
想必,他認為自己剋死了慕夫人,再不能連她唯一的兒子也害了……
唯一變了的,是他那誓不抬首的頭;他已經成全慕夫人死前心願,在這五年抬首做人。
那摸骨聖手猶是毫不動情,冷冷道:「呸!轉運續命?你造你的春秋大夢吧!讓我聖手告訴你!命運絕不能變!你相公是死定了!即使你跪在我跟前跪至死也沒用!橫豎我是盲的,看不見你,你儘管跪吧!不過可別忘記我的話,你相公的命運是怎樣也改變不了的!嘿嘿……」
翌日,當應雄前往臨時為慕夫人所搭的靈堂,欲為他的孃親上香之時,他便發現,慕夫人手中,又再次握著那便邊玉佩,而英名,早已在為慕夫人上第一炷香。
「能早日和好如初!」
他的氣概,早已給內咎與悔恨,消蝕得——蕩然無存!
這猶不止!當他躍上英名徹夜為他所備的馬時,居然還刻意掃了英名一腿,把他踢得頭破血流,應雄憎恨英名之情之深,可想而知。
惟有英名,無論他受了多麼重的傷,在歇息一會之後,他還是不惜冒傷、蹣跚地、一拐一跌地往那竹林尋找,卻不料老天爺比人間的殺手更無情,竟於他尋找之時,下起雨來……
只有小瑜,一直旁觀者清,一直暗暗把英名為他倆所幹的一切看在眼裡心裡。
可是,起行的時分,已給慢條斯理的荻紅一拖再拖,小瑜倒是焦慮萬分:「姊姊,你這樣說……便不對了,舅娘當年對我姊妹倆有照顧之德,單是這種恩德,我們每年祭她一次,也是無法報答,有怎能不算是大事?」
乍聞這個問題,應雄驕矜的眼睛頓時泛起一絲罕見的惆悵,他答:「他……不來了!
可惜,小瑜正在全神貫注找那玉配,並沒有看見他這絲笑意……
「我已找回那……半邊玉佩,」
這五年來,應雄對英名真是「無微不致」,是的!任何一個細微的機會,他都不會放過,他總是毫不吝嗇,出言出力盡情賤踏、奚落英名。
英名默默的瞄著小瑜在雨中纖弱的背影,瞄著她那雙不怕汙髒泥濘卻仍然在挖在找的小手,他本已不動的嘴角,遽地微微一翹。
他還是無法逃避她。
「姊姊,已經日上三竿了,你再不動身,恐怕今夜也無法抵達目的地。」
小瑜誠心的為她的舅娘上了一炷清香,應雄也上了一炷,英名也是;只是,三人雖同時上香,所站的位置卻是相當遙遠。
那是一絲感激的微笑。
那婦人乍聞自己的官人沒救,急得哭了出來,淚下如雨的哀求:「摸骨公!我……
荻紅的叫嚷聲猶在二人身後響著,可是應雄並沒有回頭的意思,只是一直挾著小瑜向前飛掠,簡直是——「郎心如鐵」!
「我也不想再與任何人接近,我已不想再見任何人!」
說時又繼續俯身尋找。
本應可錦衣美食一生的他,終於在崖上活活餓死了。
念妻崖,位於慕龍鎮外二十里;傳聞,這是一個殉情的地方。
接著,他那汙髒的白衣身影,便如同一頭孤單的鬼魅般消失於偌大的竹林之中。
原來!這瞎子是此市集上以摸骨看一生的運程維生的江湖術士,更向有「摸骨聖手」
小瑜又不禁回望站於其左畔的應雄,隨即更嚇了一跳,赫見此刻的應雄呆呆看著亡母清墳,神情如同鐵鑄,彷彿正在默默告訴墳裡的慕夫人,他已經對自己的一生沒有什麼心願!
英名微微抬首,赫見以傘為他擋雨的人竟是小瑜,不由一愣,似沒有想過她在此夜闌人靜之時,還會冒雨前來看他,更沒料到她寧願自身溼透也要為他擋雨,他道:「是……
無法逃避一段欲斷難斷的情。
應雄與小瑜聞聲頓覺納罕,不約而同朝話聲所傳的方向眺去,英名卻仍舊漠然。
這雙眼睛,充滿了好奇、欣賞,與探究。
應雄,他本應高床暖枕去,何解還冒雨站於此竹林之中?他,為誰佇立終宵?
她已經十六歲了。
小瑜的鬢髮已給雨水打得如水蛇般黏附在其額上臉上,雨水更在她小小粉靨上一顆一顆的滴下,已分不清她究竟有沒有為英雄落難而哭,她僅是悽然的點了點頭,勸:「英……名錶……哥,算……了吧!那玉佩那樣小,這竹林……卻奇大,想必……它早已給……與水打溼的泥……埋在……地下,即使……你再找……也不會再找著……它的了……」
他也不需她看見。
你約了他?他竟然答應了——你?」
他,渾身也同樣給雨水打得溼得無可再溼,他那頭本來梳理整齊的頭髮,早已散了下來,刺進他的眼睛裡俊臉裡,可是,他的神情卻一點也不頹喪,相反,看見英名一心一意在雨中沒命的找尋玉佩,他的臉反而泛起一絲感動。
他的眼睛,還是像五年前一樣,彷彿可以看進人的心裡,可是常人卻無法從他的眼睛裡瞧出什麼。
英名。
他放不下一個父親,一個用五兩銀買他回來的父親。縱然當年他買他的手段卑鄙,可是,他畢竟也用白花花的銀兩,輾轉為他尋覓命硬的師父,養育他多年。
可惜,這女人實在低估了其夫對她的深情!
恨!
應雄去後不久,寂寥的竹林,遽地響起了一聲高呼!
二人放眼一望,只見市集上其中一個攤檔,正坐著一男一女,那個女的,一看便知是個尋常人家的婦人,而那個男的,卻是雙目失明的中年瞎子,適才的話也是出自其口!
小瑜輕輕的、隨意的把一朵白色的花插在發上,卻也沒有對鏡自賞,也不知是自信,抑是她從不介意自己的容貌。
後來,其夫當真高中狀元回來,其妻固然欣喜萬分,深感自己終生所託非人,只是,其妻是青樓歌妓的事,很快就被狀元的同僚得悉,為免令愛郎於人前蒙羞,這個為丈夫不惜犧牲自己的女人,最後亦作出了最大犧牲,於念妻崖跳崖自盡,結束了薄命了一生,也結束了自己與愛郎的夫妻名份,免他給世人恥笑。
「英……名錶哥!你找到了……那玉佩?你找到了?那……真是太好了!」
同一時間,一條人影已掠進屋內,身形之快,竟不待小瑜與荻紅瞧清處來者何人,已一手拉著小瑜的手,挾著她穿屋而出。
他掩飾得很好,為了成全他的孃親,他一直演得很好。
倏地,本來嘈吵的市集,赫然響起了一個清脆響亮的聲音,高聲呼道:「唏!我早已說過,你相公是沒得救了!你快替他辦身後事吧!不要再來煩我!」
英名找了許久許久,還是找不著那玉佩,可是他猶沒有放棄的意思,然而,無論他的心多渴望能夠找回它,他也僅是一個血肉之軀的人……
「好好留下來照顧你的……」
其實,他又何嘗不怕自己會誤及其他人,包括小瑜;他與小瑜,也是保持著一段距離。
遺憾的是,許多年後的今天,念妻崖上雖立著一個慕龍為悼念慕夫人的墓冢……
消失於漫天風雨中。
這絲染在玉佩上的血漬,本在靜靜細訴著一個動人故事,一個關於一個大哥如何為其義弟找回玉佩,找至十根指頭滴血的故事……
小瑜溫柔一笑:「應雄表哥,你應該知道的,其實這些年來,雖然你一直與他‘貌離神離’,更從沒與他一起前去拜祭舅娘,但他仍有單獨前去拜祭舅娘;他對舅孃的一片心,你應該明白的!我知道他一直都避開你,只是,當我對他說,如果舅娘看見她倆個兒子能夠一起去拜祭她,在她墳前一團和睦的話,那她在天之靈一定會非常高興;你猜他的反應如何?他毫不考慮便一口答應與我們一起去了。」
荻紅一呆,沒料到妹子會為舅娘駁斥自己,反駁道:「啐!妹子,你倒是情深意重的很!怪不得應雄表弟時常愛與你一起啦!哼!行了行了!大姊這就與你一起去拍應雄表弟的馬屁吧!」
只是,到得大家忙得差不多的時後,一朝驚醒,總又無奈地發現,自己的一生,已在忙碌中冉冉老去……
暮色漸濃漸重,念妻崖在夕陽之下,益發顯得悽迷纏綿;而崖上慕夫人的墓冢,更是格外孤清。
英名定定的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真誠的臉,一雙眼睛,也不知在想著些什麼,他猝地冷冷道:「我……與你非……稔熟,你不用為我這種不祥人而找,像你這種嬌嬌女,還是快回房裡高床暖枕去吧!」
他渾身上下已給滂沱大雨打得透,傷口本已凝結的血塊,復給冷雨化開,血,又再源源不住的淌出來,可是他猶毫不理會,他只一心一意要尋出他要找得東西……
他也放不下一個大哥,一個本來對他並不怎樣,最後卻因母成恨的大哥;如果留下來繼續默默看顧二人可以報答慕夫人,他在所不惜。
小瑜已感到渾身溼冷無比,牙根也開始打顫了,可是她還是為他堅持下去,她強顏歡笑的答:「我……也在找玉佩呀!」
她竟然為他如此!她竟然為他如此!
正因為摸骨聖手這一句話,惹來了一個不服的人!一個見義勇為的人!
「鏡吧!」
這雙眼睛,是一個看似很有智慧的眼睛。
然而應雄,他所幹的一切,他都不用任何人曉得。
全因為一個他暗裡極為欣賞的義弟,還有一個玉佩!
他總是口是心非,甚至乎對另一個他,他也是「口是心非」。
一雙能洞悉一切「劍」的眼睛。
今夜的雨,不但打在英名與小瑜身上,也打在另一個人身上。
小瑜一怔,不虞他會對自己一番熱誠口出冷言冷語,急道:「不……祥人?英名……
「你除了有一個可能會成為英雄的義子,也有一個絕不會負你臨終所託的——」
忙碌眾生,日夕為口為家賓士,從沒有半分喘息。
饒是如此,英名卻始終像欠了他父子倆什麼似的,無論他們對他如何不好,他還是逆來順受。
小瑜聽那摸骨聖手如此惡巴巴的,正想勸應雄不要生事,誰知應雄未待她出口,已搶著與那瞎子針鋒相對:「呵呵!你代天行命?很好!本少爺就要看看你如何代天行命!」
「我不需任何人認同,更不需‘他’知道我所幹的;孃親,我只要你曉得……」
瞧他適才轟在銅鏡上的一掌,與及他此刻向前飛掠的身形,他在這五年之內,武功少說已經倍增,不!也許不僅倍增!他的真正實力,只是未再有機會完全發揮而已。
可惜,應雄比誰都聰明。他很快便知道是誰的傑作。他並沒有用這盆燒好的水,更總是趁英名偶兒經過的時候,不發一言地在他的跟前潑掉那些水。
小瑜眼見他為要找回這玉佩給慕夫人,不顧風不顧雨不顧傷不顧冷,私下實是深深感動,當下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逼個很大決定似的,遽地,她把傘拋掉,也一起與他俯身於泥濘中尋找!
小瑜!
小瑜向知自己這個表哥辭鋒利害,實不知如何應對,唯有顧左右而言他:「是……
那摸骨聖手本一直在為有人向他跪地乞求而洋洋得意,詎料卻乍聞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聲音如此揶揄自己,不禁勃然大怒,罵:「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個鳥?聽你聲音,也只不過是十六上下年紀,老子在江湖替人摸骨之時,你還沒出世呢!你算老幾?老子替人摸骨,代天行命,你敢觸怒我?」
小瑜話中的「他」是誰?應雄何其聰明?一聽便知道是誰,他陡地變色:「什麼?
小瑜感到萬分可惜,想不到落難的英雄,如同是一柄鏽了的劍,惟是,他為尋回玉佩交給慕夫人的一顆心,她仍是相當珍惜,她道:「很……好!英……名錶哥,既然你認為與我並不……稔熟,不需要……我幫忙,我也不再……幫你……便是了,但,我……
惟一不變的,是他那頭漫不經意的散發,他那身如雪白衣,和他那雙驕矜的眼睛!
因為他孃親總算沒有白死而感動!因為他孃親真的有一個很想她安心而去的兒子!
「無!愧!於——」
四字的玉佩!
小瑜聞他答應,登時展露歡顏,而就在同一時間,應雄已與她來至慕府大門之前,他們也隨即瞥見了二人適才話中的「他」。
天大地大,一個男兒何處不能棲身?他為何還要留在慕府?還要耽在這個不歡迎他的地方?
彷彿,但實情呢?
雨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停,只是英名卻已沒給漫天風雨潑打,因為他的頂上,遽然多了一柄傘!
英名乍見應雄,當場如下人般讓開,像是有點慚愧的道:「大……哥,」
其夫得悉她的死訊後悲痛不已,更日夕守於崖邊,不眠不食,希望愛妻的一縷芳魂,能夠回來與他相聚,然而……
只見應雄十根淌血的指頭之內,正緊緊握著一件殘舊之物,一件刻著「送給孃親」
可惜,風聲太大,英名的欣喜又太深,雨勢又太烈,英名,並沒有聽見那絲玉佩上的血漬所泣訴的故事,而那絲動人的血漬,也在英名握著玉佩時,瞬間便被暴雨沖洗而去……
應雄似亦不想再談這個問題,岔開話題道:「小瑜表妹,爹既然不去唸妻崖,今日也只餘我和你,你,不怕我會吃了你的吧?」他總是沒半點正經。
他本送給慕夫人的半邊心意。
眼前的他,僅是一個再無英雄神采、自暴自棄的——凡人。
他這句話說得再也明白不過,英雄雖不再低首,但慕夫人的死,卻給他一個很重很大的打擊,他更深信,自己是刑剋至親的孤星,縱然慕夫人臨終時叮囑他,別要相信自己的命運,但他還是認為自己無法逃出命運……
即使落泊如英名,無論他千般不願,還有小瑜靠在他身畔,與他一起埋首尋玉。
命運真的牢不可變?
燙熱的水珠,像淚,不!也許是真正的淚……
而此傘的主人,此刻卻竟然不顧漫天風雨打在自己身上,也要騰出這柄傘為一個落難溼透的英雄擋雨……
除了身材長得與應雄一般高大外,他的神情,仍如往昔一樣,總有說不出、道不盡的沉鬱,更出奇的滄桑。
可惜,此時此刻的他,當年曾在他眼中洋溢著的驚世劍光,那種令世人不敢直視的目光,竟爾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倆的故事,本應就在此曲終人散;有名有利的狀元,想必會續絃再娶,開枝散葉,很快便忘卻一個曾為他當歌妓的亡妻,也羞提這個亡妻。
只見挾她掠出房門的應雄,經過五年的冗長歲月,已長成一個英挺不凡、氣宇軒昂的男兒;他高大、灑脫,嘴角總是有意無意地流曳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羈,活脫脫是少女們夢想中的如意郎君。
來的只有兩個念「母」的男人!
小瑜給應雄挾著一直向前進,他和她的身軀如此接近,不由臉上一紅,她問道:「應雄……表哥,你……真的不與我姊姊一起去?」
宛如一切生死愛恨,也會在茫茫天地、漫漫歲月中褪去。
相信舅娘在天之靈,也很……希望得回你那半邊玉佩……陪葬,我如今……在此尋找玉佩,只是為了她,並不是……為了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