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孝公黎明即起,練劍片刻,便埋首書房開始讀書。
三個月以來,他對求賢令頒刻後的功效產生了很大懷疑。原想東方列國士子們只要進入秦國,一定會被他的誠意感動,會和他同心同德的治秦強秦。他不曾想到,注目於功業計程車人竟也會有如此多的世俗要求,怕苦怕窮怕累。從心裡講,作為一個國君,他何嘗不想和齊威王一樣搞個學宮將這些士子們養起來,需要他們的時候請他們謀劃,不需要的時候便讓他們自由自在的切磋學問,以彰國家文華。可是秦國太窮,哪裡有財力做這些錦上添花的事兒?在一個窮弱的戰國,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甚至不能做的他也勉力做了,誠心誠意,披肝瀝膽。
可是他看到的回應卻是淡漠的。他從士子們的舉止眼光中讀到了輕蔑,讀到了嘲笑,讀到了他們自感降遵紆貴的虛榮和自大。這正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可以坦然接受任何人對秦國的指責評點甚或是惡意咒罵,但絕然不能接受對秦國的蔑視和嘲笑。六國卑秦,不屑與之會盟,他視為莫大國恥,書刻血碑以示永誌不忘。他想不到的是,連求官做事計程車子們竟然也對秦國顯出一種滿不在乎的輕蔑與嘲笑。當他確定無疑的感受到這一點時,他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刺傷。為何如此?為何這些將依靠秦國建功立業,要靠秦國給予官職爵位計程車人也敢蔑視秦國,蔑視秦國君主?冥思苦想中他恍然大悟,這些士子們將他們自己看作了拯救秦國的恩人,他們將給秦國帶來富強,是以有理由蔑視呈現在他們面前的窮困愚昧。果然如此,也就罷了,嬴渠梁的胸懷夠寬闊,對大才賢士的狂傲不羈完全可一笑了之。然則隨著士子們的訪秦作為,他又一次感到了失望。這些人只在縣府打轉兒,能找到強秦國策?是大才造世的作為麼?聊以自·慰的,還有一個王軾差強人意,招賢一事不至於難以收拾。名士難求,高人難遇,看來扭轉乾坤的磐磐大才真是可遇不可求。說到底,秦國強大還得靠自己。
嬴渠梁決意自己謀劃強秦之道,他相信自己的學力不算很差,刻苦修習,縱然不是大才,也是中才,絕然不會讓秦國在自己手裡繼續衰落。一個月前,他將書房擴大了三倍,開始讓長史公孫賈給他蒐集簡冊典籍,將宮室所能找到的一切務實書籍全部搬到了自己的新書房。從此,他每天夜讀兩個時辰,早起一個時辰,練劍之後準點讀書到卯時,再處理國務。卯時之前,他不見任何人。天天如此,今日亦如此。
黑伯在書房門口輕聲稟報:「君上,內史景監求見。」
「讓他卯時後再來。」
「內史說,有緊急事體。」
秦孝公無奈的丟開簡冊,「請內史進來吧。」
景監走進書房,只看見沉沉簡冊高高低低環繞成巨大的書山,卻不見國君身影,驚訝得不知說什麼好。他有一個多月沒有到國君書房了,不想變化竟如此之大?他不禁高聲道:「君上,景監參見。」
秦孝公從書山中繞出來,手中還拿著一卷竹簡,「景監呵,如此高興?」
「君上,好事,大好事。」
「究竟何事?孩童一般。」秦孝公頗為不悅。
「君上,茲事體大,容臣徐徐道來。」景監雖笑,臉上卻冒出了細汗。
「徐徐道來?」孝公不禁一笑,「你也成老儒了?好,就徐徐道來吧,坐。」
景監長噓一聲,從出使魏國遇衛鞅講起,講到衛鞅入秦,講到招賢館衛鞅暗察國君,講到衛鞅訪秦的艱苦認真和細緻,對衛鞅的才能大加褒揚。
秦孝公很平靜的聽完景監敘說,淡淡笑道:「內史是說,衛鞅是個大才?」
「是。君上,衛鞅入秦,求賢令終有正果。」
秦孝公笑道:「莫給求賢令找正果,自古求賢不遇者多矣。內史究竟何意?」
「臣請君上,許衛鞅面陳長策。」
秦孝公點頭道:「當然。士子如此苦訪,可見一片赤誠,有無長策,皆須敬之。就明日吧,政事堂大禮待之。」
景監激動得顫聲道:「臣,謝過君上!」
「又非待你大禮,謝從何來?」秦孝公一笑,又一嘆,「景監呵,求賢之道,長矣遠矣。人有精誠,上天不負。縱無大才,秦國也不會滅亡的。」
景監從國府出來,立即趕赴招賢館,派出一名書吏給渭風客棧的衛鞅送去一信,叮囑他務須精心準備一舉成功。然後又找到王軾等十餘名士子,請他們做好面見君上的準備。最後又安排了其餘士子們撰寫治秦對策的竹簡、筆墨、刻刀等一應瑣務,方才回家呼呼大睡,安心給明日準備精神。
次日清晨卯時三刻,櫟陽城門剛剛染上秋日的金色,四名甲士便護衛著一輛牛拉軺車,哐啷哐啷的駛到了渭風客棧門前。景監從車前跳下,肅立門前高聲報號,「內史景監,迎接衛鞅先生入宮——!」話音落點,一名隨行書吏捧著刻有景監官位名號的木牌恭敬進入客棧。片刻之後,衛鞅在侯贏陪同下出門,互道禮節,景監便請衛鞅上車,自己親自駕車,向國府哐啷哐啷駛來。
短短的路程,景監沒有問話,衛鞅也沒有說話。
國府門前,已經升任國府衛尉的車英全副戎裝,肅立迎候。見牛車到來,高聲宣示道:「奉國君令,賢士軺車直入國府——!」長劍一舉,兩列甲士譁然閃開,景監駕著牛車哐啷哐啷駛進了國府庭院,直到政事堂院中停下。
秦孝公和甘龍、嬴虔、公孫賈、杜摯幾名重臣,已經在政事堂前等候。見牛車駛到,秦孝公大步上前,親自來扶衛鞅下車。衛鞅拱手道:「多勞君上。」也沒有推辭,便搭著孝公的胳膊下了車。旁邊的甘龍深深皺起了眉頭。
衛鞅下車,向秦孝公拱手見禮,「在下衛鞅,參見君上。」
秦孝公扶住笑道:「先生辛苦了。請——」便扶著衛鞅走上六級臺階,走進政事堂大廳,一直扶衛鞅到君主旁邊最尊貴的位置坐下。一行大臣隨後坐定,內侍上茶後退出,大廳一片肅然。
秦孝公肅然拱手道:「先生入秦,苦訪三月,踏遍秦國荒僻山川,堪為賢士楷模。今日朝會,特請先生一抒治秦長策。」說著便站起身來,轉向衛鞅深深一躬,「請先生教我。」衛鞅座中坦然拱手道:「不敢言教,但抒己見耳。」秦孝公坐回旁邊長案前,又恭敬拱手道:「先生請不吝賜教。」
衛鞅環視四坐,終於將目光注視著秦孝公,不慌不忙開講:「天下萬物,凡有所事,必有所學。治國之道,為諸學之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自黃帝以降,歷經三皇五帝而夏商周,治國之道雖有變化,然終以王道治國為主流。周室東遷以來,禮崩樂壞,天下紛擾,高岸為谷,深谷為陵,諸侯僭越,瓦釜雷鳴,王室衰落,列國崛起。惟其如此,治國之學亦成眾家爭勝之勢,終於莫衷一是。然細細查究,終無超越王道治國之境界者。」
聽到這一通辭藻華麗而不著邊際的開場白,景監迷糊起來,不明白衛鞅要如何了結這場隆重的殿對?難道他胸中所學就是這些老生常談?衛鞅啊衛鞅,我如何老是摸不透你?機會給你了,你沒真才實學,怨得誰喲?景監再抬頭看看場中,甘龍與公孫賈、杜摯頻頻點頭,面露笑容。而嬴虔、子岸與後來的衛尉車英三個將領,似乎直打瞌睡。惟有國君秦孝公平靜如常面無表情,只有景監知道,這是國君對最討厭最無奈的人和事才有的一種冷漠和蔑視。
「敢問先生,何謂王道治國啊?」秦孝公淡淡的問道。
「所謂王道者,乃德政化民,德服四邦,德昭海內,德息兵禍,以無形大德服人心,而使天下安寧之道也。何謂德?德者,政之魂魄也。對庶民如同親生骨肉,對鄰邦如同兄弟手足,對罪犯如同親朋友人。如此則四海賓服,天下化一也。」衛鞅語言鬆緩,面色莊重,儼然一副講述高深玄妙之大道的神色。
秦孝公閉目養神,似睡非睡。三個將軍卻是實在在的睡著了,粗莽的子岸竟撤起了沉重的鼾聲。秦孝公竟然如同沒聽見一般。惟有甘龍頗感興趣,插進來問道:「先生以為,秦國當如何行王道之治?」
衛鞅從容道:「王道以德為本。秦國行王道,當如魯國,行仁政,息兵戈,力行井田,赦免罪犯。」
秦孝公霍然睜開眼睛,打斷話頭道:「先生,今日到此為止吧。後有閒暇,再聽先生高論。內史,送先生。」說完,徑自撇下一堂大臣揚長而去。甘龍想喚回國君,卻欲言又止,向衛鞅拱手做禮,便匆匆而去。三位將軍也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揉揉眼睛徑自走了。公孫賈和杜摯也跟著甘龍走了。空蕩蕩的政事堂,只剩下肅然沉思的衛鞅。
景監尷尬得無地自容,再也無心和衛鞅說話,苦笑著拱手道:「先生,請吧。」
牛車哐啷哐啷的又駛出了國府。到得渭風客棧門前,衛鞅剛一下車,景監便對牛脊樑狠抽一鞭,「加!」的一聲,哐啷啷走了。
衛鞅看著景監的背影,搖頭微笑著走進渭風客棧。
回到家,景監喪氣得直想打自己耳光。這叫什麼事兒?如何能弄成這樣?要知道他學的就是這些鳥玩意兒,費那麼大勁兒吃撐了?算了算了,不想了,明日還有正事哩,吃完飯睡覺!景監高聲道:「小令狐,飯來,快點!」「來了來了。」小令狐捧著木盤頑皮笑道:「喲,一陰一晴的,又咋了?」
「小孩子家少問。只對你說,今後那個人再來,就說我不在。」
「哪個人呀?」
「昨晚那個人!知道麼?就是他!吃飯。」
小令狐捂著嘴巴不敢笑,嘟囔道:「那人很好麼,你們稱兄道弟的。」
「好甚?草包!飯袋!豬頭!磚頭!」景監氣得連連亂罵。
從來沒見過景監如此孩童般失態,小令狐咯咯大笑得噴出飯來。
景監臉一板,卻禁不住也「噗」的一笑,「氣死我也。」
「嗒,嗒,嗒」,響起熟悉的敲門聲。
小令狐做個鬼臉,「開不?一定是那塊磚頭。」
「懂個甚?我還要問他呢,開去。」
「說人家是塊磚頭,還問個啥?」小令狐嘟囔著走了出去。
「吱呀」一聲門響,衛鞅笑道:「小妹呀,內史罵我了麼?」
小令狐向衛鞅做個鬼臉,指指正房悄聲道:「正罵呢,小心。」
衛鞅笑著走進正房,坐在景監對面:「景兄,我特來領罵。」
景監丟下碗筷,「啪!」的一拍木幾,顫聲道:「衛鞅啊衛鞅,國君念你辛苦,我景監慕你才華,誰想你竟是個草包,飯袋,豬頭,磚頭!說出忒般沒力氣的話來?分明是亡國之道,還說甚治秦長策?那魯國氣息奄奄,是秦國學的麼?你呀你,我看也就只能下兩盤棋。說到正事,哼,磚頭一塊,一塊磚頭!」
衛鞅不禁哈哈大笑,前仰後合,逗得小令狐也咯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笑甚?難道你很高明麼?」
大笑一陣,衛鞅回過神來認真問,「內史大人,你說我衛鞅千里迢迢,就是為了給秦國講這亡國之道來了?」
景監一怔,「既然不是,為何忒般沒力氣?」
「記得訪秦之前,你答應我的請求麼?」
景監默然點頭,眼睛盯住衛鞅。
衛鞅坦然相對,「景兄,請為我再次約見秦公,我知道該說什麼。」
景監嘆息一聲:「好吧,君子一諾,就再信你一次。」
正在此時,門外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傳來,接著便是「啪啪啪」的拍門聲。小令狐急急開門,一個書吏衝進門來高聲道:「內史大人,招賢館士子們鬧起來了!」
「所為何事?」景監急問。
「尚不清楚,只是有三五十人吵著要走。」
景監道:「鞅兄,我去了,回頭再說。」
衛鞅笑道:「你去忙吧,我也走了。」便和景監一起出門回了客棧。
招賢館裡一片混亂。士子們將掌事圍在中間,吵吵嚷嚷要見國君,否則今夜就離開秦國。掌事連連向士子們做拱,高聲道:「諸位先生,不要急,不要急,已經派吏員去請內史大人了。」一個士子高聲怒斥:「內史徇私,找他何用?要見國君!」「對,要見國君!」士子們嚷成一片。景監趕到時,滿庭院正亂得不可收拾。景監站上一塊石頭高聲道:「諸位先生,我是內史景監。有何不平,請對我說。」
一個紅衣士子高聲道:「請問內史,一個腐儒能見君面陳,我等何被冷落?」
「內史徇私,舉賢無公心,我等要面見君上!」
「王道之說,竟也大禮相待,這是何人薦舉?」
「國君不聽此等亡國之道,只有內史徇私舞弊,舉莠棄良!」
「請問內史,衛鞅用多少金錢買通了大人?」
「我等實言相告,今夜不見君上,即刻就走!」
「對,求賢令說得好,實則是虛情假意,矇騙天下!」
景監已經明白,這完全是因為衛鞅今日的失敗激起的事端。這些士子們原本就是個個自命不凡,訪秦回來後更是躊躇滿志的熬夜撰寫,等待一朝面君陳策。後來聽說,有個不住在招賢館的魏國士子竟然捷足先登,被軺車接進了國府。士子們就議論紛紛,說秦國只瞅著魏國士子,瞧不起別國賢士。一時間,「魏國士子有何了得?」的憤然議論瀰漫了招賢館。然則景監已經分頭排定了國君對策的次序,也已經分別向士子們說明。所以不滿歸不滿,倒也沒出亂子。誰知午後有訊息傳出,說那個魏國士子是個腐儒朽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講了一通不著邊際的大話,國君憤然拂袖而去。這一下卻猶如火上澆油,士子們不約而同的將舉薦腐儒的罪責看在了景監身上,越想越不滿,便聚相計議,以離開秦國相要挾,提出當夜面見君上。
景監心下明白,向場中拱手高聲道:「諸位先生,景監是否徇私枉賢?可以存疑。衛鞅是否有才?可以後觀。諸位請見君上,景監即刻進宮稟明。君上勤政敬賢,定然不會怠慢諸位先生。請諸位立即準備對策。」
士子們想不到這個很有實權的內史竟如此爽快,一時間倒是全場沉默。依許多士子的想法揣測,這個實權內史一定被衛鞅收買了;此等佞臣,不給他金錢,休想過他的關口,和山東六國一樣!今日向他提出面見國君,他定然拒絕,然後便鬧到國府,扳倒這個黑心內史!但卻沒有想到他竟然一口答應去請國君,卻也奇了。有些沒有對策或有他情者,竟是忐忑不安起來,原本準備藉故離開已經將包袱提在手裡的人,也頓時尷尬起來。
景監走下大石,對掌事吩咐,「好生侍奉先生們,今夜對策之前,那位先生也不能走。收拾庭院,準備迎候國君。」說完,上馬出了招賢館。
一刻之後,秦孝公便走馬而來。他正在書房用功,接到景監急報也感意外,稍加思忖,感到這倒未嘗不是一個好機會,便向黑伯吩咐了幾件事,和景監一起從容來到招賢館。
招賢館庭院中已經佈置好露天坐席。秋月當空,再加上幾十盞碩大的風燈,偌大庭院倒也是明亮異常。士子們已經在各自坐席上就位,一片肅然安靜中透出幾分緊張。景監吩咐在前方中央國君長案的兩側再加了六張木案。剛剛加好,甘龍、嬴虔、公孫賈、杜摯、子岸、車英六位大臣便相繼來到入座。場面如此隆重,顯然大出士子們意料,肅然靜場中有人緊張得不斷輕輕咳嗽。這時,景監看見衛鞅也來了,坐在最後的燈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