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家子弟中,玄奇是「子門」的唯一女弟子。玄奇的父親和秦國的絕大多數青壯年一樣,死在了年年都有的戰場上。母親也和絕大多數秦國女人一樣,不到三十歲就累死在桑麻田中。從三歲開始,玄奇就跟著大父在王屋山中的「鬼門」山莊生活。但是,鬼谷子一門從來不收女弟子。玄奇六歲時,爺爺跋山涉水,將她送到了神農大山的墨家門下。爺爺說,墨家最適合將人錘鍊得自立於天地之間,且墨家又有「卯門」少年院,生活起居上也不用擔心。那時侯,老墨子禿頭上的一圈白髮已經霜雪一般,沒有人能夠說清他的年歲。念及和爺爺的忘年之交,老墨子才破例收了這個秀麗聰敏的小女孩兒。在墨家的十二年中,玄奇顯示出非凡的天賦與刻苦勤奮,對墨家經典、各種技能以及兵學劍術,均有上乘的修習造詣,彷彿墨家的一切都天生的與她的好惡相合,竟使她孜孜不倦如魚得水。她的天賦與品性深為老墨子所欣賞,破例將她排列在「子門」,成為墨家年輕一代的重要人物。
先行到達的墨家四大弟子是禽滑釐、相里勤、鄧陵子、苦獲。墨家事務由這四人主持,已經有了十餘年的時間。見玄奇匆匆進來,苦獲笑道:「小師妹,就等你了,快坐。」玄奇答應一聲,坐在最末位的石墩上。
「三位師弟,玄奇師妹,今日有要事相商。」首座弟子禽滑釐已經五十二歲,睿智威嚴,素來不苟言笑,此刻肅然道:「三月之前,秦國在渭水草灘刑殺七百庶民。今日,焦明從秦國飛回,帶來的訊息是,秦國又在渭水斬決十三名族長和郿縣縣令趙亢。這是天下進入戰國以來,最大規模的暴政殺人。主刑殺人者是秦國的左庶長衛鞅。此人號稱變法強國,實則矇蔽國君嬴渠梁,推行霸道暴政。此等震驚天下的大事,發生在墨家眼前,諸位以為,該當如何處置?」
鄧陵子性急,禽滑釐話音落點便已經面色通紅,一口楚語短促尖銳:「以變法之名,行殺人之實,當是暴政無疑。暴政必殺啦!這是墨家救世的準繩。不用商議,立即派虎門劍士誅殺衛鞅!」
「莫急嘛。」寬厚穩健的相里勤悠然一笑,「墨家尚同。要‘同’,就要議,不議如何得‘同’?當初三家分晉後,魏國李悝率先變法,雖然也有弊端,殺了不少人,但畢竟是強了國富了民,給天下帶來了極大變化。也就是從那以後,老師決意對列國變法取審慎對策,不輕易將變法殺人做暴政對待。為此,我墨家多年不出山行動。今衛鞅在秦國變法,本是好事,第一次殺了七百人,我們墨家也沒有輕率出動,而是派了十餘名精幹弟子去細緻打探。這次送回的訊息,非但有殺害十三族長,而且還有一個縣令趙亢。這趙亢乃秦國雲陽名士,其兄趙良是稷下學宮唯一的秦國士子。趙氏兄弟素有賢名,民間口碑極好。殺得此人,足以證明衛鞅變法大有暴虐邪惡處。上次所殺七百餘人的詳情,苦獲師弟,你謹細,說說。」
苦獲嘴唇厚闊,永遠擰著眉頭,似乎總是在愁苦的思慮,「衛鞅第一次殺的七百人,有三百一十三人乃孟西白三族之庶民,二百一十六人乃三族隸民,一百零一人乃國中疲民,四十人乃遊俠劍士,三十三人乃各族族長,二十一人乃族中巫師。共殺七百二十四人,確為濫使刑殺,震驚天下。這次又殺了秦國名士趙亢和勤耕不輟的白氏族長。此等暴政酷吏,即或變法成功,也是塗炭生靈,用庶民的鮮血澆灌自己的功業,必須給予嚴厲懲戒!否則,墨家之兼愛天下就是空談。」苦獲一字一板的說來,肅殺痛心,場中一陣沉默。禽滑釐點點頭,問:「玄奇師妹,你對秦國甚為熟悉,有何見地?」
「玄奇師妹,怎麼了?病了?」相里勤關切問道。
玄奇面色蒼白,愣怔著不說話,見相里勤發問,猛然驚醒過來,脫口道:「不會!絕不會如此!他如何能行暴政?定然是搞錯了?」
「玄奇師妹,你說如何?誰出錯了?」禽滑釐正色問。
玄奇默然了。她知道墨家子弟探事的傳統和紀律,那是絕對不允許出錯的。可是,說秦孝公推行殘害民眾的暴政,她是絕然不會相信的。秦孝公是國君,衛鞅變法如果濫殺無辜,他豈能不知?知道了又豈能允許?如果他知道而且也不反對,那就一定另有隱情。然則,墨家探事子弟帶回的訊息證據鑿鑿,她能說什麼呢?將近一年,她一直在齊國,對秦國的情況確實不甚了了,能僅僅用自己的信任推翻探事子弟的證據麼?自然不能。然則,秦孝公與衛鞅是暴君酷吏麼?絕不可能。一時間,玄奇心亂如麻,強自鎮靜道:「玄奇以為,秦國刑殺之事定然另有隱情,尚須再查,不宜輕動,請四位師兄詳察。」
禽滑釐道:「玄奇師妹,是否暴政,墨家素來看事實。你所言隱情,乃是一種臆測,如何能改變查核過的事實?」
鄧陵子銳聲道:「玄奇師妹。是否你自己心中有隱情?秦國目下是什麼人都敢殺,連巫師、遊俠都殺。更可恨者,連最窮苦的隸農都殺!墨家兼愛天下,如果不為庶民苦難伸張正氣,我墨家有何面目對這‘政俠’二字?墨家向來不徇私情,師妹當自省才是啦。」
「鄧陵子,且莫如此講話。」相里勤平靜的笑笑,「要‘尚同’就必有爭議,玄奇師妹縱有私心,也不至於為暴政張目,無非要查清楚罷了。現既已查清,玄奇師妹也會和我們一樣的。」
苦獲硬邦邦道:「事不宜遲,當儘快動手,滅暴政氣焰,為怨民張目。」
玄奇急得面色通紅,「不然。若諸位師兄皆持此論,玄奇提請老師定奪。」
四人一怔,竟是沉默無言。墨家事務多年來已經由四大弟子處置,事後只對老墨子稟報結果。但老墨子當初交出權力的時候立下定規:一,子門首席弟子禽滑釐只是主掌事務,不稱鉅子,墨家鉅子仍然是他本人。二,參與議事的任何一人若對決策提出異議,必須稟報他裁定。也就是說,子門弟子們對大事的意見只要一致,就可以不經過墨子,意見不一致,則必須經過老墨子。
多年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四大弟子不禁驚訝沉默。
禽滑釐沉吟有頃道:「好吧,就交由鉅子定奪。日暮之後,到尚同坊會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