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小說信息

第六章 櫟陽潮生 第五節 政事堂發生了尖銳對立(第2頁,共2頁)

字體:

「好!」左庶長嬴虔拍案而起,「先生之言,大長秦人志氣!舜帝當年賜給我嬴氏祖先皂遊時,就曾預言,嬴氏一族必將大出於天下。不想竟在千年之後被先生講出,大大吉兆也!秦國強大,必將應在先生之手。諸位以為如何?」

「好——!吉兆!」話音落點,政事堂一片激昂的喊聲。

衛鞅的這句話,是流傳在老秦人中間的一個久遠的部族神話。說得是嬴秦先祖大費與大禹共同治水有功,舜帝隆重賜給嬴氏部族以皂遊,並預言「爾族後將大出天下。」多少年來,這個故事在嬴秦部族中代代流傳,人人堅信舜帝的預言終有一朝會變成真的!「大出天下」這句話,幾乎是老秦人相互鼓勵的一句神秘誓言,和「赳赳老秦,共赴國難」那句話一起,構成了秦人的精神支柱和獻身傳統。衛鞅此言一齣,左庶長嬴虔心念電閃,立即將它生髮於神聖的誓言和神秘的啟示,誰能不覺得振奮?誰又能在久遠的部族精神面前不昂揚呼應?

峰迴路轉,秦孝公沒想到如此突然變化,竟將激烈對峙瞬間就融會在了一種壯烈久遠的誓言中,不由低聲自語,「天意也。」仔細思忖,卻又微笑道:「如此吉兆,自當慶賀。然大出天下,終須一步一步做來。客卿方才所述變法大計,諸位尚須仔細計議才是。」見又是片刻沉默,秦孝公看著甘龍笑道:「今日朝會,事先未於太師及諸位大臣商議,為的就是一體同商。不知太師以為變法大計如何?」

甘龍見國君委婉解釋,心中稍覺舒坦,他顯得很沉重的說:「變法事大。變得不好,國無寧日。越是大變,越是多有利害衝突。以秦國時下而論,不變法猶可為之。一旦變法,朝野動盪,若有戰事,只怕有亡國之危。況且,聖賢治國,法度宜靜不宜變,民風宜古不宜今。因循舊制是穩定之道,官吏熟悉舊規,民眾安心舊習。此為萬古之道。不求自安而求自亂,老臣委實不解客卿之意。」

衛鞅心下明白,這才是真正的開始,他從容微笑道:「太師飽學之士,何以出此世俗之言?庸人安於世故,學人溺於所習。若守此心態,今日猶在三皇五帝時也。太師當知,堯舜禹三代不同制,春秋五霸不同法。世生變,變生強,強則進。治國之道,賢勇者創法立制,庸碌者因循守舊。創新者生,守舊者亡。秦國因循舊制數百年,守出了富,還是守出了強?抑或守出了土地?」

「非也。」公孫賈淡淡的說:「太師之意,一旦變法,朝野動盪,削弱國家戰力,若有戰事,必有亡國之危。客卿對此作何應對?」他巧妙的將守舊創新的話題,引到誰也難以承擔罪責的興亡前途上來,顯然是一個嚴重的挑戰。

衛鞅不假思索道:「其一,變法所生之動盪,是利害衝突,法令得當,可迅速平息衝突穩定國人。此短暫動盪不是國家內亂,根本不會導致國家戰力癱瘓。恰好相反,變法可在短時間內迅速增強國家戰力。其二,東方六國在逢澤會盟的分秦圖謀瓦解後,燕趙兩國忙於搶奪中山國,韓國齊國正在變法,楚國忙於防範南部蠻夷作亂,魏國忙於遷都大梁。鞅可斷言,至少三年內不會有大舉攻秦的戰事。其三,即或萬一發生不測之危,新法獎勵農耕激賞軍功,只能使庶民奮勇赴戰,何有削弱戰力之虞?再者,列國變法,無一不強。何以秦國變法,諸位卻生出削弱國力之慮?醉翁之意,當真在酒乎?」

此一問,鋒芒直指諱莫如深的變法利害,加之前三條堅實的剖析,甘龍和公孫賈頓時覺得尷尬起來。

突然,「啪!」的一聲,杜摯拍案而起,戟指衛鞅憤然道:「衛鞅,你拿不出辦法卻汙人之心,豈有此理?古人云,不得百利不變法度,工不十倍不換器具。你要變更秦法,究竟能給秦國帶來多少好處?還不是士人遊說,惑眾謀官,卻讓我秦國承擔亡國風險!變法不成,你拔腿溜走,破爛攤子誰來收拾?!」

政事堂氣氛驟然緊張。杜摯昂昂而立,甘龍公孫賈面無表情的沉默,孟西白三人臉色鐵青,似乎準備隨時撲上來手刃衛鞅。言盡於此,衛鞅已經沒必要講話,他泰然自若的站在那裡,蔑視的看著杜摯。政事堂無人說話,顯然都在等秦孝公裁斷。然而秦孝公也是肅然沉默,一點兒說話的意思也沒有。

左庶長嬴虔拄著那把須臾不離的長劍,緩緩站起來走到杜摯面前,冷冷笑道:「太廟令,一個大臣,以小人之心,猜度國士胸懷,豈不怕天下人恥笑?先生以強秦為己任,冒險入秦,櫛風沐雨,苦訪秦國,拳拳之心,令人下淚。你能做到麼?在座諸位,誰能做到?誰到過山野荒村?誰能與民同宿?誰又走遍了秦國的關隘要塞?說呀,有誰能如此?!如此國士高風,豈是拔腿溜走之輩?我等生為老秦子孫,不思圖強雪恥,卻將爛汙之水潑向先生,以求苟且偷安,良心何在?」嬴虔粗重的喘了一口氣,狠聲道:「我要正告諸位,天賜先生於秦,乃我秦國之福,乃我秦國大出天下之吉兆!論政歸論政,誰敢無端中傷先生,我嬴虔這把長劍第一個不饒!」話音落點,鏘然拔出長劍,白光一閃,杜摯面前的木案「咔嚓」斷為兩半!

杜摯嚇得面色發青,站在那裡愣怔著不敢動彈。朝臣們也被嬴虔的凜然威勢震懾,面紅心跳,沒有一個人講話。誰都明白,嬴虔作為國君庶兄、三軍統帥兼握有實權的左庶長,他的實力幾乎就是秦國一半的力量。且嬴虔自少年時代就是秦軍著名的猛士,性格深沉暴烈,平日裡極少發作,而一旦發作,從來是霹靂雷暴般敢作敢為且不計後果。誰都知道的是,在和魏國的一次激戰中,他的兒子不聽號令丟失營寨,他大發雷霆,一劍砍下了兒子頭顱!又連殺三個千夫長!方才那一劍沒劈向杜摯,已經是杜摯萬幸了,誰還願意撞這個雷神的火頭呢?

這時,公孫賈面色莊重的道:「左庶長之言,使我愧疚振作。公孫賈以為,客卿所述大計確實不差,秦國臣子當全力支援變法。」

甘龍咳嗽一聲,嘶啞著聲音道:「變法自是好事,何有反對之理啊?」

杜摯一看,連忙惶恐笑道:「杜摯失態,向先生賠罪。身為老秦子孫,杜摯當洗心革面,擁戴變法。」

政事堂所有大臣同聲呼應:「臣等擁戴變法。」

秦孝公肅然從座中起身,環視政事堂一週,「既然諸位大臣沒有異議,本公決意在秦國變法。」說著他走下臺階,穿過朝臣列座的甬道,來到政事堂大柱後面的石碑前站定。大臣們也都從座中站起,來到石碑前。但見巍然矗立的大碑上紫紅的兩個大血字——國恥!令人觸目驚心。

秦孝公指著石碑,「諸位,這座國恥碑,是老秦人與老秦國的恥辱標記。為再造秦國,本公在這座國恥碑前與朝臣立誓:同心變法,洗刷國恥,若有異心,天地不容!」

眾臣齊聲高誦:「同心變法,洗刷國恥,若有異心,天地不容!」

秦孝公:「自今日起,本公拜衛鞅為左庶長,主持國政,推行變法。嬴虔改任上將軍。」說完,從黑伯手中接過擺有左庶長大印的銅盤,向衛鞅深深一躬,雙手捧到衛鞅面前。衛鞅莊重的向秦孝公深深一躬,接過印信銅盤。秦孝公又解下腰間長劍,環視群臣,「這是先祖穆公留下的鎮國金劍,號令所指,違抗者斬無赦。本公今日將此劍賜予衛鞅厲行變法,凡壞我變法大計者,雖公室宗親,以律而行,依法論罪!」說完將金劍「嗒」的橫搭在衛鞅手中的大銅盤上。

大臣們第一次看到國君如此深沉激烈,竟是一片沉寂,惟聞喘息之聲。

衛鞅捧著印劍銅盤,慨然高聲:「衛鞅受君上重託,當捨生忘死,推行變法。秦國不強,誓不罷休!」

大臣們彷彿驚醒過來,齊聲呼應:「秦國不強,誓不罷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