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埃及並不瞭解,也實話實說。
「我想你一定是太客氣了,」她愉快地說:「這是餐廳,是八角形的,對不對?」
我說她說得很對,並且誇獎房間的比例設計得很好。看完房子之後,我們回到起居室,塔克頓太太按鈴叫僕人送茶點來。送茶點來的,就是那個精神不振的男僕。茶盤上一個大型的維多利亞式茶壺,看來需要好好擦拭一番。
塔克頓太太目送他離開房間時,嘆了一口氣。
「這年頭的僕人真拿他們沒辦法,」她說:「先夫去世之後,服侍他將近二十年的那對傭人夫婦堅持要走,說他們要退休了,可是我後來聽說他們又另外找了工作,待遇非常高。我覺得給傭人那麼高的薪水實在很可笑,想想看,光是他們吃的和住的就要花多少錢——別提他們的衣服了。」
沒錯,我想,的確很吝嗇,那對眼睛,還有薄唇——確實代表著貪婪。
想讓塔克頓太太開口說話毫無困難,她不但喜歡說話,尤其喜歡談她自己的事。不用多久,我就對她有了相當的瞭解。
我知道她五年前嫁給鰥夫唐瑪斯·塔克頓,她比他年輕「太多,太多了」。她和他在海邊一家大旅館相識,當時她是橋牌局的女主人。他有個女兒,在附近唸書——「想跟女兒把話說清楚,對男人來說實在太不容易了。可憐的唐瑪斯,那麼孤獨……他前妻幾年前去世之後,他一直非常想念她。」
塔克頓太太又繼續談她自己——一個優雅仁慈的女人,對這個逐漸衰老而又寂寞的男人產生了憐憫之心。他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她卻始終對他忠心耿耿。
「不過當然,到他真的病重的時候,我自己連任何朋友都沒辦法交往了。」
我不由得想到,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些不受唐瑪斯·塔克頓歡迎的異性朋友?所以他才會立下那樣的遺囑。
金喬替我查過他遺囑中的條文。
除了留遺產給老僕人、一對外孫之外,他太太當然也有份——很充裕,但卻不會多得過份:有一筆信託基金,足夠她一生享用了。至於他高達六位數字的不動產,則完全由他女兒唐瑪西娜·安在二十一歲或結婚時繼承。萬一她在二十一歲之前去世,就把她那份遺產留給她繼母。看來,他好像沒有其他家屬了。
我想,這是個很大的誘惑。塔克頓太太是個愛錢的女人……她一直念著這一大筆錢。我相信在她嫁給這個老鰥夫之前,自己一定一直沒錢。後來,也許她想到,與其跟一個又殘廢又老的丈夫長相廝守,還不如盼望他早早過世,她仍然可以享有年輕和鉅富。
但是看到遺囑之後,她也許相當失望,她盼望的不只是一份平庸而固定的收入,她希望有大筆錢旅行,購買漂亮的衣服、珠寶……或者單純地享受有錢的快感——讓錢在銀行裡堆積如山。
可是,結果那個女孩子卻繼承了所有錢!那個女孩子成了富有的女繼承人,她很可能不喜歡她的繼母,由於年輕,又不顧一切地表現出來。她就要繼承那筆鉅富……除非……
除非?這個理由夠了嗎?我真的相信那個褐發、美麗,那麼從容地談些陳腔濫調的女子,會向「白馬」求助,讓一個年輕女孩送命嗎?
不,我沒辦法相信……
可是,我還是得做我的工作,於是我突然開口:
「我好像跟你繼女見過一次面。」
她有點驚訝地看著我,但是卻沒什麼興趣。
「唐瑪西娜?是嗎?」
「是的,在查爾斯。」
「喔,查爾斯!對,有可能……」她嘆口氣:「這年頭的女孩子真難管!好像誰也管不了她們。她爹在世的時候就很擔心,我當然更沒辦法。她根本不聽我的話,」她又嘆口氣,「你知道,我們結婚的時候,她差不多已經長大了,做了繼母——」她搖搖頭。
「繼母本來就不好當。」我同情地說。
「我給她零用錢——盡一切力量對她好。」
「我相信。」
「可是一點都沒用,唐瑪斯不准她對我沒禮貌,可是她一直很任性,跟她住在一起實在很困難,所以她堅持要搬出去住的時候,我多少鬆了口氣,不過我很瞭解唐瑪斯心裡的感覺。她跟一群要不得的人黏在一起。」
「我——多少看得出來。」我說。
「可憐的唐瑪西娜!」塔克頓太太伸手理理一綹褐發,然後看著我說:「喔,對了,你大概不知道,她一個月以前死了,腦炎——太突然了。我想年輕人大概比較容易得那種病,真——真叫人難過。」
「我知道她去世了。」我說著站起身來。
「謝謝你,塔克頓太太,這麼大方地讓我參觀你的房子。」
我們握握手。
我走了一步,又轉身說:
「對了,我想你大概知道‘白馬’吧?對不對?」
她的反應毫無疑問——驚慌,純粹的驚慌,不但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濃妝之下的臉孔也馬上變得蒼白害怕。
她尖聲說:「‘白馬’?你指的是什麼‘白馬’?我一點都不知道。」
我故意表現出驚訝的神情,說:
「喔,對不起,是我弄錯了,那是馬區狄平村一家很有意思的舊酒店。前幾天我和朋友去過,改建過了,不過氣氛仍然很夠。我‘好像’記得有人提到你——不過也可能是你繼女,或者其他同姓的人。」我頓了頓,「那地方——很有名。」
我對自己最後這段話很滿意,我從牆上的一面鏡子發現,塔克頓太太正在打量我的背影,她顯得非常、非常害怕,我可以看出她過幾年的模樣——那不是一幅討人喜愛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