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竟說忘了他,難道他就是玉兒願等一生的……
「那她就在那裡等他一生!直至他肯出現見她為止……」
碩果僅存的力量?斷浪聞言當場大驚,那豈非表示……?他慌忙問:「前輩,你若……豁盡你僅存……的力量,你豈非會……」
小圓似乎聽出點興趣來,她追問:
「請你……真的別要灰心……」
「因為我已和玉前輩一樣,成為……」
只見他臉上的黑氣隨他的死而散盡之後,他本已變得醜如夜叉的臉容,竟逐漸變回一張……
啊!就連秦霜亦不敵震開!此際三分教場之上,能夠與斷浪匹敵的,恐怕僅餘……
但,剛才他在數度使出這股暴增的力量後,身軀與臉手都已變紅,顯然已開始走火入魔,若他堅決要豁盡力量作出此最後一擊,恐怕他在此一擊之後不但走火入魔,日後更肯定會……
正當他欲以騰出的左掌護住自己丹田之時,他方才驚覺,原來剛才玉三郎的黑氣在嫋嫋瀰漫之間,已暗將他部分真氣制住,此時他即使及時以左掌擋著轟向自己丹田的黑氣,但這雙左掌根本無力……
所有村民都不知她在等誰,只知道,她每日都在雕著同一個面譜。
斷浪?
然而不知是否因為斷浪命不該絕,就在這生死存亡的一瞬間,霍地有一條身影拼命搶前,「彭」的一聲!這條身影竟然以自己血肉之軀,硬生生為斷浪擋了此足可將魂魄也徹底粉碎的一擊!
「所以,斷……兄弟,我……即使不代你……接雄霸一擊,在強行催動散亂的氣……前來之時,亦已……與死人……無異,我已非死不可!因此……你也別理我,你……自己還是快些走……吧!」
可是縱然暫時不欲相見,他還是送上對這弟弟最由衷的祝福,他在晚風中沉吟道:「浪……,別要灰心……」
「所以,雄霸!此事如今已再與聶風無干!你要對付的,如今只有我——」「斷浪一個!」
雄霸的咆哮。
「蓬」的一聲,不知何時,雄霸已用肉眼也難以捕捉的快,如驚雷,如暴雨,如狂風,赫然已出現在斷浪身後!
惟是,面對比自己犧牲更多更大的玉三郎,步入邪道這個犧牲又何其渺小?斷浪忽然仰天狂嚎狂笑:「哈哈!天!你一步一步將我斷浪逼上這條走火入魔的絕路,你其實也只是想我陷入魔道?好讓那些大義凜然的正道之士有事可幹的吧?」
他已經等得極不耐煩了!
玉三郎為斷浪擋此殺身勁招,本已虛弱的他此際更是氣若游絲,他若斷若續的強笑著道:「因……為,我忽然……記起,雄霸那日……在我丹田的……一擊,只是將我重創至……真氣太亂而……軟弱無力,常理而言,自然是待……傷愈後,真氣便會……再次……
她聽罷小圓的怨言,絲毫也未有慍色,那雙美麗晶瑩、卻總是帶點落寂的眸子朝小圓一瞥,溫然笑道:「斷浪突然反過來對付聶風,其實是為了聶風好。」
「你卻是……不同的!你……很像……我當年的……大哥……」
一時三刻的……功力的代價,便是……最後……氣亂而死!」
因為,場中唯一能夠傷雄霸的玉三郎,已在此最後一擊之後,當場……
但在聶風心中,斷浪仍然是那個經常為他展露燦爛佻脫笑容的小斷浪……
「總有一天,我要成為最邪惡的人回來……」
想不到他向來為人作盡「嫁衣裳」後,老天爺並沒讓他善有善報,反而將他擬逐步打入邪道!是蒼天無眼?還是人情如春冰薄?容不下一個熱血男兒?
她到下葬時仍緊握著那個面譜。
緣於他實在萬料不到,雄霸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利害!他以為自己以夜叉池的力量暴強之後,也許尚可勉強帶走雄蠶回去救玉兒,可是他這次真的估計錯誤了!
成全他!
「我恨你!」
「今日,我無論如何都會成全玉前輩這漢子最後的心願,我一定要帶回去見玉兒姑娘!
而且,他更另有一個隱憂,便是自從他強行使盡那股夜叉力量之後,那股夜叉力量最後雖然盡散,惟他似乎已走火入魔,許多時候,他都會感到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天!你又如何可奈何我斷浪了?你最多也只是可將我逼入魔道吧!那未……」
「你比他們……更有心!」
惟是,當雄霸正欲發作,宣佈結束今晚公審聶風斷浪之時,遽地,一條人影,終於及時冉冉踏上三分教場!
春雪初融,遍地繁花似錦,一年已盡,又是新的一年。
「給我受
招是拳招!
「鬥!」
「是我……」
其實,以他目前已暴增的功力,縱然眼前面對的是天下會的千軍萬馬,只要雄霸不出手,他還是有機會全身而退!
一聲受死!雄霸登時「蓬」的一聲躍上半空!再藉身形撲下之勢,挺起他早已蓄滿三色指勁的三根指頭,手指便向在下的斷浪戳去!
啊?他……瘋了?
天!想不到雄霸的三色指勁不但凌厲無比,更可隔空制人傷人?斷浪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真氣一時未能催動,試問又如何可抵擋雄霸此奪命一擊?
難道她就是……?她答:
「隆」的一聲震天巨響!彷彿地獄中的夜叉終於從沉睡中甦醒過來!向這個沒有公理的人間作出最公道的審判!
「前輩!不要呀……」
故他恐怕若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變邪,成為全天下人的敵人,屆時,更會誤了玉兒,如果沒有他,她將來可能更好;如果沒有他,聶風也可能在天下更能扶搖直上,更好!
不!他絕不能讓聶風再幫他!他絕不能再負累聶風與他一起沉淪下去……
步!驚!雲!
乍見斷浪及時前來,迄今都在異常擔心的秦霜不由吁了口氣,他實在很擔心雄霸會因誤會斷浪畏罪潛逃而重罰聶風!
「斷小子!你竟有功力使出你爹的絕招火麟蝕日?」
「快替為師截住斷浪那賤種!」
雖然在元宵佳節還要幹活,不過她似乎仍樂在其中,且運刀如飛,不消片刻便可雕成一個小像,且還有餘暇為小孩們說故事呢!正如此刻她手中在雕著的一個夜叉天王,她便一面雕一面為小孩說了一個關於「夜叉天王」的故事……
說著說著,縱然斷浪千般不捨,最終也狠下心腸,穿過滿街滿巷的花燈離去。不錯!他離開她,真的是為了她好,然而斷浪也許萬料不到,他深信玉兒一定會隨著歲月而淡忘他的想法,也許錯了……
而就在他語出之時,他亦同時從懷中取出鐵屍雄蠶向眾人展示!
一聲號令,所有門下登時已向斷浪衝殺而上!只有一個秦霜,一時之間不忍再度出手!
而這頭兇獸,更已從烈火中便使出他足可蝕日的一招火!麟!蝕!日!
「別要再枉費唇舌了!你有本事便儘管將鐵屍雄蠶奪走!但玉前輩的下落,即使我斷浪死,他的下落亦會與我一起——」「沉下九泉!」
這一招來得更急更快,腿勁未至,便已颳起地上無數冰雪亂飛,斷浪心知不妙,本欲全力揮掌擋格,然而……
斷!浪!
「好簡單!」斷浪感慨一笑:
「斷浪既然逃脫了,那……太好了!玉兒姑娘的眼睛豈非有救了?」
玉三郎老淚縱橫的答:
若有千斤罪,萬斤苦,就由他斷浪一人來獨力承受好了!
他錯了!大錯特錯!
她又深深嘆息:
雖然,他今日若因戰至最後一分力而死,聶風可能會非常傷心。
雄霸說著猝然潛勁一運,右掌其中三根指頭,赫然分別凝聚了「紅藍綠」三色氣芒,這……不正是他當日重創玉三郎所使的「三色指勁」?他……正在蓄勢待發?
一絲曾為她綻放的微笑,可惜……
是的!他真的已很久吃過頓好好的飯了!只因為離開天天已有三數月,這段日子,他一直都在逃避雄霸徒眾的天涯追殺!而明天,他更預備會暫時逃出塞外!
拳是天霜!
當日雄霸在三分教場上似乎有點不敵已變為夜叉的玉三郎,一來是因他在冷不防下中了玉三郎雷霆一擊,在心神大亂之下一時未能反擊!二來是玉三郎在夜叉池多年所增的力量,當然比斷浪僅浸身在夜叉池一日夜的力量為高!玉三郎能力敵雄霸固是理所當然!但並不表示,僅浸身在池內一日夜便暴強的斷浪,亦可力敵雄霸!
「好!天!我斷浪就成全你的心願好了!橫豎這個人間的人,已愈來愈不像人!有些時候,夜叉還比人更像人!我已經不想當人了!」
是的!瞧斷浪如今借勁飛射的速度,仍在地上調息、無法追上的雄霸,已心知自己那群飯桶門下無論怎樣也追不上,甚至秦霜也不行,他不期然暗罵一聲:「媽的!」
他不想因自己這個沒有出息的人而再負聶風!
那女郎又是苦苦一笑,道:
「老夫雖然要運勁逼出體內黑氣,你們也千萬別讓斷浪這賤種逃脫!」
其中一個喚作「小圓」的八歲小女孩,本是一面在聽一面在吃著餅兒,可惜愈聽愈感納悶,不由道:「姐姐,你雕的像栩栩如生,怎麼你說的這個夜叉故事一點也不動聽呢?那個什麼斷浪並不像悟空那樣懂法術呀!武功也不怎麼樣!這個人太平凡了!一點也不吸引人!還有他最後沒人性呀!竟然反過來對付他的兄弟聶風!他憑什麼這樣對他呀?」
小孩們本來興高采烈,滿以為會是一個天馬行空的神話,誰知她所說的,僅是關於一個喚作斷浪的人的故事……
雄霸看見步驚雲與聶風一同趕來,當場大喜,沉聲叫道:「驚雲!」
幹出一件所有人都不會相信他會幹的事!
「緣於——」斷浪終於破低沉為一陣邪笑,一字一字的吐出一個答案:「他已經發現了……」
「因為斷浪太明白,若聶風一齣手幫他,便表示他以後會與其師雄霸對立!他不想聶風以後會像他自己那樣被雄霸天涯追殺!所以,他才會出手對付聶風,他要在天下會眾面前與他的大哥劃清界線,讓雄霸再無任何藉口懲罰聶風!」
「我斷浪很感激你當日與步驚雲一致看好我會成為第四天王的一番慧眼!可惜我今日要帶雄蠶離開的路,任何人也不能阻,包括——你!」
「那……他與玉兒最後豈非可有情人終成眷屬?」
微不可聞的祝福隨風而送,斷浪在孓然一身前行之際,驀然抬起頭來一望四周,彷彿已經隱約聽見了這聲祝福,可是卻又渾無發現,周遭只是熙來攘往的途人……
什麼?雄霸居然在這個時候仍對斷浪如此威逼利誘?
烈火中的一招!
「夜叉!」
又正如與花燈會相聆的一座寂寞古廟,在這個無宵之夜,香火也反常的旺盛起來。
可是,斷浪並非唯利是圖、貪求小利的「文丑醜」,更非一般儼如將「渴望成名」四字寫在額上的天下會眾,他從來都不希罕這些,他唯一希罕的,只是聶風因他懂得長進而開心。
「請別忘了你曾向我所說的心願,我們的情誼,一定會生生世世延續下去……」
悉數狂轟而出!
但見此刻的斷浪一臉風塵,髮絲比以前更為凌亂,那一張本來長得不錯的臉,早已變得枯藁無神,像是很久已沒吃一頓好飯的樣了!
其實,除了他的臉,由始至終,他的心從來都是他自己!
話聲乍落,文丑醜的勁掌亦已隨聲而落,惟斷浪仍冷冷道:「文丑醜!自以為是的其實是你!」
「一定會的!浪,你這個足以令我聶風引以自豪的好弟弟……」
而就在舉眾譁然之間,斷浪已真的「言行一致」,轉身就要離開!
斷浪詭譎一笑,答:
「熊」的一聲!那衝前的百名徒眾驟覺眼前一片火光熊熊,電光石火間定神一望,赫見斷浪渾身已籠罩著一股邪異熱勁,霎時之間,他的整個人竟如一頭火麟兇獸!
玉三郎一面說,一面已鼓盡氣力以雙手緊捉雄霸轟進其體內的手,令雄霸一時抽掌不得,好讓斷浪能有機會逃走,但斷浪猶不願走,他看著玉三郎此刻痛苦扭曲的臉,他自己的臉也隨著扭曲,潸然問:「前輩,你……本可在開葬場……養好傷後,才養精蓄銳回來找雄霸報仇,你……為何要如此不智,因來救斷浪這沒用的小子?你……這樣做又何苦?」
眼見屢勸屢逼屢誘斷浪無效,雄霸終於惱羞成怒,他暴然怒喝:「很好!斷浪你這小子今日既然誓要殺身成‘仁’,老夫就乾脆讓你求‘仁’得‘仁’!」
「破你!」
他說時又直視雄霸:
斷浪饒有深意的問:
「若我真的不留呢?」
「你已逼死太多人間的好人,我斷浪誓不會向你低頭!」
紅塵眾生的百樣苦,千種難,以及萬般不如意事,彷彿都隨著過去一年消失無蹤,大家的臉上又掛上一片喜氣洋洋,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偷的!」
「嗯!饒是聶風武功非輕,可是他那時已有傷在身,反應稍慢,他亦沒料到斷浪會突然向他動手,所以他才會真的轟個正著,更即時昏了過去,而那個步驚雲,亦因為要一扶聶風,才會無法同時阻截斷浪,最後終讓斷浪離去。」
「姐姐,為何斷浪對付聶風,竟是為了他好?」
常人的臉!
「那明年今日,聶風也許須在你墳前上柱香。」
這三數月來,他每日皆在找可憐的他,他找了許久,終於在數日前找著斷浪的行蹤,可是,他一直不敢與正流亡江湖的這個弟弟相見,全因為,他不想他難堪。他不想斷浪因為如今自己的潦倒而萬般汗顏。
「那,聶風真的被斷浪擊中了?」
「斷浪你這……小子!」
如今迭連兩招,高下立見!斷浪的武功進境固然令人震驚,但他此刻再強,還強不過雄霸,快不過雄霸!狠不過雄霸!
真的!後來在很久很久以後,直至斷浪真的成為武林公敵的很久以後,據說在這條村子,仍有一個老了朱顏的婆婆在等……
他終於還是轉身走了!這一次,為避雄霸爪牙狙擊,他將會逃往塞外!然而無論他逃往哪裡,甚至逃往天涯、海角,一定還有條人影在後默默祝福他,只因為……
為救聶風,斷浪此舉無疑絕頂聰明,惟雄霸又何嘗不是蓋世聰明?他一聽已知斷浪在弄什麼戲法,只是,其實他也不在乎會否理罰聶風!他只是在乎要取回斷浪如今握在手中的鐵屍雄蠶,以及逼其供出玉三郎的下落!他聞言不禁獰笑一下,道:「呵呵!斷浪啊斷浪!老夫真是愈來愈佩服你了!你千方百計想表明此事再與聶風無關,想我放過聶風?好!反正如今雄蠶已在眼前,老夫重罰風兒與否也不再重要,今後我還有些事會倚重他的,我就儘管對他既往不咎吧!只是……」
「膽!」
「我離開你,都是為了你好……」
「因為,斷……浪,我並……不認為……你是沒用的小子!你甚至比眼前……這群只懂……爭名逐利的人……更有用!他們……只懂為一已利益……屠殺同類,對江湖……甚至對這個世間,根本……毫無建樹,但……你……」
見字乍出,玉三郎緊執雄霸的雙手鬥地黑氣暴發,「洪」的一聲!黑氣自其雙手透出,更沿雄霸被緊扣的手臂而上,直轟向雄霸的丹田……
她輕輕搖首苦笑,笑容中竟似有絲絲感同身受的苦澀之意,她為何會與玉兒感同身受?
玉三郎不待他把話說完,已兀自苦笑道:
「你可知道,你既已帶雄蠶上來三分教場,便休想可帶雄蠶離去!你若要走我不留,但你必須先留下鐵屍雄蠶,以及玉三郎那廝的下落!」
「斷浪!老夫本來對你極度鄙夷,不過與你交手之後,也深覺你是一個可造之材!這樣吧!我再給你一個最後機會!」
步入邪道!
而這兩條人影赫然正是……
「因為,他是她一生中唯一認為值得深愛的男人!」她真的說得相當堅定!
然而。
離奇消失!
「這些徒眾又——」「怎可阻我?」
但若他可以出賣別人委曲求存,縱能成為第四天王又如何?他以後,卻永沒顏面再當聶風的好兄弟了!
一個人!
「他怕再受到重罰?哈哈……」
「啊?」小圓又問:
她到死都並沒忘記一個有機會成為天王,最後卻為她及聶風淪為夜叉的可憐人。
「死?是……不是?但我橫豎也快死了,早死遲死……並無分別!」
她,並非這座古廟的廟祝,只是廟內一個專雕塑佛像的小工,在這個家家慶賀元宵的夜裡,還要為和大人一起進廟參神的小孩們,雕一些滿天神佛的小塑像!
「我始終……未能遵守……大哥的承諾,一生……一世的……守護她!」
「蓬」的一聲!他突然掠至聶風身畔之際……
「碰碰碰」的三聲!斷浪不虞雄霸有此一著,身上三個氣門之位隨即被這三道氣芒隔空轟個正著!斷浪在當場受創吐血同時,這三個氣門竟亦於剎那間使不出半分真氣,而此時雄霸的三根重指已逼近五尺之內……
「風沒有來,非因他放棄為我辯白,甚至受罰,而是因為,他已經不能再來了!」
然而,雄霸這三色指勁,簡直絕遍紅塵!正當斷浪力量將運未運之際,赫見雄霸凝聚指頭的三色指勁,戛地發出「波」的一聲,居然破指透出!分紅藍綠三道氣芒,隔空向斷浪勁射而去!
然而,真摯的情誼,又有誰願忘記呢?正如另一個「他」!
斷浪何其聰明?當然明白秦霜這番話中的無奈,他亦無奈一笑道:「秦霜!真想不到今日你我會如此對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