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聲道:「大父,那我就去了。不給錢,就當耍子一趟。」說著撞開人群高喊一聲:「我來扛!」
人群驟然安靜下來,看著場中。少年布衣襤褸,赤腳長髮,黝黑結實的肌肉一塊塊鼓在破衣外面。他走到粗粗的木椽前,左右打量思忖。
衛鞅:「小兄弟,你想搬?」
少年目光閃閃,「咋?不算數?」
衛鞅搖頭,「不。我怕你搬不到,到北門可要二里地呵。吃過飯了麼?」
少年搖搖頭,「不吃飯也搬了。官家真給點兒錢,我大父,就有救了。」微有哽咽,向衛鞅深深的躬了下去。
衛鞅眼睛一潮,扶住少年,面向眾人道:「國府立信。童叟無欺。列位隨這位小兄弟到北門做證,看他領賞金一百!」
話音落點,少年一彎腰,粗長的木椽已經輕鬆上肩,穩穩神便走出木柵欄。柵欄外的人群嘩地閃開一條通道,衛鞅一行緊隨其後。這一下驚動了整個櫟陽南市,人們丟下買賣,擠成了夾道人牆,裹著扛木少年向城中湧進。街中行人也被驚動吸引,終於形成了沿街兩道厚厚的人牆,中間只留下一條小道。人們隨著少年的步子向前湧動,萬人空巷,竟是肅然無聲。走到街中大約一半路程,一位白髮飄飄的老婦人端了一大碗米酒攔住少年,「碎娃啊,喝吧,喝了再搬。娃一片孝心救大父,官府不給錢可是沒良心喲!」少年高聲道:「多謝婆婆了。我不喝,也不歇,萬一官家給錢,我也心安哩。」說話間,毫無喘息費力之象,引來市人一片讚歎。
「這碎崽天生牛力,從軍準是一員虎將!」
「有孝心,有志氣,少見的後生!」
「走穩,看——,就到北門了!」有人向少年高喊,提醒他不要功虧一簣。
北門箭樓遙遙在望,有人高喊:「馬上到城門了,行了——!」
扛木少年高聲道:「不,官家沒說門內門外,扛到北門外,叫官家沒話說!」
「有志氣!就看官府了!」滿街一片讚歎呼喝。
少年大步如飛,直到吊橋外的平地上才停下來,將木椽「咚」的栽到地上,抱椽而立,緊張的看著衛鞅一行。人們全趕到了北門外,黑壓壓望不到邊,但卻沒有一個人說話,都緊緊盯著一路徒步跟來的衛鞅。此刻,衛鞅那一身白衣在遍野黑色的秦人中分外顯眼。衛鞅也沒有說話,看看少年,走到書吏面前揭開大盤上的紅布,親手捧起,鄭重的雙手託到少年面前。少年緊張的眨眨眼,輕輕的搖搖頭。衛鞅坦率的看著少年,真誠的點點頭。少年將木椽交到軍士手裡,遲疑的向前幾步,在破舊的衣襟上擦擦手卻不敢伸出。猛然,少年撲地拜倒,久久不能抬頭。王軾上前扶起少年。少年淚流滿面哽咽道:「大人,我,只要十金,大父就有救了……」
衛鞅雙眼溼潤,鄭重道:「小兄弟,不行。官府立信,說一百金就一百金,豈能食言自肥?他日國強民富,百金之數何足道哉!拿上吧,小兄弟有功,救爺爺,蓋房子,置地。」
少年恭敬的向衛鞅三叩,站起來雙手接過大盤,捧到白髮老人面前。老人泣不成聲,撲地向衛鞅拜倒,「左庶長大人,讓我的孫兒跟你從軍吧。小民信你了,讓他去報國吧。他父親,我兒子,在少梁大戰中死了……」
衛鞅扶起老人,「老人家,讓小兄弟到縣府從軍吧,立軍功有爵呢。」
「立功有爵?」老人驚訝的睜大眼睛,「庶民能有爵位?我兒子殺死了十個魏狗方死,如何啥也沒有?」
衛鞅:「老人家,那是舊法,秦國馬上要變法了。」
老人嘶啞的笑道:「這樣說,這法是得變了。變了法,我等賤民也能光宗耀祖了,是麼?」
「對,老人家,正是這樣。」衛鞅大聲回答。
這一番對話,場中聽得清清楚楚。人們眼見少年拿到了一百賞金,對這位白衣左庶長的話自然信任有加,他說要變法,能有假麼?人群高興的一片歡呼,「說話算數,官府萬歲!」衛鞅擺擺手,人們平靜下來,他站上一塊大石高聲道:「父老兄弟們,秦國從明日開始,要實行變法了。你們會陸續看到官府頒佈的新法令。這些新法,是要大家勤於耕作,勇於征戰,有功便賞,有罪便罰;官員世族犯法者,與庶民同罪。今日徙木立信,就是要大家明白,官府說話是算數的,頒佈的新法令必須忠實執行。守法有功者賞,違法有罪者刑。這就是強秦變法。只要秦國上下同心,官民同心,十年之內,秦國就會富裕起來,強大起來!」
全場一片歡呼,「官府萬歲!變法強秦!」還有人高喊了一句,「左庶長萬歲!」眾人如夢方醒,立即奮力高喊,「左庶長萬歲!」竟是大海波濤般連綿不絕。眾人興奮的喊聲中,衛鞅一行已經悄悄的離開了。
隨著三月二十櫟陽大集的結束,左庶長徙木立信的故事迅速傳遍了秦國山野村莊。
「一個老藥農的小孫子,扛了一根椽子,便從左庶長手裡得了一百金!」還有比這種故事更能激起窮苦庶民好奇心的麼?人們絡繹不絕的趕到南山裡的商於山地,看老藥農爺孫,聽少年和老人講述那迷人的夢幻般的故事。後來,有人還看到了老人蓋的房子,看見縣令為老人戰死的兒子立的功德碑。一傳十,十傳百,官府的信譽便在這神奇的口碑中矗立了起來。再後來,人們就只有聽老人一個人講故事了。聽說那個少年已經從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