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卬不禁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商人哪,專一的子虛烏有!蚩尤?蚩尤鑄劍,那是坊間傳聞,明白麼?你還可說天帝之劍呢,真是。」剎那之間,公子卬對華貴商人的敬意全消,獻出了王族子孫蔑視一切的傲氣。
客人卻平靜得一如止水,淡淡微笑道:「在下對公子久有景仰之心,無以為敬,特將先祖收藏的蚩尤天月劍獻贈公子。」
「且慢且慢!你,你有蚩尤劍?」公子卬收斂笑容,露出冷冰冰神色。他覺得荒誕得可笑,他素來自視為天下劍器收藏的名家,最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公然賣弄玄虛。一個商人縱然有錢,縱然是劍器收藏世家,也不至於如此神奇,竟然搞出一口蚩尤劍來,簡直匪夷所思!他目光一掃門口,忍不住就要下逐客令了。
「小家老,開啟天月劍,請公子品評。」客人依舊淡淡的微笑著。
公子卬一怔,終於沒有開口。他要看看這個名動安邑的豪客,究竟要拿一件什麼東西來搪塞他。目不轉睛的看去,那個丰神俊朗的僕人手裡拿著的,原來是一支形狀怪異的竹杖!此刻這個俊僕聞聲將竹杖兩端一扯,「嗒!」的一響,赫然顯出一支黑沉沉的彎月形物事,雙手捧到公子卬面前。
出於習慣,公子卬單手一託,只覺沉甸甸涼冰冰大是異常!莫名其妙的,他心中隨著這冰涼的感覺便是一陣不由自主的震顫,連忙雙手托住,發現這黑沉沉物事竟是通體一根,恍若天生一段生鐵!細看之下竟大是困惑。通常,縱然是名貴劍器,那劍鞘劍身之分也是絕然鮮明的。劍鞘以木製居多,講究者無非是包裹一層皮革、鑲嵌幾顆珍珠,但皮下終究須以木殼撐持,方有可容劍身的空隙。正因為如此,任何劍器一上手,劍鞘劍身的形制就會很清晰的感覺出來。但眼前這個沉甸甸涼冰冰的物事——目下公子卬還不能認為它是一口劍——卻大是怪異!尋常劍鞘的外形,總是或多或少的對劍身有些須裝飾作用。譬如劍鞘頂端有可能是方形的,但劍尖卻一定不會是方形。這物事既稱之為「劍」,搭手一託卻絲毫沒有劍鞘的感覺,簡直就是一根冰涼的生鐵包裹了一層皮革,將那物事的怪異弧形逼真的顯露出來!看這皮革,卻是質地細密,黑得發亮,卻看不出是何種皮質?厚重一端該當是劍格護手與劍柄,這是劍形之常理。但這物事卻是怪異,通體幾乎沒有差別,三尺之外竟是難以看出劍柄與劍身之分!上手之間,才會感覺到弧形稍小的一端有一段寸餘寬的渾圓突起,之後便是一段園柱。這便是「劍柄」麼?幾乎與劍身通體生成一根黑沉沉物事,令人感到怪異之中有一種威猛與神秘。
饒是公子卬見多識廣,也對這物事不敢輕易開口。沉默一陣,心中還是難以相信,不由將劍捧起道:「先生說是蚩尤劍,如何證實?」
猗垣笑道:「這口工布劍,公子可曾實地用過?」
「試過多次,削鐵如泥,鋒利無匹。」
猗垣沉吟道:「只是有些可惜……」
公子卬恍然笑道:「先生是說,與我的工布劍一試?」
「工布劍天下極品,若有損傷,只怕暴殄天物。」
公子卬傲然大笑,「若真是蚩尤劍出世,工布劍何足道哉!」將黑沉沉物事遞給猗垣,便對著劍架深深一躬,上前雙手捧下工布劍。
「恭敬不如從命了。」猗垣雙臂架劍,拱手道:「公子,請開工布劍。」
公子卬緩緩抽出工布古劍,但聞隱隱振音,一股清冷的幽幽光芒在燈下瀰漫開來。猗垣卻是將天月劍置於長案之上,深深三躬,而後右手持劍,左手一抹,便悠然扯去了黑沉沉的「劍鞘」。明亮的燈光之下,但見這物事似灰似黑長約三尺有餘,形如新月,完全沒有工布劍出鞘時的龍吟之聲與青芒之勢,端的是淡淡漠漠。但令人驚異的是,就在蚩尤劍出鞘的剎那之間,工布劍竟是光芒盡斂,變得與剛剛出土一般!公子卬揉揉眼睛,細看劍身,大是奇怪,如何一點兒刺眼的寒意都沒有!尋常時工布劍出鞘,眼睛是根本無法直視的,今日卻竟是大為怪異。沉吟有頃,他伸出劍鋒「來吧,一試便知。」
猗垣肅然將天月劍緩緩搭在工布劍上。兩劍一搭,天月劍便發出一陣長長的清亮振音,宛若兩軍陣前的蕭蕭馬鳴,劍身陡放光華,如長空一道閃電掠過,大廳中明亮的燭光頓時幽暗下來!工布劍卻是瑟瑟發抖般一陣金鐵之聲。
公子卬強自鎮靜,「來吧,還是劍鋒相抵為好。」在他的記憶中,這工布劍無堅不摧,斬金斷玉比砍瓜切菜還來得容易。
猗垣笑著點點頭道:「在下舉劍不動,公子可任意砍來。」
公子卬緩緩舉劍,突然發力,向天月劍劍鋒猛然揮去——未聞金鐵交鋒之聲,只覺手中一輕,工布劍竟是無聲無息的斷為兩截!斷金觸地,「噗」的一聲沒進白玉大磚之中。名震天下的工布劍,竟在剎那之間變成了一段劍根。
公子卬大驚失色,怔怔的看著手中劍根發呆。工布劍不鋒利麼?那半截斷劍尚能沒入玉磚之中,可知鋒銳依然。終於,他深深一躬道:「如此天兵神器,魏卬何敢受之?」
客人已經將天月劍套上黑鞘,伸手扶住公子卬,肅然莊容道:「方今刀兵歲月,此天兵神器藏於家庫,何如出世效力?久聞公子高義,力促魏王罷兵息戰。天兵神器贈與公子,願公子建功立業,青史不朽。」說完,恭敬的雙手捧上天月劍。
公子卬驚喜之極,慌忙接過黑沉沉天月劍,再度躬身一禮,「先生如此大德,魏卬何以報答?」轉身高聲吩咐,「家老,上酒。我要與先生痛飲一番!」家老一直侍立在廳中,聞言竟是比主人還要興奮,高聲應命,急急而去。
賓主小宴,公子卬頻頻勸酒,自己也飲得面色漲紅。他一再詢問客人可有何事讓他效力以報?客人則屢屢大笑說沒有,有事時一定會來相求公子。公子沉吟思忖,突然問道:「先生是薛國人?」客人答曰:「正是。」公子卬大笑,「好!無功不受祿,魏卬保先生之國十年內安然無恙。」
誰知客人卻無所謂的笑笑,「公子,在下雖是薛國人,卻是少小離家,奔走天下在各國經商。近年來,財貨之利則主要在秦國呢。」
「哎呀,先生如何偏偏到秦國經商?那裡可是危邦啊。」
「如何?秦國危邦麼?」客人大為驚訝,不禁訴說起來,「公子有所不知,富商駐窮邦,這是家父的經商秘訣。秦國窮弱,才更需要商賈,更容易牟利。十年來,在下從秦國牟利多矣。如何公子卻說秦國是危邦呢?」
「先生何其糊塗?目下六大戰國就要起兵滅秦了。」公子卬頓時一臉關切的告誡客人。
「六國滅秦?哪,該當如何?」客人頓時驚得冒出汗來,起身一躬,「請公子教我。」
公子卬沉吟半晌道:「先生從秦國脫身,須得多長時日?」
客人思忖,「脫身過急,秦人必會大起疑心,奪財殺人。走得太慢,又會毀於刀兵。這卻如何是好?」想想又道:「此話休要再提,在下不能為公子分憂,何能再添煩心事體?還是容我再想想出路吧。」
公子卬笑道:「除了我,誰能在如此大事上幫你?休得謙讓了,還是我來想辦法吧。」略一沉吟,斷然道:「這樣,我先答應你,兩個月內,秦國無事。若還不夠,我再設法。」
客人爽朗笑道:「些須財貨之利,竟讓公子為難了。然則,公子若能保全在下財貨之利,在下終生所獲,均與公子共享。」
「噢,哪好啊!我最喜歡豪俠高朋。可是,何以為報呢?」
「公子若能將魏國對諸侯的兵器交易,讓給在下來做,你我就禍富與共了,談何報答?」
公子卬哈哈大笑,「先生可人!快人快語卻不失商家本色。日後有事,我派家老約你。先生有事,就派這位小家老來我府,如何啊?」
兩人一起放聲大笑,再度痛飲,直至子時方散。公子卬要留客,客人堅持不給公子添麻煩。公子卬要送客人出門,客人笑道:「公子待客常道人人皆知,從不送客。破例送一個商人,坊間傳聞對你我不利呢。」公子卬恍然,連贊先生高明,便也未送。
家老領引客人出門,來到樹蔭處低聲道:「先生稍待,夫人有幾句話要講。」說完咳嗽一聲,樹蔭中轉出一個紗裙拖地的高挑婦人。華貴客人忙深深一躬道:「薛國猗垣參見夫人。」婦人微微一禮笑道:「多承先生與愛妾美意。先生愛妾所言之事,我當盡力為之。若有佳音,家老會即刻報於先生。」說完又是微微一禮,竟是飄然而去!
華貴客人望著夫人背影深深一躬。家老低聲道:「先生放心,公子夫人是老晉國郗克元帥的玄孫女,比公子的神通還廣大呢。她從來不見客人的,先生真是天命財星啊。」
「多謝家老關照,猗垣告辭了。」說完,客人與俊僕登車而去。
轔轔軺車行駛在昏黃幽暗的王街,駕車的俊僕猛然抽泣起來。
華貴主人低聲嚴厲的斥責:「這是何等地方?不許哭!」
俊僕的抽泣聲嘎然而止,打馬一鞭,駕車駟馬展蹄飛起,軺車隆隆駛出王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