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已答應了我,便一定會堅持對我的承諾,挺起胸膛來參與檢閱大會,無論今次成功與否,他都不會有負我對他的期望!」
玉兒苦苦一笑,答:
「說真的,關於叔叔的事,也和我爹的事一樣,我……亦已不大記得清楚了,可是我隱約記得,叔叔並不是真的與我家有血緣的叔叔,叔叔僅是我爹的生死知交,二人雖非親生兄弟,也情如兄弟!」
那條血紅人影確曾以血絲緊套他的脖子!他,是真實存在的!
然而雪海儘管無數,還是無法覆蓋,今日在三分教場上數千顆少年徒眾熾熱的心!
「是的!一直流傳的夜叉故事,正是曾經很疼愛我、我卻記不起其容貌的……那位叔叔!」
秦寧驟聞秦霜這聲高呼,簡直如同驚聞噩耗,聶風、孔慈更登時喜上眉稍!
斷浪雖說是十六歲,惟中土人向來皆有將自己年紀多加一、兩歲的不成文之習,故實際算起來,斷浪其實也僅是剛剛十五歲而已!玉兒不虞這個年紀的斷浪會如此聰明,竟可在寥寥數語之間便明白她的心,她哽咽的道:「是……的!這些年……來,我每日毫不間斷的造夜叉面譜,每項逢造出一個較為滿意的時候,都會放到夜叉池內,希望叔叔能看見我想一見他的心,國為我所造的夜叉面譜,樣子縱然邪惡,但眼睛卻是善良的,這就是我……心目中認為完美夜叉的面;想不到一造就造了多年,我已造了一千八百六十八個夜叉面譜的面,但還是無法……打動他……」
玉兒說至這裡,一雙迷惘的眸子潛然泛著淚光,顯然也在為無法記起自己父親的名字而深感遺憾。
更何況直至此時此地,他最忌憚的對手——斷浪,仍未依時回來,出現於檢閱大會之上。恐怕,早已被他父子倆遣派前去殺他的刺客幹掉了,他已經永不會再回來與他爭一席位!
但斷浪萬料不到,正推著木頭車緩緩前進的她遽在竟在夜叉池畔,停了下來!
「你也是他在世唯一的親人!」
「自從父親去世,叔叔以身投池之後,便只餘下我和孃親相依為命,後來我倆更不時受著一些土豪惡霸的滋擾,只是到了最後,這些土豪惡霸都沒有好的下場,不是死得不明不白,便是不知給什麼嚇唬得瘋了;孃親於是更肯定,一定是叔叔已化為夜叉回來人間,暗中守護我倆孤兒寡婦,所以縱然我母女倆在外流亡了一段時日,最後還是回來,住在夜叉池附近……」
直如山崩,地裂!
玉兒茫然的答:
終於開始下雪了。天山,高聳入雲,故而天山的雪,比方圓數十里的大地來得更早,來得更密,不消半個時辰,位於天山的天下會,早已覆蓋了一片白茫茫的雪海。
只是斷浪並沒有告訴玉兒這個他知道的真相,畢竟他不想毀了她的理想和盼望,他僅是語帶鼓勵的道:「玉兒……姑娘,你也別太……灰心,相信有朝一日,你那位叔叔……一定會被你打動,必會回來見你的……」
還有一直在聶風身畔侍候的孔慈。
斷浪聽至這裡不由重重嘆了口氣。
言畢已別過臉,直視前方,彷彿,對秦寧已經失去興趣。
一念及此,斷浪隨即盤膝坐下,閉目凝神,氣運全身,企圖以內氣察視自己體內各個部位,會否已中毒或有任何異樣,他絕不相信那條自稱是夜叉的血紅人影,既已擒下了他,卻又會對他毫無傷害!
縱是絕世高手,修為也不過如此而已!惟斷浪自量自身武功仍未至絕世高手的地步!
也並沒有放棄對聶風的承諾!
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秦寧語氣流露對斷浪侮辱之意,聶風聞言還未及回應,誰知……
這條血紅人影就是曾欲擒下斷浪的夜叉?
玉兒輕輕點頭,表情較平素的她倍的悵惘,像在追憶著一些連她也不大能記起的如煙往事。
玉兒竟向夜叉池直呼叔叔?斷浪聽罷只感奇上加奇,益覺匪夷所思,且更見她此刻的神情相當迷惘失落,似有一些遺憾,斷浪終於再無法按捺自己的好奇,他猝地乾咳一聲:「咳……」
說話的人,正是與眾人同站於雄霸身後的秦寧!但見秦寧嘴角一歪,笑:「若斷浪一心想來的話,他早就該來了!何必待至如此緊逼的時刻才來?坦白說,以他這樣一個賤役,來了也無關痛癢,幫主又怎會賞識他呢?真是給天下英雄恥笑!所以,我認為他決不會來了!」
「啊……」他不期然低呼一聲。
斷浪能夠睜開眼睛,第一個感覺是「驚喜莫名」,只因他還沒死!
好雄渾可怕的逼力!
「叔叔已有足夠的力量,為你及你的爹孃……」
是的!就連玉兒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對萍水相逢的斷浪道出自身身世?也許,只因為一種對他一見如故的感覺吧?
既然平白獲得更強的功力,斷浪縱心存忐忑,卻也無謂浪費,正想認真地出拳一轟附近的樹木,看看自己強至什麼地步,誰知就在此時……
戛地,完全出乎意料,斷浪一直盤坐著的地面,赫然在其運氣之際發出一聲「隆」然巨響……
只是,就在他們熱切期待斷浪出現之際,一個聲音突然向他們心頭大潑冷水∶「是嗎?
誰?
斷浪連忙搖首:
緣於在全力向天下會飛馳之間,斷浪逐漸發現一件事!
邊走邊談?
「怎麼可能?我清楚記得,夜叉池內曾有一股無敵力量……驅策我將那五十多名刺客攔腰斬殺,如今……他們的屍首何以不見了?莫非……我……造了一場……噩夢?」
「我?」
斷浪不由心忖:
眼見聶風對斷浪如此深具信心,孔慈也當場為自己懷疑斷浪的志氣而慚愧低首,一旁的秦霜更是但笑不語,似為聶風及斷浪間的友情暗暗拍掌,而距所有人最遠、站在最後的步驚雲……
「他終於來了!」
不錯!今日,正是雄霸檢閱天下少年徒眾的大日子;斷浪曾應承聶風,他今日無論如何都會挺起胸膛,抬頭站在檢閱大會之上,叫所有人知道他是南麟劍首斷帥了不起的兒子!
他猶記得,自己是給夜叉池內一個神秘的血紅人影以血絲緊纏脖子,還說了一些什麼揀選了他的話,隨後斷浪不知因何緣故昏厥過去。
數千多名少年徒眾,此際已齊集於三分教場之上,任憑冷徹心肺的雪花飄到身上,依然面無異色。
「而在五年之前,孃親終於病逝,那時我已經十一歲;我還清楚記得娘臨終前的一夜,正當我把煎好的藥端在孃親房門時,驀然聽見已氣若游絲的孃親,像在房內對一個人道:‘二……弟,嫂子……很高興……你能在我臨終前……回來見我最後……一面,嫂子……實在很感激……你……為我夫……不惜投池淪為……夜叉……的心,更……謝謝;你多年來……暗中對我兩……母女的……守護……’‘可是,我已沒……救的了,二弟,你不用……再浪費……氣力救我,嫂子……也不希望……你能為我……夫報仇,因為……我們的仇人……實在……太強了……’‘嫂子……只希望,你以後能好好……看顧我夫婦倆……唯一女兒……玉兒,讓她……
斷浪道:
一語至此,斷浪已然一縱而起,直向天下會的回頭之路飛掠而去!
想不到,
‘你能像你……父親一樣,為他……造出……最完美的面譜,那他……才會……見你……一面!’
「什麼?」
斷浪似是非常內疚的道:
「洪」的一聲!一條血紅人影自池內沖天而起,儼如夜叉已在其百劫煉獄中破繭而出!
主兒傷感頷首:
一直沉冷不語的步驚雲,這次竟搶先冷冷朝秦寧瞥了一眼,緩緩問:「若斷浪會來,
對!無論成功與否,只要斷浪能給自己一個機會前來嘗試,並沒徹底放棄自己今生,只要他能長進一點點,已是對聶風的最佳回報!
血紅人影一飛沖天的這份無儔逼力,更猛然將其方圓十丈內的所有樹木連根拔起,與其一起扯上半空,再在半空之中——爆為木碎!
不!那血紅人影與及斷浪一招斬殺五十多人的事絕非噩夢!斷浪已即時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
「好。」斷浪已忙不迭一口贊同了!更已搶先為玉兒推動那輛擺賣的木頭車,直朝天蔭城的方向徐徐進發。
只因為她雖盲,卻堅持自己要造出完美夜叉的理想,她並不——盲目生存!
「哦?斷……大哥,究竟發生什麼事?」
「啊?那……你這位叔叔,豈不是那個一直於天蔭城一帶流傳的傳說,那個曾為知已好友不忿投池的男人?」
斷浪滿腹狐疑,唯未及深究,更離奇的事接踵發生了!
「我已經記不起自己的爹叫什麼了,只記得,他在我出世之後,便再一無所有!後來聽孃親說,爹是因為要醫好我的病才會失去一切,但僅為了醫治一個小女孩的病,何以要我爹付出了一切的名望?我一直都一無所知,後來我在五歲時的那次病發瞎了,爹為想治好我那雙瞎了的眼睛,便離開我和孃親,出外去想辦法,之後,忽然有一天,孃親便對我說,爹已死了……」
斷浪乍睹這個雙目失明的玉兒姑娘,私下不由泛起一陣莫名喜悅!就連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何以如此喜悅,也許他實在很欣賞這寂寞女孩,為要造出完美夜叉的一顆上進心吧!又或許斷浪對她……
玉兒道:
斷浪也不知該怎樣的向她解釋昨夜他不平凡的遭遇,唯有胡亂編一個理由支吾以對:「是……這樣的!昨夜我回去後,發現遺失了曾在你攤檔所買的那個夜叉小面譜,心想不知會否掉在夜叉池附近,於是今早甫一醒來,便立即前來尋找,剛剛給我找回它的時候,便見你經過這裡了。」
「玉兒姑娘,若你有難言之隱,斷浪也不會勉強你說出來,反正我也僅是一時好奇,信口一問罷了。」
「不錯!我今日一定要努力,絕不能再負風對我的期望。」
他要清算
「不!斷浪絕不會放棄的!」
斷浪當下為之一怔,不明白玉兒何以會有此「奇行」「哦?玉兒姑娘不是立志要造出最完美的夜叉面譜嗎?何以又將如此精緻的夜叉丟到池內?」
平素的他,一杯茶的時間僅可飛馳百丈,如今卻竟可達——五百丈!
斷浪連忙住手,一瞄這條緩緩步近的人影,發現此人影不是別人,竟然是那個一心一意只造夜叉面譜的玉兒姑娘!
驟聞此語,聶風即時重重搖頭道:
不過,縱觀整個三分教場,若細數最矚目的,也是他了!誰叫他的爹秦寧是總教呢?家世如此豐厚多金,單是他身披的一襲金絲繡衣,已足教幫主雄霸駐足一看。
「不!玉兒姑娘,你……怎會煩擾我?事實上,適才是我自己一時好奇吧!能夠得你信任,向我說出你的身世,我斷浪……實在很榮幸!」
因為大家也是天涯落泊人呀!
此言一齣,不獨聶風、孔慈、秦霜微微變色,沒料到迄今孤獨站在最後的步驚雲,竟亦一直在留意斷浪會否前來;甚至連秦寧也當場一怔,不過他很快便豪笑答:「嘿嘿!若斷浪會來的話……」
那,他此時卻為何會身負與絕世高手同樣可令山崩地裂的真氣?難道……「難道昨夜我昏厥時,那血紅人影將我的內力……大大提升了?只是,他為何不加害於我,反而將我的內力提升?」
盲人的耳朵非常靈敏,玉兒一聽之下便已認出是誰,半驚半喜的道:「啊?是……斷大哥?為何……一大清早,你便在夜叉池畔?」
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成為令人無法想象的——夜叉?
斷浪一直默然聽至這裡,納罕道:
他們正在為憧憬已久的富貴名利而雄心萬丈!
玉兒是瞎子,故迄今仍未發現斷浪在夜叉池畔靜靜的瞧著她,故此斷浪也很快便知道玉兒想幹什麼了!
叔叔?
玉兒將那個夜叉小面譜丟進池內之後,竟然對著夜叉池喃喃自語:「已經是第一千八百六十八個面譜了。」
「那,他為何又說揀選了我?他揀選我……究竟有何作為?」
幸而,那個夜叉面譜由始至今,斷浪都未失未忘,還是安然藏在斷浪情內。
「斷大哥,既然你曾應承為自己最好的朋友辦事,你不用再陪我,反正你今早已陪我逛至市集,我已很開心了;你還是立即去吧!否則若我誤你負了你朋友所辦的事,我……亦於心難安。」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就連斷浪亦瞠目結舌!他造夢也沒想過,自己只是稍為提氣運走全身,還未有出招,體內的氣已可將他所坐之位方圓丈內的地面震個迸碎!
瞧她臉上那絲感激斷浪的知遇之情,差點令人誤會她會「以身相許」報答,斷浪私下不禁為自己捏造故事騙她而感到少許內咎;不過坦白說,斷浪所編的藉口也非無要無據,若他真的遺失了玉兒的夜叉,他亦會不惜回到夜叉池尋找的,那管長途跋涉!
「玉兒……姑娘,你堅持要造出完美夜叉的理想,原來只為見一個不見多時,可能已自投夜叉池下的……叔叔?」
難怪這聲音說,他已足夠力量清算一切!以其力量,已經足可清算整個萬里神州了!
這個理由總算也編得合情合理,玉兒似乎也相信了,她看來相當感動:「斷……大哥,那個夜叉面譜在其他人眼裡,甚至連三文錢……也不值,想不到……你會如此在乎我所造的夜叉,謝謝……你……」
正如秦寧之子秦佼,縱已貴為總教之子,但仍需和其他少年徒眾一樣,端立教場之上,任憑風吹雪打,亦是無法倖免。
步驚雲僅是邪冷一笑,又徐徐道:
斷浪儘管仍在向前急速飛馳,唯已隱隱有所預感,事情絕不會如斯簡單。
不過無論如何,此時已是晨曦,玉兒的家與夜叉池近在數百丈內,她在此時此刻經過此夜叉池亦不足為奇,這其實是她前赴天蔭城市集的一條必經之路!
這點,斷浪最是清楚不過,只因昨夜他的遭遇若不是噩夢的話,那未曾以血絲擒他的血紅人影,準是玉兒口中所說的叔叔無疑!斷浪儘管亦無法瞧清楚血紅下的他的猙獰夜叉面目,惟其聲音,卻是淒厲得如同一頭人間兇獸!那種如魔如獸的聲音,縱是斷浪亦覺心膽俱寒,毛髮直豎,更遑論是弱質纖纖的玉兒了。
往事如煙,玉兒說至此情此景之時,一直盈在眼眶的珠淚亦已無法自控地掉了下來,斷浪見她淒涼至此,亦不禁泛起無限憐惜,正想對她說些安慰的放,可是玉兒此時驀然又續說下去:「只是,我雖已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女,但……我知道,我並不孤單,已變為夜叉的叔叔,一定會在暗中陪伴著我,守護著我,縱然我看不見他……」「而事實也是如此,孃親去世時……我猶只得十一歲,勉強還可靠父親傳給我的陶藝,為村民造他們喜歡的面譜維生,可是……許多時候……仍是三餐不繼,不過……在我最需要援手的……時候,總是會奇蹟地在屋內出現足夠的食糧給我,我深信,叔叔仍在暗中看顧著我這個故人之後,他儘管淪為被世人視為邪惡的夜叉,但還是未有半分忘記故人之情……」
「要好好記著……」
天!這……根本不是他!就像之前他在夜叉池畔盤膝運氣之時,亦曾以氣逼得地面崩裂的內力一樣,亦絕對不是他應有的修為!
斷浪真的會來嗎?依我看他不會了!」
玉兒苦笑搖頭:
只見眾人順著秦霜的目光望去,赫然發現,一條人影正急速步進三分教場!
「哦?從何見得?」
那也許並非他仍未被子打動,而是因為,他根本不可能與她再相見!
即使玉兒雙目失明,無法看見他,但他的聲音,亦足以令世上任何生靈心膽俱裂!
「我……著實感激叔叔這份濃情厚意,更……一天一天想見他,雖然我的雙眼已無法看見任何東西,但若他能願意張口向我說半句話,也是……好的!」「所以,你最後不顧生計,每日皆鑽研造出完美面譜的陶藝,更專心一意造出自己想象中的夜叉,便是希望打動你叔叔這個為你一家犧牲一生、大義凜然的故人,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與你相見?」
斷浪此言非虛,玉兒乍聞之下,更是非常感動,哽咽地對斷浪道:「斷……大哥,想不到……你竟然是一個明白人,玉兒……實在很高興能認識你,只不知,我……適才向萍水相逢的你,說出如此絮絮不休的身世,會否……煩擾了……你?」
天!
玉兒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