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來得好快,我們走吧。」衛鞅不捨的嘆息一聲。
「等會兒吧。」白雪叮囑道:「櫟陽那家客棧的執事是老父的門客,實則是一位風塵隱俠。事有眉目之前,你就住在那裡不要離開,他會幫你的。我在那裡儲存了萬金之數備你急需,不要吝嗇噢。」
衛鞅一怔,「萬金?你呀,如果秦國也要用錢活動,我就馬上離開。」
「離開?到哪兒去?」
「和你泛舟湖海,與范蠡西施一般,永遠不涉政事。」
白雪悠然一嘆,「君有此言,白雪足矣。古人云,冬有雷電,夏有霜雪,然則寒暑之勢不易,所謂小變不足以妨大節。只要心正,金錢未必不能用於官場。君之內性,強毅剛烈,疾惡如仇,初入秦國,萬莫以官場瑕疵萌生退意啊。」
衛鞅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震撼。這個女子似乎生來就是他的紅顏知己。她對他心靈的溝壑波瀾是那樣的洞察入微,又對他精神性格的細小傷痕是那樣的細心呵護。在公叔陵園中第一次現出女兒身,她就使他的孤傲冷峻與偏執自尊土崩瓦解,使他受到前所未有的心靈震撼。如果說,那還是純粹的情感天地,女兒家有天然的細心與深刻的話,今日卻是為政之道,是衛鞅傲視天下的最強之處。這個妙齡女兒卻提出瞭如此飽含人世滄桑的勸戒,恰倒好處的撫摩到了他內心的弱點——堅剛有餘而柔韌不足,冷靜自省而海納百川之胸懷尚有不足處。平心而論,衛鞅也知道自己還需要錘鍊,然則生平第一次被人點出缺陷,愧疚之心油然而生。他向白雪深深一躬,坦誠真摯的說:「小妹一言,照我肺腑,使我頓生驚悟。此後當惕厲自省,深以為戒。」
「喲,」白雪扶住他含笑嗔道:「那是老父的話,記住可也,忒般認真?」
衛鞅慨然一嘆,「知我醫我者,惟小妹一人耳,安得不敬?」
「不要敬,要愛。」白雪低眉柔聲。
「禮恆敬之,心恆愛之。」衛鞅雙手輕撫白雪雙肩。
白雪眼含熱淚,輕輕偎在衛鞅懷中低聲吟誦道,「綢繆束薪,大河在天。今日何日?見此良人。何堪所思,何堪所憶?子兮子兮,君在遠山。」
河中小船已在渡口大石邊泊定。梅姑沒有催他們,卻對著大河流水唱起悠長的歌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歌聲在河面飄蕩,水鳥在她身邊盤旋伴舞。
衛鞅笑道:「梅姑相思了?走吧。」
「莫急。」白雪從腰間摘下那柄精緻的細劍,圍在衛鞅腰間,一搭劍柄劍尖的銅釦,「叮」的一聲振音,衛鞅腰間便多了一條鋥亮的腰帶。白雪笑道:「這是老父留給我的素女劍,細薄柔韌之極,去鞘可做腰帶,鋒銳可斷金玉。她在你腰間,就是我抱著你也。」
衛鞅猛然抱住白雪,深深一吻,轉身大步而去。
晨風習習,大河在金色的陽光下連天而去,一隻小舟向南岸起伏飄逝。衛鞅站在船頭向岸上遙遙招手,白馬在船尾向故土昂首嘶鳴。北岸渡口,佇立凝望的白雪,化成了葦草綠浪中的一點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