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人影正由遠步近,朝夜叉池這個方向走過來。
斷浪即時深有同感:
努力?斷浪感極一笑,於向前飛掠之間,不期然又回首看她一眼,低聲沉吟道:「玉兒姑娘,謝謝你對落迫的我如此鼓勵,但你自己,也要好好奮鬥,千萬別為自己雙目盲了而自卑自棄……
斷浪與玉兒推著那輛木頭車邊走邊談,斷浪聽玉兒說至這裡,不由詫異的問。「嗯。」
只見甦醒後的斷浪身處之地,仍是在血紅的夜叉池畔!且天色已是旭日東昇,顯而易見,斷浪在夜叉池畔昏迷了整整一夜,如今已是新的一天。
斷浪真的及時回來了!
更是神風堂主聶風引以為榮的好兄弟!好朋友!
「啊?玉兒姑娘手推木頭車,我還以為她正趕著往市集擺賣,她為何於夜叉池畔停下來?她想幹什麼?」
為能成為「第四天王」而——熱切期待!
「想不到斷大哥也有一個如此重情重義的知已朋友,那斷大哥今日更非要努力辦妥他叮囑你的事不可了,否則又怎樣對得起他?」
斷浪又好奇起來:
他仍可睜開眼睛!
「是了!玉兒姑娘,適才我見你將一個夜叉面譜放到夜叉池內,又朝夜叉池說了一番‘你絕不會死心’的話,究竟……你為何會如此?」
斷浪滿以為自己已經死定了。
什麼?斷浪……來了?
終於說到正題上來了!這亦是斷浪故意讓玉兒發現他在身旁的目的!玉兒聞此一問,當下微微一愣,道:「原……來,適才我的說話,斷大哥……已聽見了?」
斷浪又道:
的確!斷浪也能瞧出,玉兒所造的所有夜叉面譜,儘管邪惡,眼神卻是溫暖的,不過,斷浪聽罷玉兒所說的一切後,亦開始明白何以她口中的叔叔會不見她?
但在斷浪的眼裡,她卻並不比其他每日不知自己為何生存的群眾更差!
好無敵的絕世力量!
「那我就吃一堆他馬槽內的馬糞!」
血紅人影既自稱是夜叉,敢情是村民傳說於很久以前為友投池、誓要成為夜叉回來雪恨的那個男人,他又說揀選了我,更以血絲把我擒下,還以為他必會將我拖下夜叉池,想不到他卻居然放過了我……」
「亦只有你,才不會嫌棄他淪為——夜叉!」
但
而只要雄霸願在數千徒眾當中駐足看一看他,被選的機會例會大增!
斷浪愈想愈不明白,遽地,心頭復升一個很可怕的念頭:「不……妙!那血紅人影既然說已揀選我,卻沒有傷害我,極有可能……僅是我表面未有什麼傷害而已,但我的體內……」
但最令斷浪訝異的並非這些,而是他在昏厥前親手所殺的五十多名秦寧遣來的刺客,他們的屍首……
驟聞玉兒的鼓勵,斷浪更是精神一振,亦心知自己再難在此勾留下去,否則就真的太遲了,他終於雙手一揖,道:「既然……如此,玉兒姑娘,那斷浪告辭了!」
「嗯,這就是了!努力,必定會有成績;‘努力’並不會辜負你,即使辜負你,也不會辜負得如‘人情’那麼徹底!」
孃親說畢這句話後便去世了,而由那個時候開始,我終於徹底成為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赫然全部不知所蹤!
「清算一切!」
而當斷浪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更開始懷疑,究竟自己所遇的那條血紅人影,會否僅是一個不真實的噩夢!
玉兒苦澀一笑:
「我僅依稀記得孃親說,我爹在我出世前,好像是一個叱吒風雲的人,造陶也僅是他的嗜好,並非他的謀生技倆,他甚至在我四歲時,便已迫不及待將其陶藝傳給我,所以最後我儘管忘記了許多事,還是無法忘記他傳給我的陶藝……」
可惜,我只能記得叔叔這些鼓勵的話,卻記不起叔叔叫什麼名字,以及他的樣子了,僅記得他的背影並不如我爹一樣高大強壯,但孃親後來對我說,叔叔雖然長得並不強壯,卻是美男子,她更認為他是最勇敢的男子漢!」
一定還有機會相見。
然而掠出十數丈後,斷浪還依稀聽見玉兒在身後幽幽的輕呼:「斷大哥,努力……」
全因為眾少年心中對名利的火熱渴求,已足可燙融飄在他們身上的任何冰雪。是的!若非一心爭逐名利,誰願擠身危機四伏的江湖?何必離鄉別井闖蕩江湖去?既然早已豁出去,便要豁盡!故而今日齊集於三分教場上的數千少年,盡皆養精蓄銳,衣履整齊,全都以自己最佳的狀態展示人前!成王敗寇,也許全在今日!
「你,何時才會願意見……」
玉兒聞言當場粉臉一紅,此時,二人已推著木頭車至天蔭城的市集,斷浪甫見天蔭城大街上的店鋪,瞿地記起一件事!
「愁」的人,正是亦同時與步驚雲、秦霜、文丑醜及秦寧站於雄霸身後的——聶風!
斷浪當場一愕:
正如你叔叔曾經所說,人,只能活一次,所以一定要為自己理想——努力……」
平平安安、平平凡凡……無風……無浪的……度過一生,這……孩子給人……弄盲,實在……太可憐……了,而二弟……你對我們……一家……情至義盡,亦……實在……太難為你……了……’我那時聽至這裡,不由大駭,心想暮是叔叔真的破例回來見娘最後一面?於是連忙進房內,可惜我雙目失明,根本無法看見房內有什麼人,只聽見孃親鼓起最後一口餘氣對我說:‘玉兒,你長大……後,千萬……別忘了你叔叔……的大恩大義……’‘可惜,他已淪為……真正的夜叉,他……不想……唬怕你,所以……絕不會……見你,除非……’
「我忽然……記起,我曾應承自己一個最好的朋友,今日會去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竟然差點忘了他對我的千叮萬囑,我真是該死!」
「一件將會扭轉你一生的事!」
一切竟像從沒發生一樣!
「斷浪!」
而偌大寂寥的夜叉池,亦逐漸響起一陣如鬼如魅的神秘語聲:「是……的!」
所以秦佼不單是全場最矚目的,也是最意氣風發的一個!
當場被他所運的氣,震個爆裂!
「不,斷大哥,其實玉兒也沒有什麼難言之隱,更沒什麼需向斷大哥隱瞞的;不過,此事說來話長……」玉兒說著頓了一頓,續道:「斷大哥,我倆不若邊走邊談,如何?」
只見玉兒驀然從懷中取出一個雕琢異常細緻的夜叉小面譜,這面譜甚至比她載於木頭車內的夜叉面譜倍為精巧,惟如此精巧的一個夜叉面譜,玉兒居然想也不想,「咚」的一聲……
可是,他為何於一夜之間,內力與輕功暴強起來?難道那個血紅人影揀選了他之後的結果?
故秦佼不期然極為滿意地眺著正在教場前排、站於雄霸身後的爹「秦寧」,兩父子相視一笑,早已心領神會。
「別要忘記!他雖非你爹的親弟,但他能為你爹及你們犧牲自己,早已視你們為親人了!他,無論遇上任何險阻,最後都會不離不棄的守在你身邊,因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從叔叔在自投夜叉池後,應該……還沒有死!」「不。」玉兒重重搖首:「我……已經盲了,又怎會再見到他?只是在他自投夜叉池後,我和孃親都可感覺得到,叔叔還在這世上……存在。」
然而,斷浪氣運全身一周天,居然未有發現自己有任何中毒及不適之象,相反,他感到自己體內的氣,竟在他提運之間愈來愈強,愈來愈強……
「是我!」斷浪直截了當的微應一聲。
只因當他輕撫自己的脖子時,方才發現,脖子上確有一道很深的瘀痕!
他不想唬嚇她!他不想破壞自己曾在她小時所留下的叔叔印象!
「自己這一句。」
他並沒有放棄自己!
他的輕功,赫然比平素快,快得完全判若兩人!
玉兒聞言即道:
「我已成為真正的……」
時間一分一刻過去,所有少年徒眾已然齊集,檢閱大會開始在即,可是斷浪猶蹤影杳然,聶風的表情,早已由滿臉期望變為滿臉凝重。
「玉……兒……」
然而,儘管斷浪為眼前玉兒的身世深感唏噓,心頭仍有一個最大的疑問,他問:「玉兒……姑娘,令尊愛女之情,實在令人敬重!但,你適才所說……在夜叉池下的叔叔,又是什麼一回事?」
「你爹曾是一個叱吒風雲的人?那,他究竟叫什麼名字?」
「你,」
即將發生!
「哦?何以你娘會認為一個不很強壯的男人,是最勇敢的男子漢?」
「因為……」
「還是那樣視他如叔叔般敬重他!想見他!」
「這些年來,他儘管已消磨了雄心壯志,不時感到自卑,但,縱然他可以放棄自己,他亦絕不會放棄曾對我許下的承諾!」
緣於……
「我當時年紀實在太小,很不明白何以爹會因為想辦法醫我的一雙眼睛而死,只知道,孃親從此已不再提起爹,更沒再告訴已記不起來名字的我,究竟爹姓甚名誰,似乎怕我們會惹上殺身之禍!而且從此居無定所,像在逃避人的追逼似的!直至過了很久以後,我母女倆才輾轉回來夜叉匯附近定居下來……」
而若這血紅人影真如玉兒所言,是她自投夜叉池的叔叔的話,那她這個叔叔,為何偏偏要揀選取斷浪?又何以偏要令斷浪增強?他到底對斷浪有何目的?
這邊廂有人「快活」,那邊廂卻有人「愁」。
一件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竟會發生的事。
他以為自己這回勢必凶多吉少,誰知竟又可甦醒過來。
「他會叫天下所有人知道,我聶風有一個守信守諾的——好兄弟!」
斷浪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明白這條血紅人影的動機!不過他深信,血紅人影提升了他的功力,一定與其揀選他有關!可是到底他揀選斷浪作甚?斷浪始終想不出所以然來。
他看來對斷浪亦具信心,縱然他由始至終都不大喜歡斷浪的的刁巧!但不喜歡是另一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孃親說,自從爹為治癒我的雙目而死後,叔叔因不值某人所為,一直想為我爹這個大哥報仇雪恨,可是礙於其武功仍然未及某人,最後,他不惜犧牲自己一切的前途、愛人、幸福,將自己投進據說可令人變成夜叉的夜叉池!他誓要化為可怕的夜叉,回來為他最敬重的大哥清算一切!」
「叔叔,玉兒絕不會死心的。」
「他……來了!」
然而,秦寧未免高興得太早了!就在他的笑意還凝留在臉上未散的時候,他突聞距自己不遠的秦霜,戛然高呼一聲,道:「啊!」
「而叔叔,亦將會不惜一切,為你幹……」
就在斷浪與玉兒離開夜叉池一帶之後,那個適才被玉兒丟到池內的夜叉面譜,本來一直浮在池水之上,倏在,竟如給一股吸力牽扯似的,「噗」的一聲!整個面譜已被扯進池下。
斷浪勢難料到,關於那個男人誓要投池成為夜叉的流傳,原來真有其人!更不虞此人與眼前的玉兒扯上關係,他問:「但,夜叉池……真的可令人成為可怕的夜叉?世上真的有含冤不息的夜叉?」
只是,他還是勢難想到,今日,將發生一件影響他一生的事!
秦寧雖在言語上冒犯了步驚雲,惟自恃自己是天下會的開國功臣,且身為總教,地位亦非輕,實不須忌憚步驚雲這新任的飛雲堂主!更何況,他肯定斷浪已死,其子秦寧這回勢必能成為「第四天王」,那時父憑子貴,更不須懼怕什麼!
斷浪沒料到玉兒會如此善解人情世故,私下對其體貼柔腸益發欣賞不已,他道:「其實,我應承我好朋友要辦的事,也並非關乎他的事,而是關乎我自己一生成敗的一件大事,他要我努力去辦好這件事,只是為了我的將來設想。他,一直都希望我今生能變得更好,就像你叔叔為你一家人一樣……」
「叔叔……實在為你的決心……感到驕傲……」
至於那五十多條刺客的屍體究竟又去了那裡?斷浪不期然朝那血紅一片的夜叉池一望,暗想:「據聞夜叉池足可煎皮蝕骨,若那個血紅人影乘我昏過去後,將那些屍體掉進池內,經過整整一夜,相信亦已給池水蝕至屍骨無存了!
「有機會再見吧!」
便把它仍進夜叉池內!
只不知,他此刻要往哪兒清算?
又如何?」
他的嘴角雖無半分笑意,甚至冷笑也沒有,但雙目之中,卻依稀閃過一絲光芒……
「真的已是第一千八百六十八個夜叉面譜了……」
斷浪萬料不到,一個窮家盲女,背後竟有一段如斯錯綜迷離的身世!她的爹居然為救愛女之命犧牲一切名望,最後更為治癒女兒的眼睛,為了將她從無邊黑暗無光的世界中救出來,而不惜丟掉性命,這個父親,實在相當偉大;可是到了最後,他視為掌上明珠的小女兒居然連他的姓名也不復記得,甚至他的妻子也敢再提起其名字,真是人間一大慘事。
他如此樂意,不全是他對玉兒適才奇行的好奇心,更因為,他很樂於與她同行,那管在其他村民眼中,她僅是一個又窮又只會造猙獰夜叉的殘廢盲女!
「夜叉!」
「其實……許多小時候的往事,我……已不大記得清楚了;緣於我在出世時不知何故,曾患了一場……不知是什麼病的大病;事後聽爹孃說,我幾乎病死了,幸而最後都救活過來;只是命雖保住,但這個病在我五歲時又再復發,且我的一雙眼睛亦因五歲這次病發而保不了;從此我便雙目失明,而且可能因病呆了,我對五歲前的事,都不大記得……」
「想不到,一個女孩子也會有如此有恆的決心……」
他身旁的孔慈更愈等愈是焦灼不安,不禁低聲問聶風道:「風……少爺,斷浪……為何還不前來?大會……快開始了,他……他不會在最後一刻……放棄吧?」
如魔如幻的聲音驟然而止,接著卻是一陣隆然巨響!
玉兒唏噓的答:
乾咳只為要吸引玉兒的注意,玉兒驟聞這聲乾咳,隨即醒覺起來,慌忙的問:「是……誰?是誰站在……我的身畔?」
秦寧說此話時,獰笑著直盯著步驚雲,彷彿自己已勝券在握;只因他深信在他遣派的五十多名刺客刀下,斷浪根本毫無生還之望!
想不到,在最後的一刻,
微不可聯的沉吟,相信已距斷浪愈來愈遠的玉兒,根本沒有可能會聽見的了;只是此番說話,斷浪相信一定還有機會再向她說的。
然而,玉兒的鼓勵雖令斷浪身心振奮不已,惟不消片刻,斷浪的振奮被一片疑惑蓋過!
「我還記得,在我五歲之前,叔叔更曾不時異常疼愛的抱著我,對我說:‘小乖乖,你爹是世上最有理想的男人,也是叔叔最敬重的大哥,你長大後可要虎父無犬女,也要像你爹一樣,當一個有理想的女子!」’人生在世,只能活一次;若有理想,便一定不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