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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瓦釜雷鳴 第八節 渭水刑場竟對大臣貴族開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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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監沉吟有頃,「要害?自然在白龍抗命。」

「不對。要害在國府,在官員。」

「左庶長是說,在太子?在眉縣令?」

「對。沒有大樹,焉有風聲?平民抗命,豈有如此強硬?」

景監似乎從衛鞅冷峻的口吻中感到了事態的嚴重,猶豫問道:「難道。左庶長準備將太子、縣令作為人犯處置?」

衛鞅踱步道:「太子是國家儲君,又在少年稚嫩之時,沒有蠱惑之人,豈有荒唐之事?太子背後當還有一個影子。」

「正是,我亦有同感。查出來,一起處置,解脫太子。」

「法家論罪,得講究真憑實據,不能僅憑猜測與感覺處置。」

「左庶長未免太過拘泥。維護太子,大局當先,何須對佞臣講究法度?」景監第一次對衛鞅的做法表示異議。

衛鞅目光炯炯的盯住景監,似乎感到驚訝,沉默有頃,肅然道:「內史之言差矣。查奸不拘細行,此乃儒墨道三家與王道治國之說。他們將查奸治罪,寄託於聖王賢臣,以為此等人神目如電,可以洞察奸佞,無須具體查證細行。實際上就是說,沒有真憑實據便可治人於死罪。此乃人治。法治則不然。法治必須依法治政,依法治民,依法治國。何謂依法治政?就是對國家官員的言行功罪,要依照法律判定,而不是按照國君或權臣的洞察判定。依法判罪,就要講究真憑實據,而不依賴人君權臣的一己聖明。這便是人治與法治的根本不同。」

「如此說來,法家治國,要等奸佞之臣坐大,而後才能論罪?尾大不掉,豈不大大危險?」景監很是不服氣。

「不然。」衛鞅淡淡一笑,「只要依法治國,奸佞之臣永遠不可能坐大。原因何在?大凡奸佞,必有奸行。奸行必違法,違法必治罪,何能使奸佞坐大?反之,一個人沒有違法之奸行,於國無害,於民無害,又如何能憑空洞察為奸佞?」

「能。人心品性,足可為憑。」

衛鞅面色肅然,一字一字道:「法治不誅心,誅心非法治。請君謹記。」

景監笑道:「那就是說,法家不察人心之善惡,只看言行之是否合法?」

「對了。」衛鞅微笑道:「人心如海,汪洋恣肆,僅善惡二字如何包容?春秋四百年,天下諸侯大體都是人治。賢愚忠奸,多賴國君洞察臣下之心跡品性而評判。對臣下國人隨意懲罰殺戮,致使人人自危,一味的討好國君權臣,而荒疏國事。為官者以揣摩權術為要務,為民者以潔身自好為根本。國家有難,官吏退縮。作奸犯科,民不舉發。政變連綿不斷,國家無一穩定。究其竟,皆在沒有固定法度,賞功罰罪,皆在國君權臣的一念之間。晉國的趙盾乃國家干城,忠貞威烈,卻被晉景公斷為權奸滅族。屠岸賈真正奸佞,卻被晉景公視為忠信大臣。致使晉國內亂綿綿不斷,終於被魏趙韓三家瓜分。假若晉國明修法度,依法治政,安有此等慘劇?」

景監默然,顯然已經明白了衛鞅的想法,只是一下還摔不掉篤信明君聖賢的舊轍。他嘆息一聲,「那,就等吧,等他們自己跳出來再說。」

衛鞅看著景監沮喪的神情,卻爽朗大笑,「說得好!法治就是後發制人。景監兄但放寬心,真正的復辟奸佞遲早會跳出來,你摁也摁不住的。新法頒行,沒摁住私鬥吧?照樣有人頂風犯罪。田法頒行,沒摁住白龍吧?請君拭目以待,不久便有更大的物事跳出水面!」

「你是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這樣?」景監做了一個砍頭手勢。

衛鞅哈哈大笑,景監也大笑起來。

第二天,衛鞅下令關押趙亢。當車英率領武士到趙亢的小院子時,趙亢驚訝莫名,愣怔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自衛鞅到達郿縣,趙亢便奉命將一應公事交給了景監,軟禁在縣府後院的家中思過。趙亢的從政豪情已經消磨淨盡,準備此間事情一了,便學大哥趙良的路子,到稷下學宮去修習學問。至於這次風波,他也有接受處罰的精神準備。在他看來,最重的處罰就是貶官降俸,告示朝野。自古以來,刑不上大夫,秦國自穆公百里奚以來,有王道仁政的傳統,根本沒有重罰過一個官員。象郿縣令這樣的首席地方大臣,更不會有刑罰之虞。所以趙亢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擔心國府仍然會讓自己留任郿縣,陷在這個是非之地不能自拔。自己畢竟是秦國名士,想隱居遊學談何容易?三天以來,他思慮的中心是如何辭官歸隱。今晨卯時,他肅然坐於書案前,開始按照幾天來的構思提筆寫「辭官書」。方得寫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車英帶領武士便進了庭院。

「爾,爾等,意欲何為?」翎筆「噗」的掉在地上,趙亢才回過神來。

「奉左庶長命,緝拿趙亢歸案。」車英展開一卷竹簡高聲宣讀。

「且慢且慢。」趙亢擺擺手,「將軍莫非搞錯,本官乃郿縣令趙亢!」

車英強忍住笑意,冷冷道:「絲毫無錯,正是緝拿郿縣令趙亢!」

趙亢半日沉默,終於指著案上的羊皮紙道:「請將本官之《辭官書》交於左庶長。趙亢不做官足矣,何罪之有?」說完,昂首就縛。

衛鞅拿著趙亢的《辭官書》沉思良久,親自來到關押趙亢的監獄石屋。

趙亢對於衛鞅的到來絲毫不覺得驚訝。在趙亢看來,就算是國君,見了他的《辭官書》表露的高潔情懷,也會尊敬他的,又何況衛鞅?他見衛鞅隻身前來,並沒有前呼後擁,不禁從破席上坐起,淡然一笑,「左庶長,我去意已定,不要挽留我。趙亢,不是做官的材料。」衛鞅也是淡淡一笑,「趙亢兄,衛鞅不明白你言下何意?」趙亢一怔,「如何?你不是來挽留我的?」衛鞅道:「為何要挽留你?」趙亢釋然笑道:「那你是要放我走了,如此更好,趙亢先行謝過。」衛鞅搖搖頭收斂笑容,「為何要放你走?」趙亢真的驚訝了,茫然問道:「哪?你來卻是作甚?」

衛鞅當真是又氣又笑,揶揄道:「來拜望你這個秦國賢士啊。」

「既知敬賢,何故差人緝拿,斯文掃地?」趙亢昂然挺胸。

衛鞅不禁大笑:「趙亢呵趙亢,你當真不知自己是帶罪之身?」

「趙亢追慕聖賢,敬祖畏天,知書達禮,潔身自好。縱然無能從政,亦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而已,談何帶罪之身?」趙亢面色脹紅,理直氣壯。

驟然間,衛鞅犀利的目光直視趙亢,冷冷道:「好一個追慕聖賢,敬祖畏天,知書達禮,潔身自好,有所為有所不為。可惜,你趙亢不是一介儒生,不是在學宮講書。你是秦國的縣令,是自認名士來報效國家的官員。在你管轄的縣境內,國法效尤,政令不通,疲民滋事,貴族亂政,食國家俸祿的趙亢,你卻到哪裡去了?」

趙亢覺得這種申斥有辱尊嚴,不禁怒火上衝,「對你那種悖逆天理,只知道殺人的法令,趙亢豈能俯首聽命?」

衛鞅哈哈大笑,「如此說來,你這個儒家名士是有意抗法了?」

「正是。左庶長如何處置?」趙亢昂頭望著屋頂,喉頭不斷抖動。

衛鞅沉默有頃,長吁一聲,平靜的道:「趙亢,衛鞅知道你是儒生本性,不想對你講說法家治國的道理。然則你我都是國家官員,各司其職,都得忠實的行使自己的權力,否則便褻瀆了這頂玉冠。衛鞅今日前來,是想告訴你,按照秦國新法,你是死罪。」

「如何如何?你再說一遍!」剎那之間,趙亢面色蒼白。

「按照秦國新法,你是死罪。」

「自,自古以來,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刑上大夫,自秦國變法始。」

趙亢象霜打了的秋草一般,低下了高傲執拗的頭顱,額頭上冒出了涔涔細汗。死罪!對他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身為秦國名士,秦國首席縣令,三代貴族之身,會僅僅因為同情抗田就要被斬首。他其所以對衛鞅不以為然,是內心始終認為衛鞅即或是總攝國政的左庶長,也不敢擅殺大臣,至少要稟報國君。而國君絕不會突兀的改變秦國倚重貴族的傳統,一定會害怕招來「殺賢」的罪名而挽留他,至少也會讓他平安的歸隱山林。此刻在震驚之下,他竟是神奇的清醒起來,驚詫自己何以忘記了招賢館那段日子裡耳聞目睹的無數故事,國君與衛鞅意氣相投,舉國相托,立誓變法,又為何能阻撓衛鞅依法治吏?渭水草灘一次斬首七百餘人,國君尚鼎力支援,不怕擔「暴君」惡名,如何能為他趙亢一個縣令變了章法?猛然,趙亢心念電閃,想到了殺一個象自己這樣的貴族名士出身的縣令,可以震懾貴族反對變法的氣焰,而絕不會激起國人的動亂。安知衛鞅不是處心積慮的尋找這樣一個警世鐘?自己硬邦邦的撞上來,人家豈有不敢殺之理?

趙亢深深的懊悔,長吁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兩行眼淚便斷線般滴答下來。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趙亢兄儘可視衛鞅為刻薄酷吏。」衛鞅一拱,轉身大步出門。

「且慢!」趙亢猛然醒來,顫聲招手。

衛鞅轉身,冷冷問:「還有事麼?」

趙亢淚流滿面,「能,能否讓我見長兄趙良,最,最後一面?」

衛鞅不假思索,「不能。舉國同法,庶民人犯何曾見過家人?」

趙亢頓足捶胸,「衛鞅,你好狠毒!上天,會懲罰你的——!」

衛鞅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兩天後,渭水草灘的刑場又一次堆成了人山人海。這次,庶民們已經沒有了上一次的恐懼,人人都在興奮的議論著十三名人犯。上次刑殺的七百名人犯中,大多數還是庶民百姓,而這次這些待死之人,卻都是秦國赫赫有名的顯貴族長。最令庶民們激動不已的是,縣令趙亢也要被斬首!趙亢趙良這兩個名字,秦國人老早就很熟,他們很有學問,在落後閉塞的秦國,趙良趙亢兄弟二人簡直就是鳳毛麟角般珍貴耀眼。尤其是雲陽百姓,遇見生人總喜歡說,「我是雲陽人,就是趙良趙亢那個縣。」初遇之人也就特別的肅然起敬,將面前的「雲陽人」看作知書達禮的王化之民,有話好說,有生意好做。趙亢做了郿縣縣令,郿縣人比雲陽人還驕傲,動輒便是:「有趙縣令變法,咱郿縣的日子一定好過。」想不到的是,變法開始將近一年,郿縣卻成了一鍋疙瘩粥,大族械鬥,東西爭水,目下又分不動土地,日子不但沒有好過,反而死了許多人,使郿縣成了「殺人刑場」的代名詞。

郿縣人心冷了,怨言也驟然多了,期盼變法帶來好日子的庶民隸農們更是變得愁眉苦臉。對趙縣令救星般的讚頌也越來越少了。郿縣人原本將趙亢當作百里奚那樣的賢臣想象,渴盼他能象傳說中的百里奚那樣到民間噓寒問暖,處置糾紛,解民倒懸。可是,郿縣人既沒有見到這個「百里奚」,也見不到外縣熱熱鬧鬧的變法氣象,死水一潭,竟還貼進去那麼多人命!

終於,庶民們的崇敬期盼,變成了言談間的冷漠嘲笑和嗤之以鼻。「人家是官身貴人,如何能替螻蟻庶民說話?」「變法?變個鳥!趙縣令都害怕白氏呢,」「再變下去,郿縣就要死光了。」「百里奚?我看是白日死!」幾個月過去,眉縣竟流傳開了一支童謠,唱道:

月亮走小百里不遙

點下幾日秋草做刀

流傳之初,誰也弄不懂童謠唱的什麼。但是,深信「小兒天作口」的秦國人朦朦朧朧的覺得郿縣將有大事發生,是禍是福,誰也料不定,人人都在惴惴不安。如今,左庶長要將這赫赫大名的縣令問斬,郿縣人可是炸開了鍋!他們想起了那首神秘的童謠,頓時覺得明明白白。那「月亮走小,點下幾日」不就是趙亢的名字麼?那「百里不遙」,分明便是說這個假百里奚不會長遠。「秋草如刀」,不就是在秋天來臨時殺趙亢麼?

人們在紛紛議論中,不禁驚歎這是冥冥天意!

正午時分,渭水草灘一陣尖銳的號角,趙亢、白龍和十一位抗田族長的頭顱噴濺著鮮血,滾到了黃綠色的秋草上!人山人海的渭水草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一片歡騰。

哨聲隱隱,又一隻黑色的鴿子衝上藍天,飛向東南方的蒼莽大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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