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卡里-路易絲。」
對,沒錯,就是卡里-路易絲。令人驚訝的是她沒怎麼變,還是那麼年輕,和她姐姐不同的是她不用化妝品或人工手段留住青春。她的頭髮灰色,但它本來一直都是這種很好看的銀白色,幾乎沒什麼變化。她的皮膚仍是那種玫瑰花瓣的白裡透紅的顏色,不過現在是有些起皺的玫瑰花片了。她的雙眼透出以往那種明亮而純潔的光。她體形像年輕女孩一樣苗條,頭像要飛的鳥一樣略前傾一些。
卡里-路易絲用她的很甜的聲音說:「這麼長時間沒見面我真該怪自己。親愛的簡,這麼多年沒見了。你現在終於來看我們了,真好。」
吉納在平臺的那頭叫道:
「你該進屋了,外婆。挺冷的——喬利會發脾氣的。」
卡里-路易絲輕輕地笑了笑,很清脆。
她說:「他們現在老是對我興師動眾的。欺我是個老太婆了。」
「你可不這麼想吧。」
「不,我不這麼想,簡。雖然我全身上下這兒痛那兒不舒服,在心裡我仍然覺得自己就像吉納一樣是個毛頭姑娘。也許人人都這樣。這面鏡子會告訴他們歲月的痕跡,但他們就是不信。佛羅倫薩的事就像幾個月之前發生的。你還記得弗勞琳-施瓦格和她的長統靴嗎?」
這兩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一起回憶著半個世紀之前的事,禁不住地笑了起來。
她們一起走進了一個小門裡。裡面有一個瘦削的老太太,她長著一個看上去很傲慢的大鼻子,頭髮剪得挺短,身穿裁剪得很講究的結實耐穿的粗花呢裙。
她厲聲地說:
「在外面呆到這會兒,卡拉,你真是瘋了。你完全沒有能力照顧自己。塞羅科爾德先生會怎麼說呢?」
「不要責備我,喬利。」卡里-路易絲懇求地說。
她把貝爾維小姐介紹給馬普爾小姐。
「這是貝爾維小姐,對我來說她充當了一切:護土、嚴厲的監護人、監察者、秘書、管家,還是一個忠實的朋友。」
朱麗葉-貝爾維動情地吸了吸鼻子,那個大鼻頭的頂端由於激動而變得很紅。
她生硬地說:「我儘自己的所能。這個家太瘋狂了。什麼事都沒法弄得有條理。」
「親愛的喬利,當然沒法有條理。但我又納悶你為什麼要去這樣做呢。你把馬普爾小姐安排在哪兒呢?」
「在藍室。我現在帶她上去嗎?」貝爾維小姐問。
「請吧,喬利。等會兒帶她來喝茶,今天在書房,我想。」
藍室的窗簾很厚,以前一定是很華麗的藍色織錦花緞,現在已褪色了。馬普爾小姐想,一定有五十多年了吧。傢俱都是紅木做的,又大又結實。床是很大的紅木做的有四根帳杆的臥床。貝爾維小姐開啟一扇門,那門通向一個相鄰的浴室。這個房間出人意料地現代化,淡紫色的背景,有的地方鍍著鉻,很明亮。
她冷冷地看著這些說:
「約翰尼-雷斯塔裡克和卡拉結婚時在這所房子裡設計了十個浴室。只有管道是後來更新的。他不同意別人對其它地方改動——他說整個這個地方是一個時代的完美傑作。噢,對了,以前你認識他嗎?」
「不,我從來沒見過他。我和塞羅科爾德夫人雖然通訊但很少見面。」
「他是一個不錯的人,」貝爾維小姐說,「當然不能說是個好人!他是個徹底的無賴。但在家裡還可以。很有扭力。
許多女人十分喜歡他。這也是他最終的禍根。和凱利不是一種人」她又用慣常粗魯的方式問:
「女僕會替你開啟行李。喝茶之俞你要先洗漱一下嗎?」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後,她說自己會在樓梯上面等著馬普爾小姐。
馬普爾小姐走進浴室,洗了洗手後有些不安地用一個淡紫色的毛巾擦了擦手。解下帽子,用手把頭髮收拾了一下。
開啟門,她發現貝爾維小姐正等著她。她們順著很寬敞卻有些暗的樓梯下來後穿過了一個很暗的大廳走進了另一個房間,裡面的書架高得到了屋頂,一個大窗戶俯視著一個人工潮。
卡里-路易絲站在窗邊,馬普爾小姐走到她身邊。
「這麼雄偉的一座房子,」馬普爾小姐說,「我在這裡面都轉了向。」
「是的,我知道。挺荒唐的,真的。是一個發達的鐵匠師或什麼人蓋的。不久後他破產了。我倒不覺得奇怪。有大約十四個起居室——全都很大。我從來就不認為人們會需要不止一個起居室。還有那些大臥室。全都是浪費空間。我的臥室太大了,讓人發愁——從床邊走到梳妝檯要好遠。還有那些很大的深紅色窗簾。」
「你沒讓人把它修修重新裝飾一下嗎?」
卡里-路易絲看上去略微有些驚訝。
「沒有。基本上還是我當初和埃裡克在這兒住時一樣。
當然,重新粉刷了一下,也用的是同一種顏色。這些東西沒什麼重要的吧?我是說,現在有那麼多更重要的事情做,要是我花那麼多錢幹這些的話是不太合適的。」
「此外這所房子從來沒改動過嗎?」
「噢,動過,許多次。我們像原來一樣在房子中間把它隔開,把大廳以及別的房間隔開。它們都很棒,約翰,我的第二個文夭,十分喜歡它們,他不讓別人動或改動。當然,他是個藝術家,設計師,他懂這些事。但是東邊和西邊側翼建築進行了徹底改建。隔出了房間,分了區,有辦公室,教員臥室什麼的。男孩全都在學院樓——從這兒能看見。」
馬普爾小姐透過一片樹林看到一些很大的紅磚建築。
後來她看見了近處的什麼,笑了笑。
「吉納真是個漂亮姑娘呀!」她說。
卡里-路易絲的臉上放出了光。
「是很美,對吧?」她低聲說。「讓她回到這兒來太好了。
戰爭開始時我把她送到美國魯思那兒。魯思談過她嗎?」
「沒有。只不過提了一下。」
嘉得-路易絲嘆了一口氣。
「可憐的魯思!她對吉納的婚事十分生氣。但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解釋我一點兒也不怪她。和我一樣,魯思沒有意識到婚姻中那些老套子和有關等級之分的陳詞濫調都不復存在了——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在消失。」
「吉納在做一些戰事工作時遇到了這個年輕人。是個海軍,有著很好的參戰履歷。一週之後他們便給了婚。當然,太快了,沒有足夠的時間體會一下彼此是否適應對方——
但這個年代的事就是這樣。年輕人屬於他們的時代。我們可能覺得他們的所做所為挺傻的,但不得不接受他們的決定。但魯思生氣極了。」
「她覺得那個年輕人不合適嗎?」
「她總是說誰也不瞭解他。他來自中西部地區,沒什麼錢——自然也沒什麼職業。現在到處都是許多這樣的年輕人,——但魯思認為吉納這麼做不對。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很高興吉納能接受邀請和她丈夫一起來這兒。這裡的事情太多了——什麼工作都有。如果沃爾特要從醫或拿個學位或幹別的什麼,他可以在這兒做。不管怎麼說,這是吉納的家。她回來真好,家裡有她這樣一個熱情快樂有活力的人也很好。」
馬普爾小姐點了點頭,又看了看窗外站在湖邊的一對年輕人。
「他們真是出眾的一對兒!」她說,「我相信吉納真心愛他!」
「噢,不過,那……那不是沃利,」突然,塞羅科爾德夫人的話音裡有一絲尷尬或保留,「那是斯蒂芬,約翰尼-雷斯塔裡克的小兒子。當約翰去世時,孩子們放假沒別的地方去,因此我讓他們來這兒。他們也覺得這是他們的家。斯蒂芬要長久在這兒了。他負責戲劇那部分工作。你知道,我們有一個劇院,有演出。我們鼓勵他們的所有藝術天賦。劉易斯說青少年犯罪主要是由於他們的表現癖。大多數男孩子由於家庭生活很不幸,而那些搶劫啦盜竊啦使他們覺得自己成了英雄。我們鼓勵他們寫自己的劇本,自己演出,自己設計舞臺搭配色彩。斯蒂芬負責戲劇。他十分用心十分熱情。他把整個事情搞得紅紅火火富有生機,真不錯。
「是這樣。」馬普爾小姐慢慢地說。
馬普爾小姐從遠處看東西的視力很好(在聖瑪麗米德村,她的許多鄰居吃過苦頭後都深知這一點),因此,她能很清楚地看見斯蒂芬-雷斯塔裡克的那個顏色較暗卻很英俊的臉,他正面對吉納站著說話,很急切的樣子。她看不見吉納的臉,因為她背對著窗戶站著,但是她對斯蒂芬-雷斯塔裡克的面部表情看得很清楚。
「本來這不關我的事,」馬普爾小姐說,「但是我猜你也意識到了,卡里-路易絲,他是喜歡上了吉納。」
「噢,不——」卡里-路易絲看上去很困惑,「懊,不,我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卡里-路易絲,你總是被籠罩在一團迷霧裡。這事兒一點兒疑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