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鬆了心情,張開嘴慢慢啜飲著。
「是白蘭地。」兩便士說。
「對極了!來,再喝一點。」
兩便士又喝了一點,然後靠在靠墊上,打量著四周。後視窗可以看到梯子頂端,窗前的地板上有一大堆碎玻璃。
「我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兩便士說。
她推開白蘭地酒杯,眼睛隨著拿杯子的手移向手臂,再移向面前這個拿著酒杯的男人臉上。
「艾爾-格雷科。」兩便士說。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她又看看房間四周。
「她呢?——我是說藍凱斯特太太。」
「她在——隔壁房間——休息。」
「喔。」可是她對眼前的一切還看不大清楚,一會兒,她應該能看得更清楚。此刻她只能一次想一件事情。
「菲力浦-史塔克爵士,」她用不確定的口氣緩緩說:「沒錯」「是啊,那你為什麼說艾爾-格雷科呢?」
「受苦」「你說什麼?」
「那幅畫——是在託利多——還是在普拉多。很久以前我這麼想,不對,不,沒有多久。」她想了想,像是發現了什麼,「昨天晚上,聚會——在牧師家——」
「你做得很好。」他用鼓勵的口氣說。
無論如何,坐在這個滿地碎玻璃的房裡,跟一個滿面憂愁、痛苦的男人說話,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我弄錯了——在‘陽光山脊’的時候,我完全把她想錯了。我很害怕——然後——一一陣陣的恐懼。可是我弄錯了,我不是怕她——是替她害怕。我以為她會發生什麼事,想要保護她——救她。我——」她懷疑地看看他,「你聽得懂嗎?會不會覺得很可笑?」「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了。」
兩便士皺眉看看他。
「她——她到底是誰?我是說藍凱斯特太太——約克太太——都不是真的。她到底是什麼人?」
「她是誰?她本人是誰?真正的她是誰?」
她是誰——眉上竟然有著神的簽字?
「你看過皮爾-琴特的詩嗎?」
菲力浦-史塔克爵士走到窗邊,站著望了窗外一會兒,然後突然轉過身來。
「她是我太太,上帝幫助我!」
「你太太——可是她不是死了——教堂裡的名牌——」
「她死在國外的故事是我編的,我又在教堂裡替她留下名牌做紀念。對失去太太的鰥夫,一般人都不會追問太多事,而且我也不住在這兒了。」
「有人說是她住動離開你。」
「這個故事也有人相信。」
「你把她帶走是因為你發現了——那些孩子的事——」
「你也知道那些小孩的事?」
「是她告訴我的,看起來實在——很難叫人相信。」
「她大部分時間都很正常,誰也想不到有什麼不對。可是警方已經起了疑心,我必須採取行動——我要救她、保護她——你懂吧——你至少有一點了解吧?」
「是的,」兩便士說:「我非常瞭解。」
「她曾經——非常可愛——」
他的聲音有點黯然,「你看——」他指指牆上那幅畫,「水蓮——她是個野女孩——一向都是。她母親是華倫德家——後來離家出走,跟一個犯人混在一起。她學過舞蹈,就到舞臺上去表演,‘水蓮’是她最歡迎的角色,後來又和一群歹徒混在一起——只是為了好玩。她老是對事情覺得失望。」
「跟我結婚之後,她結束了以前的一切,想要安定下來,平平靜靜地過家庭生活,養幾個孩子。我很有錢,可以給她一切東西。可是我們一直沒有孩子,我們都覺得很難過。後來她又開始有一種罪惡感——也許她一向就不大正常,我不知道。原因有什麼關係?她——」
他做了失望的手勢。
「我愛她——我一向都很愛她——不管她怎麼樣——不管她做了什麼事。我只要她完全——要她平安無事——一我不要她被關起來,後悔一輩子。我們也的確讓她安全地過了很多很多年。」
「我們?」
「乃麗——我最親愛最忠實的乃麗-布萊。她實在太了不起了,這一些都是她計劃,安排的。住在養老院裡既舒服又安全,也沒有誘惑——沒有小孩,讓她離小孩遠遠的。看起來好像很有效,那些養老院都很遠,在康伯蘭——北威爾斯。
不會有人認得她——至少我們是這麼想。是艾可思先生建議的,他是位非常精明的律師,收費很昂貴,可是我很依賴他。」
「敲詐?」兩便士說。
「我從來沒那麼想過,他是我的朋友,也給我提供意見——」
「那幅畫上的船是誰畫的?」
「我畫的,她覺得很高興,可以讓她想起舞臺上的光榮日子,畫是鮑斯柯溫畫的,她喜歡他的畫,後來有一天,她用黑色顏料在橋上寫了一個名字——一個死去的孩子的名字,所以我就畫一艘船把名字蓋住,又在船上題上‘水蓮’。」
門開了,那個友善的女巫走進來。
她看看兩便士,又看看菲力浦-史塔克。
「沒事了?」她的口氣很實際。
「是的。」兩便士說。她發現這個友善的女巫的優點是不會小題大做。
「你先生在樓下車子裡等你,我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帶你下去。」
「我願意。」兩便士說。
「我相信你會願意,」她望望通往寢室的門,說;「她——
在裡面?」
「在。」菲力浦-史塔克說。
派利太太走進去,——一會兒又出來。
「她——」
「她要給貝瑞福太太喝一杯牛奶,貝瑞福太太不想喝。」
「所以她就自己喝了?」
他猶豫了一下。
「是的」「牟提摩醫生一會兒就來。」派利太太說。
她走過來幫兩便士站起來,但是兩便士不用她幫助就自己站起來了。
「我沒受傷,」她說:「只是嚇倒,現在已經好了。」
她站著看了菲力浦-史塔克一會兒,兩個人似乎都沒什麼話好說。派利太太站在牆中間那道門的門口。
兩便士最後還是開口說:
「我幫不了什麼忙了,是不是?」
「只有一件事,那天在墓園是乃麗-布萊把你打昏的。」
兩便士點點頭。
「我知道一定是。」
「她當時急昏了頭,因為她看到你在調查我們的秘密,她——我很後悔這麼多年來一直讓她受到那麼大的精神壓力,任何女人都受不了的。」
「我想她一定非常愛你,」兩便士說:「不過如果你想要求我們不再追究‘姜森太太’,我相信我們都絕對不會。」
「非常謝謝你。」
又是一陣沉默,派利太太耐心地在門口等著。兩便士看看四周,又走到打破的視窗看看下面平靜的河流。
「我以後恐怕不會再看到這棟房子了,所以現在要好好看看,把它記在腦子裡,」「你想記住它?」
「是的,有人跟我說這棟房子用錯了用途,我現在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他疑惑地看看她,但卻沒有開口。
「是誰要你來這裡找我的?」兩便士問。
「愛瑪-鮑斯柯溫。」
「我也這麼想。」
她和那個友善的女巫一起走過秘門來到樓下。
愛瑪-鮑斯柯溫對兩便士說過,這棟屋子是為情人蓋的,不錯,現在屋子裡就有兩個情人——一個已經死了,另外一個還要活下去繼續忍受心靈的痛苦。
她走出大門,到湯米的車旁,然後向友善的女巫道別,坐上車。
「兩便士。」湯米說。
「我知道啦。」兩便士說,「別再做這種事了,」湯米說:「千萬別再做這種事了。」
「不會了。」
「你現在這麼說,可是到時候又會。」
「不會的,我太老了。」
湯米發動車子上路。
「可憐的乃麗-布萊。」兩便士說。
「為什麼?」
「她愛菲力浦-史塔克愛得不得了,這麼多年來一直管他做那些事——像狗一樣的忠心,可是全都是白費工夫」「不!」湯米說:「我相信她一定每一分鐘都過得很快樂,有些女人就是這樣。」
「沒良心的畜生。」兩便士說。
「你想到什麼地方——貝辛市場的‘綿羊與旗子旅館’?」
「不,」兩便士說:「我要回家,‘家’!湯米,然後好好留在家裡。」
「感謝上帝,」貝瑞福先生說:「要是愛伯特再拿燒焦的雞子迎接我們,我一定要殺了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