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每個人都很喜歡藍凱斯特太太。不過她有點——你知道我的意思——愛胡思亂想,常常會弄錯事情,有時候也會忘記名字或者地址。」
「她的信多不多?」兩便士說;「我是說國外的來信。」
「喔,我想姜森太太——一也許是姜森先生——從非洲寫過一兩封信來;可一年以後就沒訊息了,你知道,人都很善忘,尤其是到一個新的國家,過完全不同的生活的時候。不過我想他們一直也沒保持過太密切的聯絡,也許因為他們是遠親,他們只覺得有義務照顧她的生活。所有經濟方面的問題都由律師艾可思先生處理。他的公司很好,也很有名氣。我們以前也跟他的公司交涉過一兩件事;所以我們彼此都瞭解對方。藍凱斯特太太的親戚朋友大概都去世了,所以幾乎沒有人跟她聯絡,也沒有人來看她。後來過了差不多一年,有個很英俊的年輕人來看她,我想他本身並不認識她,不過他是姜森先生的朋友,也在海外工作過,大概是姜森先生託他來看看藍凱斯特太太過得好不好,快不快樂」「後來,」兩便士說;「大家就都忘了她了?」
「恐怕是吧,」裴卡德小姐說。「很可悲,對不對?不過這種事也是經常發生。還好大多數房客都在這兒交了些朋友,多半是興趣相投,或者一起經歷過某些事的人,所以也都快快樂樂地安頓下來。我想大部分人都已經忘了很多往事了。」
「我想;有些人有一點——」湯米遲疑著選擇字眼,」有一點——」他把平緩緩摸著前額;可是又放回身邊;說;「喔沒什麼——」
「我很瞭解你的意思,」裴卡德小姐說;「你知道,我們不接受精神病患者,可是並不排斥可以稱為有精神病傾向的人——我是說比較衰弱,沒辦法照顧自己,或者喜歡胡思亂想的人,有時候他們會把自己想象成歷史上的大人物,不過那對別人沒什麼妨礙,譬如說,這裡有兩個人以為自己是瑪麗-安東尼,還有一位可愛的老太太堅持說她是居里夫人,鐳就是她發明的。她每次看報紙都興趣十足,尤其是關於原子彈或者科學新發現的訊息;然後又會說這一切都是她和她丈夫帶頭引導的。人老了之後,要是能有一點無傷大雅的想象,會使自己過得快樂點。不過這種想象並不是始終不變,她不會每天是瑪麗-安東尼或者居里夫人,。通常兩個禮拜發生一次,後來大概是玩膩了或者忘記了,記不得自己是誰,所以他們有時候會一直說他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希望能想起來之類的。」
「我懂了。」兩便士說。遲疑了一會兒,她又說。「藍凱斯特太太——她所說的壁爐是特別指起居室那個,還顯任何一個壁爐?」
裴卡德小姐瞪大了眼睛,說:「壁爐?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告訴我的時候我也不懂——也許壁爐曾經帶給她一件不快樂的回憶,也許是從書上看來的故事嚇著她了。」
「可能是」兩便士說;「我還是不放心她送給愛妲姑姑那幅畫。」
「你實在用不著擔心,貝瑞福太太。我想她一定早就忘了,而且她也並不特別重視那幅畫。範修小姐喜歡那幅畫,她很高興有人欣賞,所以就送給她。既然你也喜歡,我相信她一定也樂於送給你。我也覺得那是幅好畫;不過我對繪畫並不十分了解。」
「要是你肯告訴我姜森太太的地址;我想先寫信問問藍凱斯特太太。」
「我只知道他們要去的那家倫敦旅館的地址——我想是叫克利夫蘭旅館,在喬治街西一號。她要帶藍凱斯特太太在那兒住四五天,然後大概要到蘇格蘭去投靠親戚。克利夫蘭旅館只是暫時的住址。」
「好,謝謝你-一對了,愛妲姑姑那件皮大衣——」
「我去帶歐基芙小姐來。」
她走了出去。
「你那個布蘭京太太呀!」湯米說。
兩便士面有喜色地說;
「這是我的最佳即興創作,真高興能派上用場。我急著想編個姓氏,腦子裡就忽然跑出布蘭京太太。真好玩,對不對?」
「已經很久了——現在沒有打仗時候的間諜,也沒有反間諜了。」
「真可惜,住在那棟賓館真好玩,替自己創造出一種新性格——我差點以為自己真的是布蘭京太太了。」
「還好你安然無事,」湯來說;「就像我以前跟你說的一樣,你做得太過分了一點。」
「沒有哇,我不是表現得很像嗎?——一個好女人;稍微有點傻。就是太寵愛她那三個兒子了。」
「我就是說這個,」湯米說:「一個兒子已經夠多了,三個兒子會把你累垮。」
「可是我覺得他們好像都變成真人了,」兩便士說;「道葛拉斯、安德.、還有——老天,」我連第三個的名字都忘了。我知道他們長得什麼模樣、個性如何、在什麼地方駐紮,還跟別人大談特談他們寫給我的信。」
「好了,那都是往事了,」湯米說;「這地方可沒什麼秘密好發掘的——所以別再想你的布蘭京太太了,等我死了;舉行過葬禮,你搬到養老院的時候,我想作至少有一半時間會以為自己是布蘭京太太。」
「要是隻有一個角色可以扮演,未免太單調了。」兩便士說。
「你猜老年人為什麼喜歡把自己想象成瑪麗-安東尼或者居里夫人之類的?」湯米說。
「我想是因為過膩了平平凡凡的日子。要是兩腿不能走路,或者手指僵硬,沒辦法編織的話,一定也會覺得整天膩死了,想找件有趣的事調劑調劑,於是就想嚐嚐著當大人物的滋味。我很能體會這種心情。」
「我相信;」湯米說:「上帝保佑你將來要住的養老院。我想你大部分時間都會當埃及豔后克莉奧佩脫拉。」
「我不會當大人物,」兩便士說;「我會當個皇宮御膳房的小女傭,然後到處賣弄我偷聽來的很多秘密。」
這時候門開了,裴卡德小姐帶來一位高個子,臉上長雀斑、穿護士制服、一頭紅髮的年輕女子。」
「這位是歐基芙小姐——這是貝瑞福夫婦,他們有事跟你談,對不起,我先走一步,有病人找我。」
兩便士拿出愛妲姑姑的皮大衣,遞給歐基芙護土,她頓時顯得受寵若驚。
「喔!太可愛了」,可是送給我實在太貴重了。你自己也可以穿——」
「不,我真的不想要,我穿太大了。我個子矮,像你這樣高個子的女孩穿剛好。愛妲姑姑的個子也高。」
「嗯!她的個子真高——她年輕時候一定很好看。」
「大概是吧,」湯米用懷疑的口吻說:「不過她住在這理的時候一定很難對付吧。」
「嗯,的確。她精力充沛,沒辦法讓她安靜下來。她也很聰明,知道很多事情,她敏銳得像根針一樣。」
「她脾氣不大好。」
「喔,對。不過老是發牢騷的人才最惹人討厭。範修小姐從來不會讓人覺得枯燥無味,她會告訴人家很多從前的故事——她說她年輕的時候曾經騎馬爬上一間鄉下屋子的樓梯——是真的嗎?」。
「喔——很難說,」「誰也不知道在這裡聽到的事能相信多少,那些可愛的老太太會告訴人各種稀奇古怪的事一說她們認出犯人,我們必須馬上通知警方,否則大家都很危險。」
「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有人說被下了毒。」兩便士說。
「喔!那是拉吉特太太,她每天都會出事,不過她不要警方來;要醫生來——她對醫生迷信得不得了。」
「還有一個人——一個小個子女人——在房間大聲叫要可可——」
「那一定是慕迪太太。真可憐,。她走了。」
「你是說——她離開這裡了?」
「不,她得血栓症死了——死得很突然。她對令姑姑很忠心——範修小姐倒不是有時間管她——因為她老是喋喋不休——」「聽說藍凱斯特太太也走了?」
「對,是她家人來帶走的,她自己並不想離開。真可憐。」
「她跟我說過一個關於起居室壁爐的故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喔!她的故事多的是,那個故事——是說她碰到的事——她知道一些秘密——」
「是關於一個小孩的故事——可能是被綁架或者謀殺——」
「他們想的事情真是稀奇古怪,多半是受了電視節目的影響——」「替這些老年人工作,你會不會覺得很費力?一定很枯燥吧!」
「喔,不——我喜歡老人家;所以才選擇在這裡照顧老人的工作——」「你在這裡很久了?」
「一年半一」停了停,又說:「不過我下個月就要走了。」
「喔,為什麼?」
歐基芙護士臉上初次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啊,你知道.貝瑞福太太,人總需要換換環境——」
「可是還是同樣性質的工作,」「嗯,是的——」她拿起皮大衣,「再謝謝你一次,我很高興能有一件紀念品,讓我常常想起範修小姐。她是個很特別的老太太,現在很難得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