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鞅淡然道:「勢無虛勢,地無實地。以勢取地,勢漲地擴,就地取地,地縮勢衰。」拈一枚黑子,「啪!」的打到右邊星位。
「黑棋,右手星座——!」
須臾之間,大棋盤上已落九手。黑棋五手均占上下左右中五星位,白棋四子佔四方角地。年輕商人凝視棋盤,看黑子構成了一個縱橫天地的大「十」字,正色拱手道:「先生行棋,著著高位,全無根基,卻是何以將秦國化為實地?莫非有意輸掉秦國?」急切之情,似乎比對自己的「魏國」更在心。
衛鞅不禁笑道:「豈有此理?若有高位,豈無實地?看好你的魏國便是。」
圍觀者多有魏人,竟是一片呼應,「先生但下便是!」「魏國一定要勝!」
黑麵商人不再說話,開始驅動「魏國」攻取實地。「秦國」卻是騰挪有致,儘量避免纏鬥。幾十個回合後,「魏國」角邊盡佔,仔細一看,卻都龜縮於三線以下。「秦國」卻是自四線以外圍起了廣闊深邃的大勢,莫名其妙的竟使「魏國」實地明顯落後於「秦國」!
哄哄嗡嗡……養心廳竟是整個騷動起來。魏國的吏員士子們急得連連嘆息,故意以議論的口吻高聲評點,以圖給「魏國」一點兒啟示和警告。黑麵「魏國」卻是不急不躁沉思默想,突然打進「秦國」腹地。
「好——!」大盤一上子,廳中便齊聲叫好。布衣士子與玉面俊僕盡皆微微皺眉。
「秦國」沒有慌亂,卻突然向「魏國」邊地切入。「魏國」若被滲透,實地就有可能被搜刮淨盡。思忖良久,「魏國」只有回兵抵擋。但是如此回防,「秦國」本有些微縫隙的防線也因此而成了銅牆鐵壁。衛鞅捨棄了滲透「魏國」邊地的零散「秦兵」,搶得先手,突然向先前打入腹地的「魏軍」發動猛攻。由於「秦國」起手便佔據了中央天元,一隊「魏軍」無論向哪個方向逃竄,都被從中央逼向四周的銅牆鐵壁。堪堪數十回合,「魏軍」被四面合圍,終於陷入絕境。
養心廳一片愕然,一片沉寂,竟是連嘆息聲也沒有了。
「好——!」一聲脆亮,竟是布衣士子和玉面俊僕兩人不約而同的鼓掌高叫。
隨著喊好聲,一片沉重的嘆息終於嗡嗡哄哄的蔓延開來。「魏國氣運不佳啊。」「這種打法真教人匪夷所思。」「秦國有好運了,望前看吧。」
黑麵商人站起身來肅然拱手,「先生棋道高遠,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布衣士子笑吟吟高聲問:「在座諸位,可有不服麼?」
一片掌聲,一人高聲道:「戰國講究個崇尚實力,我等魏人也服了!」話音落點,養心廳一陣喊好喝彩。又一人高聲道:「這位先生為棋道生輝,可否指點方才棋理,讓我等以開茅塞?」
黑麵年輕人也拱手笑道:「在下也有此意,願聞高見。」
衛鞅心頭又一次閃過白髮老人的身影——奇怪,如何今日又一次貼近了秦國?對這種蹊蹺之事他素來不以為意,今天卻總是揮之不去。眼見廳中人等誠心請教,便拋開思緒微笑起身。戰國風氣,素來沒有多餘的自謙客套,胸有見解而遮遮掩掩,便會被人大為不齒,一班名士更是不屑於虛己。衛鞅從容上前,便指著牆上的大棋盤道:「圍棋之道,天道人道交合而成也。遠古洪荒,大禹疏導,大地現出茫茫原野。於是大禹立井田之制,劃耕地為九九擴大的無限方塊。其中溝渠縱橫交織,民居點點佈於其上,便成人間棋局也。後有聖哲,中夜觀天,感天中星光點點,大地渠路縱橫成方,神往遐思,便成奇想,遙感天上星辰佈於地上經緯,當成氣象萬千之大格局。神思成技,做經緯交織於木上,交叉點置石子而戲,便是棋道之開始。其後攻佔征伐,圍城奪地,人世生滅愈演愈烈,棋道便也有了生殺攻佔、圍地爭勝的規則,久而久之,棋道成矣。此乃人道天道交相成而生棋道之理也。」
舉座無聲,人們彷彿在聽一個天外來客的深奧論說。
布衣士子問:「這棋,何以稱之為‘圍’呢?」
衛鞅侃侃而論,「人間諸象,天地萬物,皆環環相圍而生。民被吏圍,吏被官圍,官被君圍,君被國圍,國被天下圍,天下被宇宙圍,宇宙被造物圍,造物最終又被天地萬物芸芸眾生之精神圍。圍之愈廣,其勢愈大。勢大圍大,圍大勢大。此為棋道,亦是天道人道。棋道聖手,以圍地為目標,然必以取勢為根基。子子樞要,方可成勢。勢堅則圍地,勢弱則地斷。若方才之棋,若‘秦國’處處與‘魏國’糾結纏鬥,‘秦國’則難以支撐。若以勢圍地,勢地相生,則‘秦國’自勝。因由何在?棋若無勢,猶國家無法度架構也。棋若有勢,則子子有序,若民有法可依,兵有營規可循也。聖手治棋,猶明君治國,名將治軍也。」
年輕的黑麵商人離席深深一躬,「先生真當世大才。在下五歲學棋,至今已經二十餘年,會過無數名家高手,卻未聞此等精深見解。更無一人能象先生,講棋而超於棋,將棋道、天道、人道、治道溶與一體!今日得遇先生,當稱三生有幸。不知先生可否與在下做長夜飲?」
衛鞅笑道:「既逢知音,自當痛飲。」
「好!請到我居所去。」年輕人拉起衛鞅,舉步便走。
「這位先生,不能走。」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廳門口傳來。
廳中所有目光都轉向了養心廳大門。只見一位帶劍將軍昂昂走進,向衛鞅拱手道:「末將奉公叔夫人之命,請先生回府,商議要事。」衛鞅淡然道:「你是公叔府何人?」來者又是昂昂一拱,「末將新到,未能與中庶子相識,尚請鑑諒。」衛鞅思忖有頃,對年輕商人笑道:「不期相逢,甚感知音,若有機緣,容當後會了。」黑麵商人大有遺憾,卻也慨然笑道:「高人可遇難求,但願後會有期。」衛鞅轉身對來將道:「走吧。」舉步間想到那位頗顯天真的布衣小弟,想對他道別一聲,抬頭四望,卻不見了他的身影,便不再猶疑,大步出廳去了。
那個玉面俊僕怔怔的看著衛鞅背影,輕輕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