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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夫人的煩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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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金頓先生與太太吵了幾句,氣呼呼地戴上帽子,把門一摔,離家去趕八點四十五分的火車,到市裡去上班。帕金頓太太依舊坐在早餐桌前。她的臉漲得通紅,緊咬著嘴唇,要不是最後憤怒代替了委屈,她早就哭出來了。「我不會再忍下去了,」帕金頓太太說,「我不會再忍下去了!」她繼續想了一會兒,又喃喃道:「那個放蕩女人,狡猾卑鄙的狐狸精!喬治怎麼會這麼傻呢!」

憤怒逐漸平息了,悲傷和委屈的感覺又湧上心頭。淚水湧入帕金頓太太的眼睛,順著她那已進入中年的兩頰滾落。「光說我不會再忍了當然很容易,但我又能怎麼辦呢?」

忽然問她感到孤獨無助,徹頭徹尾的絕望。她慢慢地拿起當天的報紙,又一次看到了頭版上的那則廣告。

人事廣告

您快樂嗎,如果答案是「不」,那麼請來里奇蒙街17號,

讓帕克-派恩先生為您解憂。

「奇怪!」帕金頓太太自言自語道,「簡直大奇怪了。不管怎樣,去看看也無妨……」

這麼一來,在十一點時,稍微有些兒緊張的帕金頓太太被引進了帕克-派恩先生的辦公室。

正像剛才說的,帕金頓太太的確有一些緊張,但也不知怎麼的,只要看到帕克-派恩先生就讓人覺得心裡舒服了不少。他是個大塊頭,但並不胖;他有一個大光頭,一雙小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閃爍著光芒。

「快請坐。」帕克-派恩先生說,「您是應我的廣告而來?」他充滿期待地加了一句。

「是的。」帕金頓太太回答,但並沒有說下去。

「而且您不快樂。」帕克,派恩先生用一種就事論事的誠摯語調說,「很少有人是真正快樂的。如果您知道快樂的人究竟有多麼少見,您會大吃一驚的」

「是嗎?」帕金頓太太問道,儘管她並不覺得別人快樂與否和她有什麼相干。

「這對您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我知道,」帕克-派恩先生說,「但對我而言可就大不一樣了。您看,我已經在一家政府機構整理了三十五年的各種資料。現在我退休了,我忽然為我所積累的經驗想到了一條前所未有的用途。其實這很簡單。不快樂的原因可以被分為五大類——沒有其他的了,我可以向您保證。一旦找到了病因,總應該能找到解救之法的。」

「我好比是一個醫生。醫生首先對病人的病情作出診斷,然後對症下藥。有些病確實是無藥可救的。如果那樣的話,我會坦率他說我無能為力。但我向您保證,帕金頓太太,一旦我開始治療,我擔保會藥到病除」

這可能嗎?這一切究竟是胡說八道,還是確有其事?帕金頓太太充滿期待地盯著他。

「我們可以開始聽聽您的情況了嗎?」帕克。派恩先生微笑著說。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撮起了手指,「您的苦惱與您的丈夫有關。總的來說嘛,您還算有個幸福的婚姻。您的丈夫,我想,賺了不少錢。我想這裡還牽涉到一位年輕的小姐——也許正是在您丈夫的辦公室裡工作的一位小姐。」

「一個打字員。」帕金頓太太說,「一個可恥的濃妝豔抹的小蕩婦,不過是厚厚的唇膏、絲襪和亂蓬蓬的鬃發。」她脫口而出。

帕克-派恩先生點頭的樣子讓人感到十分安慰:「這不會帶來什麼壞處——我毫不懷疑,那是您丈夫的想法。」

「一點不差。」

「那麼,為什麼他不能與這位年輕的姑娘建立純潔的友誼,為她沉悶的生活帶去一絲亮色,一些享受呢?可憐的孩子,她的生活,如此缺乏樂趣:這些,我猜,是他的感想。」

帕金頓太太連連點頭:「胡說——全是胡說!他帶她去泰晤士河上坐遊船觀賞風景——我也喜歡坐船遊覽,但五或六年前他說這妨礙了他玩高爾夫球。但他卻為她放棄了高爾夫球。我愛去戲院——喬治說他太累了,不願意晚上還要出門。現在他卻帶她去跳舞——跳舞!而且凌晨三點才回來。我——我——」

「而且毫無疑問,他對女人的嫉妒心,尤其是如此不可理喻的嫉妒表示悲哀。」

帕金頓太太再次點頭:「就是這樣。」她警覺地問:「您怎麼會知道這些的?」

「資料。」帕克-派恩先生簡潔地回答道。

「我真是太不幸了,」帕金頓太太說,「我一直是喬治的好妻子。剛結婚那會兒我拼了命地幹活。我幫助他逐步走向成功。我從沒搭理過其他任何一個男人。他的衣物總是縫補得好好的,我做好吃的給他,勤儉節約地把家管得井井有條。而現在我們成功了,能享點兒福了,可以出去旅遊,做那些我一直憧憬有朝一日能做的事——結果卻是這樣!」她艱難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帕克-派恩先生緩緩地點了點頭說:「您放心,我完全理解您的處境。」

「那麼——您能幫助我嗎?」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當然了,我親愛的女士。有一個辦法,噢,沒錯兒,是有一個辦法。」

「是什麼?」她瞪圓了眼睛,充滿希望地等待著。

帕克-派恩先生輕聲然而堅決他說:「您必須按我說的去做,並且我將收取兩百畿尼的報酬。」

「兩百畿尼!」

「一點兒不錯。您付得起這筆錢,帕金頓太太。如果您生了病需要動手術,您會為了一次手術付這樣一筆錢。快樂與身體的健康同樣重要。」

「是事後付款吧,我想?」

「恰恰相反,」帕克-派恩先生說,「您得預先支付。」

帕金頓太太站起身來:「恐怕我不能——」

「不看清貨色就做這筆生意?」帕克-派恩先生輕快地介面道,「嗯,也許您是對的。就冒險而言,這筆錢是多了點兒。聽我說,您必須信任我。您必須付這筆錢賭上一把。這就是我的條件。」

「兩百畿尼!」

「沒錯。兩百畿尼,確實是一大筆錢。再見,帕金頓太太。如果您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通知我。」他微笑著與她握手,一點兒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她離開後帕克-派恩先生摁了摁桌上的一個按鈕,一個戴著眼鏡、表情嚴肅的年輕女子應聲而入。

「請把檔案a拿來,萊蒙小姐。再請你告訴克勞德,可能馬上用得上他」

「一位新客戶?」

「一位新客戶。目前她還沒拿定主意,但她會回來的。也許就在今天下午四點左右。把她記上。」

「方案a?」

「方案a,當然了。真有意思,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的情況是獨一無二的。好吧,提醒一下克勞德,別打扮得太稀奇古怪的。別噴香水,而且最好把頭髮剪短些。」

下午四點十五分的時候,帕金頓太太再次走進帕克-

派恩先生的辦公室。她抽出一本支票簿,開了一張支票遞給他。他給了她一張收據。

「現在呢?」帕金頓太太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現在,」帕克-派恩先生微笑著說,「您可以回家了。明天早晨的第一趟郵件裡將會有一些給您的指示。我將感到非常高興,如果您能按指示去做。」

帕金頓太太滿懷愉悅的期待回了家。帕金頓先生回家時滿心戒備,如果早餐桌前的戰爭重新開始的話他將隨時準備為自己辯護。但是他發現他妻子看上去不像是要吵架的樣子,不由鬆了一口氣。她顯得異乎尋常地心事重重。

喬治聽著廣播,想著那個可愛的女孩南希會不會允許自己送她一件毛皮大衣。她自尊心很強,他知道,他不想冒犯她。可是,她也確實抱怨過天氣太冷了。她那件花呢外套是件便宜貨色;那根本擋不了寒氣。他可以這麼跟她說,那樣她不至於生氣,也許……他們應該儘快再出去共度一個傍晚。能帶一個那樣漂亮的女孩去一家時髦的餐廳可真是一件樂事。他可以看出好幾個年輕人都在嫉妒他。她真是不同尋常地漂亮,而且她喜歡他。在她看來,正如她對他說的,他一點兒也不老。

他抬起頭,視線正與他妻子的相遇。他突然有內疚的感覺,這使他有些惱怒。瑪麗亞可真是個小心眼、好猜疑的女人!她剝奪了他哪怕是小小一點的快樂。

他關了收音機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晨帕金頓太太收到了兩封意想不到的來信。一封是個列印件,確認與一位知名美容師的預約。另一封是確認與一位服裝裁剪師的預約。第三封才是來自帕克。派恩先生的,邀請她當日與他在裡茨飯店共進午餐。

帕金頓先生提到他也許不回家吃晚飯了,因為有點生意上的事要去拜訪一個人。帕金頓太太只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帕金頓先生一邊慶幸自己躲過了一場風暴,一邊離開了家。

那位美容師很不一般。「您對自己大疏忽了!夫人。」他對她說,「可為什麼呢?若干年前就應該這樣做了,不過,這還不算太晚。」

她的臉被好好打理了一番。美容師在她臉上又擠又揉,還噴了蒸汽。臉上敷了面膜,後來還抹上了營養霜,又撲了一層粉。還有許多其它的小花招。

最後,一面鏡子被遞到她手中。「我相信我看上去真的年輕了不少。」她在心中暗想。

做衣服的過程同樣充滿刺激。當她離開那裡時,覺得自己時髦漂亮,緊隨潮流。

一點半時,帕金頓太太趕到裡茨飯店赴約。帕克。派恩先生已經在那兒等她了。他的衣著無懈可擊,渾身上下依然帶著那種讓人寬慰舒心的感覺。

「非常迷人」他說,同時用富有鑑賞力的眼光將她從頭看到腳。「我已經冒昧為您叫了一份雞尾酒」

帕金頓太太並沒有喝雞尾酒的習慣,但她並沒有提出異議。她一邊小心翼翼地輟著那味道濃烈的液體,一邊聽著她那仁慈的指導者講話。

「您的丈夫,帕金頓太太,」帕克-派恩先生說,「我們一定得讓他坐立不安。您明白吧——坐立不安。為達到這個目的,我要為您介紹我的一位年輕朋友。今天您將與他共進午餐。」

這時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一邊左右張望著。他遠遠地望見了帕克-派恩先生,優雅地向他們走來。

「這位是克勞德-勒特雷爾先生,帕金頓太太。」

克勞德-勒特雷爾先生大約只有三十來歲。他姿態優雅,溫文有禮,衣著完美,而且非常英俊。

「很高興能認識您。」他低語道。

幾分鐘後帕金頓太太已坐在一張二人小桌前,面對著她的新導師。

剛開始時她有些拘束,但很快勒特雷爾先生便使她放鬆下來。他對巴黎十分熟悉,還曾經在裡維埃拉呆過不少時間。他問帕金頓太太是否喜歡跳舞。帕金頓太太說喜歡,但近來卻不曾跳過,因為帕金頓先生不喜歡晚上出去。

「但他怎麼能如此冷酷地把您留在家裡呢,」克勞德-勒特雷爾微笑著說,露出一排漂亮的白牙,「在這個時代女人們不必再為男人的嫉妒心作出犧牲。」

帕金頓太太幾乎要說出男人的嫉妒心和這事兒沒什麼關係,但她忍住了。不管怎麼說,這說法聽起來不錯。

克勞德-勒特雷爾輕鬆地談起了夜總會。他們說好,第二天晚上帕金頓太太將與勒特雷爾先生一起光顧那家倍受歡迎的「小天使長」。

帕金頓太太對於如何將這件事情告訴她丈夫有些緊張。她想,喬治會覺得這異乎尋常,甚至可能是荒唐可笑。可結果是她根本不必為這件事操心。早餐時她大緊張了,沒來得及開口,而下午兩點時有個電話打來,傳信說帕金頓先生將留在市裡吃晚飯。

那個晚上過得非常愉快。帕金頓太太還是個女孩的時候就很會跳舞。在克勞德-勒特雷爾技巧擱熟的帶領下她很快學會了時新的舞步。他誇她的晚禮服漂亮,頭髮也做得很好(那天上午帕克-派恩先生為她約了一位擅長做時髦髮型的髮型師)。當他們告別時,他吻她的手的優雅姿態簡直使她身心震顫,帕金頓太太已有多年沒有享受過這樣美好的夜晚了。

接下來的十天過得簡直使她困惑。帕金頓太太不斷在外面吃飯,喝茶,跳舞。克勞德-勒特雷爾給她講了他童年時代所有令人落淚的故事。她也聽他說了他父親失去所有財產後他們的悲慘境遇。她還聽他講了他悲傷的羅曼史,以及女人們由此給他帶來的酸楚感覺。

第十一天,他們正在「紅司令」跳舞。帕金頓太太在她丈夫發現她之前就看見了他。喬治正和他辦公室裡的那位年輕姑娘在一起。兩對兒都在跳舞。

「你好,喬治。」當他們轉到一塊幾時,帕金頓太太輕快地與他打招呼。

帕金頓太太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丈夫的臉在驚異中漲得通紅,又由紅轉紫。看得出來,驚異中還摻雜了幾分愧疚的神情。

帕金頓太太有一種全域性在握的快活感。可憐的老喬治!帕金頓太太回到桌邊坐下,觀察著那一對。他可真胖,光禿禿的腦袋,跳起舞來又是那樣笨拙。他跳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些花樣,可憐的喬治,他是那樣急切地想變得年輕些!而那個與他跳舞的可憐的姑娘還不得不裝出一副喜歡的樣子。現在她的臉在他肩上他看不見的地方,看上去真是厭煩透了。

而她自己這邊,帕金頓太太滿意地想,是多麼地讓人嫉妒。她瞥了一眼身邊看上去完美無缺的克勞德,他正知情識趣地保持沉默。他是多麼理解她。他從不與她爭執——而丈夫們在結婚若干年後總不可避免地與妻子們爭吵。

她又看了看他,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他微微一笑,他深邃的眼睛,那樣憂鬱、那樣浪漫、那樣溫柔地看著她。

「咱們再跳一個嗎?」他低聲問道。

他們又跳了起來。那真是天堂!

她感到喬治充滿歉意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她想起來,他們的目的是讓喬治嫉妒。那是多麼久遠的事啊!現在她真的不想讓喬治嫉妒什麼,那會使他不好受。為什麼要讓他難過呢,可憐的東西?每個人都這樣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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