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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是一,二是二,繫好我的鞋釦絆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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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爾波洛毛骨悚然地認識到了這個事實。

他一向自視不低。他是赫克爾波洛,在很多方面都超乎常人。但此時此刻,他從自己身上看不到任何超人之處,他的自信跌到了零點。他只是個普通人,一個懦夫,一個害怕坐上牙科手術椅的人。

莫利先生進行完他職業性的洗滌以後,開始用職業性的鼓勵語氣說話了。

按節令來看,今年的天氣好象還不熱,是吧?

他輕緩地走到了他的位置上——走到手術椅旁!他熟練地操縱頭靠,上上下下調整著。

赫克爾波洛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坐了下來,聽任莫利先生職業性地擺弄著他的頭。

「這樣躺」,莫利先生用恐怖的安慰語氣說道,「很舒服,是吧?」

波洛的聲音象是要給活埋似的,他回答說是很舒服。

莫利先生把小桌移近,拿起小鏡子,手裡還抓著一件器械,準備開始治療了。

赫克爾波洛猛地抓住椅臂,死死閉上雙眼,張開了嘴。

「沒有什麼特別的病情吧?」莫利先生問。

雖然張著嘴發子音有些模糊不清,對方還是聽懂了波洛沒有特別病情的答覆。出於有條理、愛整潔的習慣,這實際上是波洛每年兩次的例行檢查。當然,很可能什麼都不需要做——也許,說不定莫利先生會漏掉後面那顆發出劇痛的成人齒——也許他會,但看來他似乎不會——因為莫利先生的醫術是很精的。

莫利先生慢慢地逐顆檢查著牙齒,又叩又探,還不時嘟噥著加以評判。

「填充物掉了一點——不過問題不大。牙齦很好,真讓人高興」。在一個可疑點停留片刻,扭轉著探了一下——沒事兒,接著來,剛才是誤警。他開始檢查下排牙了,一顆、兩顆——怎麼不接著檢查第三顆?不,赫克爾波洛稀裡糊塗地想到了一句俗語,獵狗已經發現了兔子!

「這兒有點小問題。一點兒都不覺得疼嗎?嗯,我可是沒想到」。探針更深地探進去。

最後莫利先生收回探針,總算滿意了。

「問題不大。只要做兩處填補——再給上臼齒的磨損來點處理。我想今天上午就能做完。」

他按下開關,傳來一陣嗡嗡的響聲。莫利先生以可愛的細緻作風擰開鑽孔,安上鑽頭。

「受不了就告訴我」。簡單的一句,說完就開始了可怕的工作。

其實波洛根本無須這種特許相助,他不必抬手、縮體來示意,更別說呻吟叫喊了。莫利先生掌握得恰到好處,每次都在適當的時候停下鑽來,簡短地吩咐一聲「漱漱口」。稍稍修整一下,或者另外換個鑽頭,然後再繼續。真正折磨人的其實並不是疼痛,而是對牙鑽的恐懼。

後來,莫利先生開始準備填料,於是談話又重新開始了。

「今天上午我得自己來幹這活兒」,他結實道,「內維爾小姐給叫走了。您還記得內維爾小姐嗎?」

波洛假裝著表示記得。

「她有個親戚病了,把她給叫到鄉下去了。這種事居然發生在這麼忙的時候。今天我已經慢了,在您前面的病人來晚了。碰上這種情況真讓人傷腦筋,一上午全給攪了。待會兒我還得處理一個特別的病人,因為她正疼得厲害。雖然平時每天上午我都留有一刻鐘的機動時間,可今天還是使我忙上加忙。」

莫利先生凝神盯著研缽,手裡不停地磨搗。他繼續發表著高見。

「波洛先生,我要給您講點我早就注意到的東西。大人物——也就是那些重要人物——總是很守時的——從來不會讓你等。比如說,王親國戚們,他們就最注重小節了。還有從大城市來的人也是這樣。今天上午就有一個最顯要的人物要來我這兒——他是阿里斯泰爾布倫特!」

莫利先生用歡呼勝利一般的聲音說出了這個名字。

波洛嘴裡塞了好幾只棉花球,舌頭下面還壓著一支咯咯作響的玻璃細管,根本無法說話,只能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叫聲。

阿里斯泰爾布倫特!這是個能震撼當今社會的名字。他不是公爵,不是伯爵,也不是首相。他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個平平常常的阿里斯泰爾布倫特先生,一個不為普通公眾所熟知的的人——一個只是偶爾在不引人注目的短評中出現的人。他可不是那種風頭十足的人物。

他只是一個默無聲息而素無明顯特徵的英國人,他只是英國最大財團的領袖。一個廣有資財的人,一個可以對政府發號施令的人。他過著一種寧靜的、隱居似的生活,從不在公眾舞臺上露面,從不發表演講。但他的手中握著無限的權力。

莫利先生俯身給波洛填補著牙齒,聲音裡仍然充滿著崇拜。

「他從來都是掐著鐘點來赴約。他經常讓他的車開走,自己走回辦公室。他言語不多,從不擺架子。他愛打高爾夫秋,喜歡養花弄草。您絕對想象不到他可以買下半個歐洲!就象沒有人會認為您跟我能做到一樣」。

瞬息間波洛心裡升起一絲不滿,他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被這樣隨便地與人相提並論。不錯,莫利先生是個好牙醫,但倫敦還有另外的好牙醫。而赫克爾波洛只有一個。

「請漱漱口」。莫利先生說。

「您知道,這是對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那幫耀武揚威的傢伙的挑戰」,莫利開始做第二顆牙,他接著說,「我們這兒不興大驚小怪、咋咋呼呼的。看看我們的國王和王后有多民主吧。當然,象您這樣的法國人是習慣於共和國那一套主張的——」

「我不四(是)華(法)國人——我四(是)比利斯(時)人」。

「噓!別說話——」,莫利先生無可奈何地說,「開放口必須保持完全的乾燥」。他不停地往上面噴著熱氣。

他接著說下去:「真有趣,我可沒覺出您是比利時人。我一直聽說利奧波德國王蠻不錯。我是個篤信王室傳統的人。您知道,他們都得到過非常好的培養。您只要瞧瞧他們記住人名和麵孔的驚人本事就明白了。這都是訓練的結果——當然,也有些人天生就有這種能力。我本人就是個例子。我從來不記人的名字,但我很滿意自己從來不會忘記見到過的面孔。比如幾天前我這兒來了個病人——我記得以前見過他。我對這位病人的名字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但我馬上就在心裡說‘我在哪兒見過您?’我現在還沒想起來,但會想起來的——我敢肯定。請再漱漱口」。

漱罷口,莫利先生挑剔地觀察著病人的口腔。

「唔,我想還不壞。閉上嘴——輕輕地閉——很舒服吧?沒有不平的感覺吧?請您再張開嘴,行了,看來做得蠻好」。

小桌推開了,座椅也給搖了起來。

赫克爾波洛下了手術椅,他終於重獲自由了。

「好,再見,波洛先生。我想,您在我這兒沒發現罪犯吧?」

波洛笑了:「我上來以前,每個人看起來都象是罪犯!不過,也許現在會有所不同了!」

「啊,是的,以前和以後總是有著巨大差別的!這會兒就連我們這些牙科醫生也不象剛才那樣是魔鬼了!要我給您叫電梯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下去」。

「隨您的意——電梯就在樓梯邊上」。

波洛走了出去,帶上門的時候他聽見水龍頭開動的聲音。

他一步步地走下兩段樓梯。當他走到最後的拐角處時,正好看到那位英屬印度的陸軍上校被送出門去。這人長得一點也不難看,波洛愉快地想。或許他是個打死過很多老虎的好射手呢。這可是塊有用之材——帝國的一位常備前哨兵。

他走進候診室去取原先放在那兒的帽子和手杖。那急燥不安的年輕人還在,這讓波洛覺得有些奇怪。另外一名病人也是個男人,他正在讀一本《視界》雜誌。

在新生出的好心緒的驅使下,波洛開始研究起那個年輕人來。他看起來還是很兇殘——而且他象是就要去殺人似的——但他可並不真是個殺人犯——波洛善意地想。毫無疑問,要不了多一會兒,這年輕人就會輕快地從樓梯上下來,擺脫了病痛的折磨,歡歡笑笑,對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抱一點惡意。

聽差走過來,清晰地大叫:「布倫特先生」。

桌旁那讀《視界》的男子放下雜誌,站了起來。他中等個頭,正值中年,身材不胖不瘦,穿著講究,神情安詳。

他跟著聽差走了。

這是一個在英國最有權有勢的人物——但他跟其他人一樣要來看牙醫,而且顯然也同其他人一樣對此抱著相同的心情!

赫克爾波洛一邊想一邊拿起帽子和手杖朝門口走去。他迴轉身來望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他想,那年輕人一定是牙疼得太厲害了。

在廳房,波洛在鏡子前停下來,理了理他的小鬍子,莫利先生的一通料理把它弄得稍稍有點亂了。

終於整理完畢,他正感到心滿意足的時候,電梯又下來了。聽差嘴裡不成曲調地吹著口哨,從廳房後面現了出來。他看見了波洛,趕緊閉嘴不吹了,走過來替波洛開啟前門。

一輛出租汽車剛巧開過來停在屋前,有一隻腳正伸出車門。波洛以風雅的目光頗感興趣地打量著那隻腳。

優美的足踝,上等的長統絲襪。腳長得不錯。但他不喜歡那鞋。這是隻嶄新的漆皮鞋,配著一個大大的閃亮的帶扣。他搖了搖頭。

不夠瀟灑——太俗氣了!

那位女士正從車裡走出來,這時她的後腳被車門夾了一下,帶扣掉了。它叮叮噹噹地滾落到了人行道上。波洛躍前一步拾將起來,深鞠一躬,殷勤地遞上去。

天啊!原來是個年近五十的女人。戴了一副夾鼻眼鏡。蓬亂的灰黃頭髮——難看的衣服——是那種老氣橫秋的暗綠色!她剛謝了他,夾鼻眼鏡又掉了,接著手提包也掉到了地上。

即使再不能算是獻殷勤,也應該說是出於禮貌,波洛又替她撿了起來。

她走上夏洛蒂皇后街58號的臺階。出租汽車司機正滿心不快地盤算著那少得可憐的小費,波洛打斷了他。

「喂,空車嗎?」

司機悶悶地答道:「噢,我總算是解脫了」。

「我也是」,赫克爾波洛說,「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

他注意到司機那種深深的狐疑表情。

「不,我的朋友,我沒有喝醉酒。只因為我剛才去看過牙醫,這下可以有六個月不用再來了。想起來真叫人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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