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惠王來了。輕車簡從,樸實無華,與往常大相迥異。他很是知道,老公叔不事奢華且很厭惡珠光寶氣高車駟馬那一套,有幾個王室子弟都因為這個原因曾被老公叔罷職。魏惠王自己雖說是一國之王,老公叔也不能拿他如何。但對這個資深望重的三朝老臣,魏惠王總是有點兒莫名其妙的顧忌。這與對龐涓的隱隱約約的不喜歡不同。龐涓是布衣名士,並無盤根錯節的根基淵源,魏惠王無須在龐涓面前掩飾什麼。但老公叔不同,且不說是公叔一族是三家分晉前的魏氏世族,族中子弟遍及魏國官署,僅僅老公叔這個德操口碑滿天下的老權臣就夠你消受。他要總是嘮叨你的短處,你就肯定安生不了,因為那很快就會被國人當做權威評判,你也自然就名聲大跌。對這樣一個老古董式的名臣,縱是國王,也得收斂收斂。每見老公叔,魏惠王都要刻意樸實一次,弄得很不自在。這也是魏惠王很少到丞相府的原因。公叔痤一病經年,他只來探望了一次。他寧可不斷派內侍送來名貴藥材和種種禮物,也不願和老公叔直面敘談。昨日在逢澤獵場聽到老公叔病危的急報,他甚至有點兒隱隱約約的高興和輕鬆。這種不和時宜的老臣子,罷官會招來國人非議,聽任他掌權又確實礙手礙腳,最好的結果是他不要象長青果一樣結在世上。看來老公叔終於是要讓道了,魏國君臣新銳放開手腳的日子也就要到了。今日,魏惠王特意換了一套半舊的便服,坐了一輛普通的軺車來的。唯一的特殊是車中帶了五千金,準備賜給公叔夫人後半生安度晚年。同時,魏惠王已經決定,要隆重舉行老公叔的葬禮,讓天下都知道魏王敬老尊賢的美德。
魏惠王走進寢室時,臉上溢滿了沉重和哀傷。
公叔痤在榻上欠身拱手,「魏王恕臣重病在身,不能起身相迎。」
魏惠王疾步走到榻前扶住公叔痤,關切又親切,「老丞相不必多禮,病體要緊啊。本王昨晚急急趕回,本當即刻前來,奈何國務繁冗一時難了,竟是來得遲了。」這時,侍女捧來一個繡墩置於榻側,魏王落座道:「老丞相一病經年,安心靜養吧,魏國不能沒有老丞相支撐啊。」
公叔痤老眼中閃著淚光哽咽道:「老臣……這次,只怕凶多吉少。」
「吉人自有天相。老丞相但放寬心,本王派太醫日夜守護老丞相。」
公叔痤搖搖頭喘息掙扎著坐起身子,「臣以餘息,等候我王歸來,是想向我王推薦一個治國鉅子,繼我相位。此人乃扭轉乾坤之大才,足以掃滅諸侯,一統天下,成就魏國大業啊。」
魏惠王認真的點頭,急迫問道:「他是何人?可是大將之才?龐涓是該換換了。」
「衛鞅……目下,就在我府。」
「衛鞅?」魏惠王恍然,頓時顯得輕鬆了許多,「是否老丞相幾次提起的那個衛鞅?老丞相呵,他才二十三歲,你,不覺得太稚嫩了嗎?再說,他是誰的學生?如何堪稱扭轉乾坤的大才?」
「我王和他一談便知。看人何須一定看師?」
「名師出高徒嘛。他能無師自通?」魏惠王大度的笑了笑。
公叔痤艱難的拱手,老臉肅然,「魏王,且聽臣最後一言。我深深瞭解衛鞅。此人殷商血統,天賦極高,跟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高人,修成經天緯地之才。衛鞅幫臣處理國政五年,許多見解,使臣深為震驚。此人若不能為我王重用,將是魏國的千古遺恨。」
魏惠王很理解這個年邁老臣的殷切絮叨,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嘛。但這種病話他卻不能當真。沉吟片刻,他站起身來扶住公叔痤,以關切的口吻道:「老丞相呵,你重病在身,安心歇息吧。」
公叔痤閉上眼睛,蒼老而痛苦的臉上湧出兩行熱淚。
魏惠王心中有些不耐,不想再繼續談一個無名年輕人,便拍拍公叔痤,依然是倍加關切的口吻:「老丞相,你以為龐涓和公子昂,誰更適合做丞相?」
公叔痤卻沒有接這個話題,眼神冰冷的,「請我王實言相告,魏國真的不用衛鞅麼?」
魏惠王無可奈何的笑笑,「老丞相,將一個大國命運,交給一個不明底細的年輕人,你就放心麼?」
公叔痤沉默了,他長長的嘆息一聲,陡然兩眼放光,「我王不用此人,就必須殺了此人。為魏國長遠大計,絕不能讓他到別國去。」
魏惠王驚訝的看著公叔痤,覺得他一個堂堂大魏國丞相,竟如此固執的糾纏在一個無名小輩的身上,一定是得了失心瘋。剎那之間,他有些可憐起這個發如霜雪枯瘦如柴的老功臣來,覺得不能讓他再失望了,於是釋然笑道:「好吧好吧,明天就殺他,呵。」
公叔痤無力的倚在榻墊上,老淚縱橫,一句話也不願意再說了。
魏惠王默默的走出寢室,吩咐內侍抬來大銅箱,將五千金賜給公叔夫人,又說了一片關切的話,便坐著輕便的軺車走了。
公叔痤艱難的搖搖手,「衛鞅,請他來,快。」侍女聞言,飛快的去了。
衛鞅來到寢室,明顯感到了公叔丞相的失望和傷心。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立著。公叔痤長長的嘆息一聲,「鞅啊,你快逃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衛鞅卻是淡淡的一笑,「為何逃走?逃到哪裡去?」公叔痤臉泛紅潮,一陣喘息,「鞅啊,為了國家大義,老夫盡最後力量推薦你擔當大任。然則,魏王不用你。老夫就勸了魏王殺掉你。殺你用你,都是為國家盡責。勸你逃走,是了卻朋友情分。你快走吧,走吧——」
「丞相,若為此因,不用逃的。」衛鞅竟沒有絲毫的驚訝,更沒有立即要走的樣子。
「你?甘心死在魏國?」老公叔卻大是驚詫。
「公叔丞相,魏王既不聽你用我之言,又何能聽你殺我之言?他不會將我放在心上的。你莫要憂心。」衛鞅淡淡的微笑著。
公叔痤昏花的老眼死死盯住衛鞅。他顯然感到出乎意料,卻又頓時覺得明白了其中道理,同是事理,自己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如何竟沒有面前這個年輕士子見得透徹?大智天賦,豈有他哉!老公叔不禁長長的出了一口粗氣,「鞅啊,你的見識總是高人一籌……看不到,看不到你建功立業了……你會到哪國去?……你,你會讓魏國滅亡的,是麼……」
他伸出枯瘦的雙手,緊緊拉住衛鞅,眼中一絲光焰漸漸熄滅,溝壑縱橫的老臉漸漸舒展開來——老公叔走了,心灰意冷的走了。
衛鞅默默站在榻前,冰冷的悲哀湧上心頭,大滴眼淚滾到臉頰。他向公叔痤的遺體深深一躬,「公叔大人,感謝你知我至深。可你沒有回天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魏國滑進深谷。大人,你無愧於魏國,你就安息了吧。」
這天夜裡,公叔府掛起了白色燈籠,府中上下人等皆是麻布孝衣大放悲聲。訊息傳出,安邑城有人歡喜有人憂,洞香春論戰堂竟是擠得水洩不通,通宵達旦的辯駁詰問卻依舊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魏惠王當夜便趕赴公叔府,身穿白色孝衣,在公叔痤的靈位前放聲大哭。魏王的祭奠驚動了安邑的權臣和官場,高車駿馬一時間擠滿丞相府門前的停車拴馬場,高官重臣們一片白衣,一片痛哭。但在洞香春論戰堂卻有一個傳聞:只有上將軍龐涓沒有去公叔府祭奠。訊息引得列國客人和安邑士子們又是一番激烈爭辯與諸般猜測。
十天之後,公叔痤被隆重的安葬在安邑城南的靈山巫真峰下。孤峰為陵,南眺鹽澤,建造得竟是與魏文侯陵園所差無幾。魏惠王與公叔夫人商議,鑑於老丞相膝下無子,決定選派府中一個得力幹員守陵三年。正在仔細挑選時,不想侍女來報,說有人自請守陵。夫人一問,竟是中庶子衛鞅!魏惠王釋然一笑,「老丞相好象說到過這個人。讓他去吧,也不枉老丞相賞識他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