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呆若木雞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因為她看到了預期的反應,得意地笑了,那笑聲嗄啞得有點刺耳,絕對不迷人。
「也許我該說,我從前認識她。我們也有好幾十年沒見面了,當年我們一起在瑞士唸書,她叫馬蒂達是吧?」
「這真是一個很好的訊息,回去後我一定跟她提起。」
「她近來身體還好吧?」
「以她的年紀來說是很不錯,她目前住在鄉下,有一些風溼痛和關節炎的老毛病。」
「老年人的毛病。她應該讓醫生給她注射一些普魯卡因,效果不錯。她知道你來找我嗎?」
「一點都想象不到,她只知道我來參加青年音樂會。」
「這次的演出還令人滿意吧?」
「哦,很不錯,音樂廳尤其好。」
「是世界上最好的幾座之一,使得舊的白萊特音樂廳像幼兒園的唱遊教室一樣。你知道建那一座音樂廳要花多少錢嗎?」
她講出一大串以百萬計的數字,聽得史德福目瞪口呆,只是他並沒必要隱藏他的驚訝,因為她很得意看到自己製造出來的效果。
「只要你有錢,」她說,「知道怎樣用,而且也還識貨,這世界上就沒有金錢辦不到的事,而且還都是第一流的貨色。」
「我看得出來。」他說著,看看四周。
「你也喜歡藝術嗎?嗯,應該的,我看得出來。在我的牆上,你可以看到所有名家的頂尖作品,有人說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那一張塞尚是最好的,那只是他們孤陋寡聞,好的早就都在我的私人畫廊裡了。」
「的確都很棒。」史德福爵士說。
飲料送了上來,這位山中女王什麼都不喝,史德福注意到,大概是怕血壓受到酒精刺激而升高吧,像她那樣胖是很可能的。
「你們是怎樣認識的?」女工垂詢道。
這是一個陷講嗎?他不知道。
「參加倫敦美國大使館的宴會。」
「哦,對了,我聽說了。她叫什麼名字?咪麗,咪麗-柯曼,一位南方佳南,還挺迷人的,是不是?」
「很可愛,在倫敦的社交界很受歡迎。」
「那個可憐的山姆-柯曼,一定很無聊吧?」
「還好,他是一個很稱職的外交官。」史德福禮貌地說。
她笑出了聲音。「你倒是很厚道,他應該幹得不錯,畢竟跟英國談外交併不難。而且咪麗也替他分擔許多工作,她的確是夠能幹的。只要她願意,就可以買到任何一個大使頭銜給她的先生。像她那麼有錢的人這是易如反掌的,不是嗎?他的父親擁有大半個德州油礦,還有金礦與無數的土地。她長得怎樣?聽說很漂亮,而且不會因有錢而驕傲,這倒是很聰明的社交方法。」
「真正有錢就不難辦到。」史德福說。
「你呢?難道你沒有錢?」
「但願我有。」
「外交部的薪水不再吸引人了嗎?」
「倒也不是,我們可以到很多地方去,見到很多人,參與國家的大事,知道世界上正在進行的一些事情。」
「只有一些,但不是每件事。」
「那本來就不容易。」
「你是否曾經想了解生命背後的真象?」
「每個人多少都想過。」他故意裝出並不熱衷的聲調。
「聽說你的想法很不同於流俗與傳統,看樣子是有幾分真的。」
「很多人說我是納宇家族中的敗家子。」史德福笑著說。
老夏綠蒂也很愉快地笑著。
「你倒是一個很坦白的年輕人。」
「何必作假呢?人們總是能知道你到底隱藏了什麼。」
她看著他,慢慢地說。「你想從生命獲取什麼呢?」
他只聳聳肩,這兒該是他洗耳恭聽的時候。「什麼都不想。」他說。
「噢,算了吧,你要我相信這種話?」
「怎麼不能相信?我看起來像是很有野心的人嗎?」
「不像。」
「我只希望從生命中獲取愉悅的歡樂,也希望生活舒適,吃喝有某種水準,還要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老女人上身前傾,眼睛眨了三四下,發出一種口哨似的聲音。
「你能恨嗎?你有憎恨的能力嗎?」
「憎恨只是浪費時間。」
「嗯,我看得出來,你臉上的確沒有絲毫不滿足的線條。可是,我還是有一種感覺,覺得你像是已經選擇了一條道路。它會領你到某一個地方。不過無論如何,只要你找到正確的導師和贊助人,你終會達到你想要的目的,當然假如你也會‘想要’什麼的話。」
「這倒是每個人都會的,」他輕輕地搖著頭,「您看得實在太多了,」他說,「太多了。」
僕人進來宣佈:「晚餐已備妥,請入席。」
一切的儀式都很正式,完全符合皇家的派頭。房間另一端的一扇大門,輕巧地朝兩邊分開,亮出一間燈火輝煌的餐廳,天花板上有壁畫與浮雕,還有三組巨大的水晶吊燈。兩個中年婦人分別站到女公爵的兩側,不是保鏢,可能是訓練有素的護士,專門服侍一些貼身事情的。她們首先對女公爵恭敬地一鞠躬,然後伸出手來扶住女主人的肩下與手肘彎處,二人一用力,將女主人變換成頗有威嚴的立姿。
「我們用餐吧!」夏綠蒂夫人說。
在兩個女僕的協助下,她領頭進入餐廳,站著的她更像一堆顫動不止的果醬,卻又帶著令人敬畏的威嚴。你不可能只當她是一個普通的胖女人,她氣勢不凡,目光灼灼逼人,這是她刻意製造的。他們兩人跟在三人小組的後面。
廊柱的後面有一隊警衛,英俊而高挺的年輕人,穿著顏色鮮豔的制服。女公爵進來時,他們同時拔出腰下的佩劍,斜指上空,形成一道拱門。女公爵停在原地,穩下自己的腳步,就推離女僕的扶助,獨力走過那道拱門,在長桌盡頭一張鑲金織錦的大圓椅上落坐。這個儀式頗像海軍或軍隊式的結婚典禮,只是少了一位新郎。
這幾個年輕人都有一副很健美的體格,沒有超過三十歲的,外貌俊美而睿智。他們表情嚴肅,毫無嘻笑的玩態。納宇想,他們是虔誠的奉獻自己。
僕從們出現了,一些老式的僕從,屬於修洛斯城過去的僕從,他們如鬼魅般出現,像演出一幕精心製作的歷史劇。有一個像女王一樣的又胖又醜的老女人,高踞在王座上,君臨著下面的一切。她到底是誰?在這兒幹嘛?為什麼呢?
為什麼戴上這些偽裝的假面具?為什麼弄來這一隊保鏢似的警衛?
其他的食客也陸續入座,他們照例先向高踞在上的女王恭敬地行禮,然後坐下。衣著是普通的晚服,似乎並沒有打算互相介紹。
史德福-納宇開始運用他多年來的閱人經歷。看得出這些人有好幾種不同的身分。有幾位是律師,還有二三位會計師或經管財政的人員,還有幾位是便服的軍人。他們大概都是這個府邸裡所僱用的高階職員,對女王還保留著十六世紀門客對領主的恭敬與禮儀。
食物端上來了。一頭用歐薄荷浸泡過的乳豬,新鮮的檸檬開胃菜,數不清種類的野獸肉類拼盤,還有堆疊起來的一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精緻糕點,
胖女人盡情地、貪婪地、幾乎是狠吞虎咽地吃著。突然,外面響起一個聲音,一種強有力的跑車引擎聲,它像一道白光似地掠過視窗。室內的衛隊居然高聲叫著:「萬歲!萬歲!法蘭茲萬歲!」
這些年輕人以一種優雅的步伐,換防似地移動他們的位置。食客們都站了起來,只有女王還倨傲地坐在她的高位上,昂著頭,像期待另一個好節目的上演,空氣中充滿興奮。
這些職員們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像原先就藏身壁間的精靈,一個個回到他們的縫穴中。武士們再度拔出他們的劍,向女主人致敬,她會意地點點頭,他們就回劍人鞘,以行進的步伐退出了房間。夏綠蒂看著他們走後,才看看麗蘭塔,再把眼光移到史德福的臉上。
「你看他們怎麼樣?」她說,「我的孩子,我年輕的勇士,是的,他們真是我的孩子。你能用幾個字形容他們嗎?」
「我想他們可以稱得上偉大的壯觀,夫人。」他用一種對皇族的口氣說。
「啊!」她同意地點點頭,微微一笑,那一臉的皺紋擠到一塊兒,像一隻老醜的鱷魚。
這真是一個恐怖而不可能真實存在的女人。他幾乎不能相信這些事情都是「如假包換」地發生在他的眼前。這可能是另一齣精心製作的舞臺劇嗎?
門又開了,年輕的衛隊又操著同樣的步伐行進而來。這次他們不揮劍了,而是唱著歌,歌聲清純而美得不可思議。
聽慣了那些嘈雜的熱門音樂,史德福-納宇渾身像是竄過一條電流似的,感到不可言喻的舒暢。這些聲音不是粗啞的喊叫,而是受過行家訓練的,沒有矯飾也絕不走音。他們也許是新世界中新式的英雄,可是他們的音樂節奏是古典的,而且是他聽過的華格納歌劇的一些主題曲。
他們又排成兩行,這次不是歡迎他們的女主人,而是好像在等著什麼人。終於「他」出現了。音樂也隨之改變,變成那史德福-納宇無時或忘的一段:齊格飛的主題。號角響徹雲霄,年輕的齊格飛仗著他的年輕與成功,君臨於他所征服的世界。
穿過列隊歡迎的同伴而來的,是史德福-納宇一生中所見過的最俊美的男人。金黃的頭髮,蔚藍的眼睛,勻稱得完美無缺的身材,像是經過魔法師的神棒點出來的,也像來自神話、復活的英雄,他是那樣美,那樣有力,那樣不凡的自信與傲慢。
他來到那小山似的女人面前,單膝著地,恭敬地抬起女王的手親吻著,再直起身,斜舉著手臂,喊出史德福剛剛才聽過的口號:「萬歲!」從他的德文中,他似乎是喊著:「偉大的母親萬歲!」
然後年輕的英雄把眼光轉向在座的客人,看到麗蘭塔時似乎沒啥變化,與史德福的眼光接觸時則帶著很濃厚的興趣與讚賞。小心!史德福告訴自己,要小心!注意自己的演出,演出那個他被指派的角色,可是,老天!根本沒有劇本告訴他扮演什麼角色?他們為何而來的?
小英雄開口了。
「哦!」他說,「我們有貴客呢!」帶著一臉自知比世界所有人都要傑出的傲慢。「歡迎我們的貴客,歡迎您兩位!」
正在此時,不知由何處傳來了鐘聲,並非喪鐘,但那股冷靜與莊嚴,像煞苦修院中作課的呼喚。
「時間到了,」老夏綠蒂說,「每個人都去休息吧,明天十一點再來見我。」
她看著麗蘭塔與史德福說:「願你們一夜安眠!」皇家的斥退令也不過如此。
史德福驚訝地看見麗蘭塔舉起手臂行了個法西斯式的禮,不是對女主人,而是對金髮的小英雄,而且聽到她說:「法蘭茲-約瑟夫萬歲!」他也以同樣的禮回了,並說:「萬歲!」
夏綠蒂對兩位遠客說:「明天一大早喜歡去樹林中騎馬嗎?」
「我很願意。」
「很好,我會叫人安排的,兩位晚安。法蘭茲來,把手給我,我們還要好好討論一些事,你明天一大早就該去辦了。」
僕人領著他們二人回到各自的套房,納宇遲疑地在走廊上站了一下,他們可能私下講兩句話嗎?終於他否定了這個主意,每個房間可能都裝有竊聽器。
遲早,他會有機會問的。某些奇異而且邪惡的事情正在發生,而且隱隱約約地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向一個不可預見的深淵。
套房的裝置高階,但俗不可耐,到處都是綢緞與天鵝絨,幾件古董令人發思古之幽情。他突然想問麗蘭塔是不是此地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