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奧莉維亞善意地說:「沒有沒有。」
霍華德雷克斯未置可否。
「你們在這兒可真是找了個好地方。」波洛說。
「本來是不錯的。」雷克斯先生道。
珍妮說:「別說話,霍華德。你需要學會講禮貌。」
霍華德雷克斯嗤之以鼻:「禮貌頂什麼用?」
「你會發現這對你有益的」,珍妮說,「雖然我自己也沒從中得到什麼好處,但這並不打緊。首先我有錢,長得還一般,而且我還有很多有影響力的朋友——沒有一個是現在的廣告宣傳裡到處談說的號沒能耐的可憐蟲。我沒有禮貌照樣能過下去。」
雷克斯說:「我可沒心情來聊這些家常,珍妮。我想我要走了。」
他站起身來,草草地對波洛一點頭,大步離開了。
珍妮奧莉維亞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手掌託著下巴。
波洛嘆道:「天哪,那條諺語真是千真萬確。戀愛的時候,兩人成伴,三人不歡,不是嗎?」
珍妮說:「戀愛?瞧您這話說的!」
「難道不是嗎?這詞兒正合適。一個小夥子向一個年輕姑娘求婚之前追求她,人們不是把他們稱作是一對戀人嗎?」
「您周圍的人們大概總是說些可笑的東西。」
赫克爾波洛唱歌似地輕聲念道:「一十三,一十四,少女懷春動情絲。您瞧,我們身邊的人都在幹這事兒呢。」
珍妮伶牙利齒地回答:「就算吧——我認為我也不過是一群人中間的一個而已——」
她突然轉身面向波洛。
「我想向您道歉。那天我弄錯了。我以為您鑽了進來,還跑到愛夏莊,只是為了偵察霍華德。可後來阿里斯泰爾姨公告訴我,的確是他邀請了您,因為他想要您搞清那個失蹤女人的事——就是塞恩斯伯裡西爾。就這麼回事,對不對?」
「完全正確。」
「因此我對那天晚上所說的話感到抱歉。可您知道,的確看起來很象那麼回事。我是說——就好象您真是在跟蹤霍華德,而且在監視我們倆。」
「即便這是真的,小姐——我仍然是個極好的證人,我看到了雷克斯先生勇敢地救了您姨公的命,他撲向謀殺者,使您的姨公免遭了第二次射擊。」
「您說話的方式很奇怪,波洛先生。我從來弄不清楚您什麼時候是當真的,什麼時候不是。」
波洛嚴肅地說:「這時候我是非常認真的,奧莉維亞小姐。」
珍妮的聲音有些顫抖:「您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就好象——好象您在為我感到難過似的?」
「小姐,也許那是因為我對很快不得不做的事情感到難過——」
「啊,那就——別做吧!」
「哎呀,小姐,但我必須——」
她審視他片刻,然後說:「您——找到那個女人了?」
波洛道:「讓我們這麼說好了——我知道她在哪兒了。」
「她死了嗎?」
「我可沒這麼說。」
「那麼她還活著?」
「我也不曾這麼講。」
珍妮惱怒地望著他。她嚷嚷道:「啊,她總得二者居其一吧,對不對?」
「實際上並不這麼簡單。」
「我相信您真是喜歡故意把事情弄得很複雜!」
「是有人怎麼說我。」赫克爾波洛承認。
珍妮哆嗦了一下。她說:「您說怪不怪?天氣這麼暖和——我卻突然覺得冷起來了——」
「也許您最好起來走走,小姐。」
珍妮站起身來。她猶豫了一陣子,突然說道:「霍華德要我嫁給他。馬上,不讓任何人知道。他說——他說對我來講別無選擇——因為我太軟弱——」,她突然打住了話頭,用驚人的力氣緊緊抓住波洛的胳臂,「我該怎麼辦,波洛先生?」
「為什麼要我替您出主意呢?您還有更親近的人呀!」
「媽媽?這種直截了當的念頭會讓她把房頂都叫塌下來!阿里斯泰爾姨公?他會慢條斯理、拖聲拖氣地說,‘有的是時間嘛,親愛的。你要知道,凡事非到爛熟於胸不可妄為。那傢伙有點古怪——就是你那年輕人。匆忙行事是要失策的——’」
「那您的朋友們呢?」波洛建議。
「我沒有朋友。只有一群直冒傻氣的、一起喝酒、跳舞、再談些空對空的時髦話的人!霍華德是我結識的唯一真正的人。」
「可是——究竟為什麼非要問我呢,奧莉維亞小姐?」
珍妮道:「因為您臉上那種奇怪的表情——好象您在為什麼事難過——好象您知道一些什麼事情——一些——即將——發生的——」
她停了下來。
「呃」,她問,「您怎麼說?」
赫克爾波洛緩緩地搖著頭。
波洛剛進家門,喬治就說:「先生,傑普偵探長來了。」
當波洛走進房間時,傑普帶點沮喪地朝他咧嘴笑著。
「我來了。老夥計。是跑來對你說,難道你不是個奇人嗎?你究竟是怎麼幹的?你怎麼會想到這些事情的?」
「就為這個?但是對不起,先喝點飲料吧?葡萄酒?要不還是來點威士忌?」
「威士忌就滿好了。」
幾分鐘以後,他舉起酒杯祝道:「為永遠正確的赫克爾波洛乾杯!」
「不,不,monami(法語:我的朋友)。」
「我們這兒有一樁可愛的自殺案。赫克爾波洛說是謀殺——他希望是謀殺——真該死,還真就成了謀殺!」
「啊,這麼說你終於同意了?」
「哦,誰也不能說我愚頑不化吧。我並不是不看證據,問題是以前根本就沒有證據。」
「現在有了嗎?」
「是的,我就是來象你們所說的amendehonorable(法語:公開道歉)的,也可以說是給你帶點趣聞來下酒。」
「我全身心地渴望著,我的好傑普。」
「好吧,這就講給你聽。星期六弗蘭克卡特用來打布倫特的手槍跟殺死莫利的那把是一對!」
波洛瞪直了眼:「可這太離譜了!」
「是的,這使弗蘭克先生處境相當不妙。」
「並不能由此就下定論啊。」
「是的,但它足以讓我們重新考慮那個自殺的裁定。那是一對外國造的手槍,這可非同尋常啊!」
赫克爾波洛睜大了雙眼,他的眉毛彎得跟新月似的,許久才說出一句:「弗蘭克卡特?不——決不會的!」
傑普生氣地長嘆一聲。
「你怎麼了,波洛?起初你堅持說莫利是被謀殺的而不是自殺。現在我來告訴你我們同意你的看法了,你卻嗯嗯啊啊的,好象對此不滿意起來了。」
「你們真的相信莫利是弗蘭克卡特殺死的?」
「這挺合理呀。卡特一直對莫利懷恨在心——這點我們完全清楚。他那天上午去了夏洛蒂皇后街——他後來撒謊說是去告訴他的姑娘他找到工作了——但現在我們發現那時他根本沒有找到事做。直到那天晚些時候他才得到那份差事的。現在他承認了。所以這就有了第一號謊言。他講不清楚十二點二十五分以後他在哪兒,據他自己說是在馬利勒波恩路上散步,但能得到證實的頭一件事是,他一點零五分在一家小酒館裡面喝酒。據酒吧的招待說,他的神態很不正常——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臉白得象紙一樣!」
赫克爾波洛嘆息著搖頭,他咕噥道:「這跟我的看法不一致。」
「那麼你的看法又是怎麼樣的呢?」
「你告訴我的事真把我給弄迷糊了。這實在太攪人了。因為,你瞧,假設你是對的——」
門輕輕地開了,喬治恭敬地小聲說:「對不起,先生,可是——」
他沒能說下去,格拉迪絲內維爾小姐把他撥到一旁,風急火燎地衝進屋來。她在哭。
「噢,波洛先生——」
「我走了。」傑普連忙說。
他倉皇地離開了房間。
格拉迪絲內維爾朝著他的背影惡狠狠地一瞪。
「就是這個人——這可惡的蘇格蘭場的偵探——就是他把什麼都載到可憐的弗蘭克身上。」
「呃,呃,您彆著急。」
「可是他在著急呀。他們指控他殺了可憐的莫利不算,還要誣陷他想殺死布倫特先生。」
赫克爾波洛清清嗓子說:「您要知道,當布倫特遭到槍擊的時候,我就在現場,在愛夏莊。」
格拉迪絲內維爾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了:「可就算弗蘭克真的——真的幹了這種蠢事——他也不過是個仇猶分子,您知道——他們也就扛著旗幟遊遊行、敬敬怪里怪氣的禮,當然了,我也認為布倫特先生的妻子確實是個傑出的猶太人,但是這些可憐的年輕人只是受人煽動的呀——都象是弗蘭克一樣的對社會毫無危害的小夥子——別人讓他們相信自己是在做著美好的、愛國的事情。」
「這是卡特先生的辯詞嗎?」赫克爾波洛問道。
「噢,不是的。弗蘭克只是發誓說他什麼都沒幹,他以前從來沒見過那把槍。當然,我沒同他談過話——他們不讓——他有個律師為他辦案,是他把弗蘭克說的話告訴我的。弗蘭克只是說這純屬誣陷。」
波洛輕聲咕噥道:「律師是不是還認為他的當事人應該編一個更合理一點的故事呢?」
「律師們很難相處的。他們才不會直截了當地說什麼。但我擔心他受到謀殺指控。噢,波洛先生,我敢肯定弗蘭克不可能殺莫利先生。我是說——他實在沒有任何理由要這麼做。」
波洛問:「那天上午他來的時候,是不是實際上根本就還沒找到工作?」
「說真的,波洛先生,我看不出這會有什麼區別。他到底是上午還是下午得到的那份工作並不重要。」
波洛道:「但他自稱是來向您報告他的好運氣的。現在看來,他那時候還沒有交上好運氣。那麼,他幹什麼來了?」
「波洛先生,那可憐的人當時很沮喪、很煩躁,老實說,我想他還喝了點酒。可憐的弗蘭克精神頂脆弱的——喝酒更讓他心裡不好受,於是他想要——想要吵鬧一通,他就去了夏洛蒂皇后街找莫利先生,想說個明白。因為,您知道,弗蘭克非常敏感,莫利先生對他的非難使得他心煩意亂,他說這種非難毒害了我的心。」
「於是他就準備在工作時間大鬧一場了?」
「哦——是的——我覺得他就是這麼想的。當然,弗蘭克這麼想的確不對。」
波洛沉思著看著面前這位淚光粼粼的金髮姑娘。
他說:「您知道弗蘭克卡特有一隻——或是一對手槍嗎?」
「噢,不,波洛先生。我發誓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真有這種事。」
波洛困惑地緩緩搖著頭。
「噢,波洛先生,幫幫我們吧。我覺得您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波洛說:「我不偏袒哪一方。我只站在事實一邊。」
打發走那姑娘,波洛給蘇格蘭場掛了電話。傑普還沒回去,但貝多斯警官很熱情地提供了情況。
警方還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來證明在愛夏莊的襲擊之前手槍就在弗蘭克卡特手裡。
波洛若有所思地掛上聽筒。這一點對卡特有利。但目前只有這麼一點。
他還從貝多斯那裡知道了更多的細節,是有關弗蘭克卡特供述的他受僱在愛夏莊當園丁的情況的。他堅持他那從事秘密特工工作的說法。他得到一筆預付的工錢,並將按照他的園藝技術得到獎金。有人告訴他去找花園總管麥卡利斯特先生申請這個職位。他得到的命令是注意偷聽其他園丁們的談話並報告他們的「赤色」傾向,而且他自己也要裝得「紅」一點。來找他的是一個女人,她告訴他,她是56,還說別人向她推薦說他是一個堅定的反共分子。她來找他談話時光線很暗,他覺得即使以後再見到,他也認不出她來。她是個紅頭髮的女人,化著濃妝。
波洛忍不住呻吟起來。菲利普斯奧本海默的味道又出現了。
他又想要找巴恩斯先生請教這個題目了。
正如巴恩斯先生的預言,這種事情發生了。
晚班郵件給他帶來了更加擾人的東西。
廉價的信封上用稚氣的筆跡寫著地址,蓋的是赫特福德謝爾的郵戳。
波洛拆開來讀道:
親愛的先生:
希望您能原諒給您添麻煩了,但我很擔心,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實在一點兒也不願意跟警察有什麼牽連。我想也許以前我就該把自己知道的事說出來,可他們說先生是自殺的,我也就這麼想了。而且我不願意讓內維爾小姐的年輕人遇到麻煩,也從來沒真想過是他乾的。但現在我聽說他好象因為在鄉下朝一位紳士開槍給抓起來了,也許他是腦子有些不正常。我本應該說出來但我覺得更願意寫信給您,因為您是女主人的朋友,那天又特別問過我是不是有什麼事,當然現在我真希望那時就告訴您了。但我確實希望這不會跟警察摻和到一起,因為我不喜歡那樣,我媽媽也不喜歡那樣。她一向管我很嚴。
阿格尼絲弗萊徹敬上
波洛口中唸唸有詞:「我早就知道這跟什麼人有關。我猜錯了人,就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