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慢慢地環視,直到他與富蘭克林·卡拉克的眼神碰在一起。
「我隨即相當確信。那個在我心靈深處已經瞭解了很長時間的人,恰好正是我曾經當作一個正常人來了解的那個人。abc和富蘭克林·卡拉克正是同一個人!那種膽大妄為的冒險性格,四處漫遊的生活,那種對英格蘭的偏愛,已經非常微弱地表現出對外國人的藐視。富有吸引力的輕快大方的風度——在沒有什麼更能使他輕而易舉地在餐廳門口約上那個姑娘。那種富有條理的平面狀思維——他有一天在這裡列出一個單子,勾掉以abc打頭的標題——最後,是那種男孩子的思維——曾被克拉克女勳爵所提到過,甚至表露出他讀小說的品味——我已弄清楚圖書館裡有一本名叫《鐵路男孩》的書,是由e.耐斯位元寫的。我自己便不再有任何懷疑,那個abc,那個寫信並進行那些謀殺案的人,就是富蘭克林·卡拉克。」
克拉克突然迸發出一陣大笑。
「真是富有創意!那我們那位卡斯特朋友,雙手鮮紅地被抓住,又該作什麼解釋呢?他衣服上的血跡是怎麼回事?還有他藏在住處的那把刀?他可能會否認他幹了那些謀殺案——」
波洛打斷了他的話。
「你錯了,他對這些供認不諱。」
「什麼?」克拉克看上去相當震驚。
「哦,是的,」波洛溫和地說,「我一開口跟他說話,就已明白卡斯特認定自己有罪。」
「那甚至連這些都沒能使波洛先生滿意?」克拉克說。
「不。因為我一看見他,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是有罪!他既沒有膽量,也不夠勇敢——我還要說,他沒有策劃的頭腦!我一直都很清楚兇手的雙重性格。現在我知道這種性格存在於那個方面。案件涉及兩個人——真正的兇手,狡詐、足智多謀、膽大妄為——而那個假的兇手,愚蠢、猶豫不決、容易受到影響。
「容易受影響——在這個詞彙當中,正好有卡斯特先生之迷!克拉克先生,策劃這個系列謀殺案以把人們的注意力從一個單獨的謀殺案中分散出來,這對你來說還不夠。你必須要有一個作掩護的人。
「我想,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你在一件咖啡店碰到這個古怪的人,他有著招人眼目的基督教姓名,於是你的腦中就第一次產生了這個念頭。當時,你的頭腦當中正在翻來覆去地考慮著謀害你哥哥的許多計劃。」
「真的嗎?那為什麼呢?」
「因為你很是為將來感到驚慌。我不知道你是否已意識到,克拉克先生,可是當你給我看你哥哥寫給你的那封信時,你使我對這件事有了更好的瞭解。在信中,他非常清晰地表示出了他對托拉·格雷的愛慕和專注。他的態度也可能是父親般的關愛——或者他也願意這樣考慮。不管怎樣,真正的危險是,在你嫂子死後,他可能會因為孤獨無聊而轉向這個美麗的姑娘,以獲取同情和安慰,而最後,就像很多老年人都發生過的那樣,他可能會同她結婚。由於你對格雷小姐的瞭解,你的恐懼與日俱增。我試想,你挺擅長於評判性格,儘管有點隨意。你判斷到,不管正確與否,格雷小姐是那種‘正在改變中’的年輕女子。她某一天可能會成為克拉克女勳爵,對此你絲毫不感到懷疑。你的哥哥是個極其健康的人,他精力充沛。他們可能會有小孩,而你繼承遺產的機會就會減少到微乎其微。
「我認為,實質上,你的一生都是一個滿懷失望的人。你像滾石一樣四處遊逛,根本聚集不了什麼財產。你也相當嫉妒你哥哥的財產。
「我在重複我的話,你腦中正反覆考慮那些計劃時,你與卡斯特先生的碰面使你有了一個主意。他那誇張的基督教姓名,他對癲癇病發作和頭疼的描述,他那種渾身上下唯唯諾諾、低小卑微的模樣,恰好是你所想要的工具,這打動了你。整個字母計劃開始在你的頭腦中湧現——卡斯特的姓名簡稱——你哥哥的姓以c開頭和他住在徹斯頓的事實,使這個計劃的核心內容。你甚至都提出了卡斯特可能的結局——儘管你很難期望這個建議能夠如願以償。
「你所作的安排相當出色。你以卡斯特的名義寫信,還把一大批襪子寄送給他,你自己則寄去一些abc書,看上去像是相同的包裹。你寫信給他——是一封打字機列印的信,聲稱同一家企業會向他提供一份優厚的薪水和佣金。你的計劃事先經過了如此的精心策劃,你把所有的信件都列印完,隨後在寄發出去,然後你把打完信件的那架打字機再交給他。
「你現在必須要找到兩個受害人,他們的姓名必須要分別以a和b開頭,他們也要住在地名以相同字母開頭的地方。
「你偶然選擇安多弗作為一個可能的地點,你去那裡進行預先偵察,這使你得以挑選阿謝爾太太的小店作為第一場謀殺案的地點。她的姓名很清楚地寫在門上,而你也恰好發現她往往是一個人呆在店裡。她的謀殺案需要勇氣、膽量和理所當然的運氣。
「這與字母b,你就必須改變一下策略。可以想見,商店的單身女子可能已經獲得警告。我可以想象到,你經常性地去光顧一些餐廳和茶室,與那裡的姑娘們逗樂打趣,並發現有誰的姓名正好是以那個字母開頭的,發現誰正好符合你的目的。
「貝蒂·巴納德正是你在尋找的那種姑娘。你帶她出去了一兩次,向她解釋你是一個已婚男人,外出遊覽要進行得秘密一點。
「然後,你的預先計劃已經完成,你開始實施!你把那張安多弗的名單寄給卡斯特,指令他於某一天到那裡去,而你把第一封信寄給了我。
「在指定的那一天,你去安多弗——殺死了阿謝爾太太——你的計劃沒有遭到任何破壞。
「第一場謀殺案就成功地完成了。
「第二場謀殺案,你再謀殺是很有戒心,實際上,是在前一天干的。我相當確信,貝蒂·巴納德是在七月二十四日午夜之前被殺害的。
「我們現在看第三場謀殺案——這才是重要的,實際上,從你的觀點來看,這才是真正的謀殺案。
「在這裡,黑斯廷斯應該得到極大的表揚,他對沒人注意到的現象作出了很簡單卻明晰的評判。
「他建議道,那第三封信是故意繞了彎路的!
「他的判斷正確無誤!……
「在那個簡單的事實當中,有那個困擾我很久的問題的答案。為什麼這些信要首先寄給赫爾克里·波洛,寄給一個私人偵探,而不是警方呢?
「我曾經錯誤地以為有什麼個人原因。
「其實並不是這樣!這些信之所以寄給我,是因為在你的計劃當中有一條是其中的一封信必須寫錯地址並繞彎子——可你無法使寄給蘇格蘭場的犯罪調查科的信去繞彎子!它必須是個私人地址。你於是選擇了我,因為我是個為人熟知的人物,並且一定會把這些信件交給警方——還有,在你那個相當偏見的頭腦之中,你喜歡去嘲弄一個外國人。
「你非常清晰地在信封上寫好地址——白港——白馬,這是很自然的筆誤。只有黑斯廷斯非常地敏銳,他對一些細微的假象不加理睬而去直接關注顯而易見的事實。
「當然,這封信是故意繞了個圈子的!只有當謀殺案已經安然完成以後,警察們才會去巡查。你哥哥的晚間散步使你有機可乘,而abc案的恐懼已成功地佔據了大眾的心理,你可能有罪的事實卻從未讓任何人發覺。
「你哥哥死後,當然,你的目的已經實現。你再沒有願望進行更多的謀殺。另一方面,如果謀殺案毫無緣由地終止,有可能會有人開始對真相產生懷疑。
「卡斯特先生,你的那個遮掩物,由於他外表難以引人注目,很成功地做到了掩人耳目,以至於到那時為止,沒有人注意到有同一個人出現在三場謀殺案的現場附近地區!令你惱火的是,甚至連他到過庫姆比賽德的情況都沒有人提到。格雷小姐的頭腦當中已經完全沒有這件事。
「你仍像往常一樣大膽,你決定再進行一場謀殺,可這一次案件的總既要得到很好的宣揚。
「你於是挑選唐克斯特作為行動的地點。
「你的計劃非常簡單。你自己很自然會到犯罪現場去。卡斯特先生會得到他的企業的指令去唐克斯特。你的計劃是要跟蹤他以獲取機會。事情都在順利地進行著。卡斯特先生去了一家電影院,那倒是簡單不過。你坐在離他幾個座位之外。當他起身離開時,你也一樣。你假裝步履蹣跚,把身體傾斜並用刀刺死了前排那個正打瞌睡的人,把那本abc滑到他的腳邊,在黑暗的通道中故意撞上卡斯特先生,在他的袖子上擦了擦刀,把刀又放進了他的口袋中。
「你根本用不著費心去尋找一個以d作為姓名開頭的人。任何人都可以!你認為——這也相當準確——這會被認為是一種失誤。在座位不遠的觀眾當中肯定有以d為姓名開頭的人、肯定會有人認為他才是那個註定要成為受害人的人。
「而現在,我的朋友,我們從那個假abc的角度來考慮這個案子——從卡斯特先生的角度來考慮。
「安多弗謀殺案對他來說一點關係都沒有。貝克斯希爾謀殺案則使他感到震驚和奇怪——為什麼,那個時間他自己剛好在那裡!隨後是徹斯頓的罪案和報紙的大肆宣揚。他在安多弗的時候那裡有一件abc謀殺案,在貝克斯希爾的時候有一件abc謀殺案,而現在又有另一件就在附近……三件案子發生的時候,他正好都在現場。飽受癲癇困擾的人通常會有記憶的空白,會記不起他們做過些什麼事情……要記住卡斯特是個緊張兮兮、高度神經過敏的人物,而且極其容易受到影響。
「然後他收到了去唐克斯特的指令。
「唐克斯特!下一場abc案將會發生在唐克斯特。他肯定也感到這彷彿就是命運的安排。他喪失了勇氣,以為他的房東太太在懷疑他,於是就告訴她說是要去切爾滕納姆。
「他到唐克斯特去,因為這是他的任務。下午他去了一家電影院。他很可能在那裡打了一兩分鐘瞌睡。
「當他返回到旅館的時候,他發現了他衣服袖口上有血跡,口袋中有一把帶著血漬的刀。我們可以想象他的感覺,他所有模糊的預兆都變得確定無疑。
「他——他自己——就是那個兇手!他想起他的頭痛——他記憶的頓失。他很確信這個真相——他,亞歷山大·波拿帕特·卡斯特是一個殺人狂。
「他隨後的行為是一個被圍剿的野獸的行為。他回到倫敦的住所。在那裡他很安全——這大家都知道。他們會以為他去了切爾滕納姆。他還帶著那把刀——這麼做當然極其愚蠢。他把刀藏在衣帽架裡。
「然後,有一天,他得到警告,說是警察要來了。一切都完了!他們都知道了!
「那頭被圍剿的野獸開始最後的逃亡……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安多弗——我想,去看一看那個罪案發生的地方,這真是種病態的慾望——那個他曾經幹過的罪案,儘管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他身上分文皆無——精疲力盡……他的腳自願地把他領向了警察局。
「可即便是一頭被抓獲的野獸,他也會掙扎不休。卡斯特先生完全相信他製造了這些謀殺案,可他仍然堅決地認定自己無罪。他絕望地堅持第二場謀殺案使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據。至少那不該算在他的頭上。
「正如我所講過的,當我看到他的時候,立刻就知道他並不是那個兇手,而我的名字對他而言一文不值。我也知道,他自認為就是那個兇手。
「在他向我供認他的罪行之後,我更強烈的確知,我自己的推論是對的。」
「你的推論,」富蘭克林·克拉克說,「真是荒謬。」
波洛搖了搖頭。
「不,克拉克先生。由於沒人懷疑你,你已經安然無事。一旦你遭到懷疑,要獲得證據就相當容易。」
「什麼證據?」
「是的,我在庫姆比賽德的一個壁櫥裡發現了你在安多弗和徹斯頓謀殺案中使用過的棍子。那是個普通的棍子,帶著一個厚實的把柄頭,其中的一段木頭被替換了,灌進了鉛。你的相片也從好幾張相片中被兩個人識別,他們看見你離開電影院,而那時你應該是在賽馬場。有一天你在貝克斯希爾也被米莉·希格利和‘緋紅色跑步者’旅店的一個姑娘認出,你在案發當晚曾經帶貝蒂·巴納德去那裡吃過飯。最後——那可是最最混蛋的事情——是你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應該警惕的地方,你在卡斯特先生的打字機上留下了一個指紋——那架打字機,如果你真是清白無辜,你從來就不該碰過。」
克拉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道:
「rouge,impair,manque(法文,意為:紅色,奇數,輸了。——譯註)!——你贏了,波洛先生!可這事值得嘗試!」
他以一種難以置信的快速從口袋中掏出一支自動手槍,對準了自己的頭。
我發出一聲喊叫,不自覺地畏然退縮,等待著槍聲響起。
可什麼也沒有發生——扳機毫無危害地響了一下。
克拉克驚奇地瞪著眼睛看,發出一聲詛咒。
「不,克拉克先生,」波洛說,「你可能已經注意到我今天換了個新的男僕——他是我的一個朋友——是個順手牽羊的偷竊專家。他從你的口袋中偷出手槍卸下子彈,然後又放回去,而你根本就沒有注意到。」
「你這個十足的外國狂徒!」克拉克叫道,因狂怒而臉色發紫。
「是的,是的,那就是你所感覺的。不,克拉克先生,你不會死得太容易。你告訴卡斯特先生,你曾經差一點就溺水而死。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你註定會有另外一種命運的。」
「你——」
他說不出話來。他的臉變得鐵青,威脅般地緊握拳頭。
兩個蘇格蘭場的偵探從隔壁房間出來,其中的一位是克羅姆,他走向前,說出了由來已久的套話:「我警告你,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他已經說的夠多的了,」波洛說道。他又向克拉克補充說:「你塞滿了偏執的優越感,可我自己則認為你的罪行一點也不像是個英國式的案件——不夠光明正大——不夠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