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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霹靂手段 第三節 墨家論政臺一波三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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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點,未容苦獲開口,相里勤便站起來高聲接過話頭,「嬴渠梁,衛鞅新法,要焚燬民間《詩》、《書》典籍,當作何說?」相里勤穩健細膩,他感到在大政主題上已經很難駁倒嬴渠梁,便和禽滑釐低聲商議,突然改變策略。

秦孝公微微一驚,墨家如何知曉第二批法令?他不及多想便道:「此乃尚未頒行之法令,不當屬墨家論政之列。」

相里勤冷笑,「正因其尚未頒行,墨家才須防患於未然。墨家論政,非但論既成事實,且要論為政走勢。未頒法令,正是衛鞅暴政之要害,如何不論?莫非要等到衛鞅焚燒《詩》《書》,毀滅典籍,坑殺文明做既成事實之日,墨家再來管麼?」

禽滑釐接道:「治國原非一道,姑且不論。然無論何道,皆應敬重累世文明。今衛鞅變法,竟要毀滅文明,此乃曠古未聞之舉,雖桀紂而不敢為也。雖不殺人,為害更烈,實乃愚昧天下之狼子野心也。」他第一次正面開口,嚴厲冷靜,立論堅實,墨家子弟為之一振,全場逼視秦孝公,看他如何做答。

秦孝公已經敏銳的感覺到墨家策略的轉變與即將面臨的挑戰。收繳焚燒民間藏書的法令,衛鞅早已經和他議定,要到秦國大勢穩定時再頒發推行,此前要郡縣文吏與民間讀書士子們事先滲透溝通,方可不生動盪。今日墨家卻要在這裡將這道法令當作曠古暴行公然爭辯,這等於將一道需要醞釀疏導而後方能頒行的法令硬生生大白於天下!秦孝公對墨家這種強橫霸道感到憤慨,他冷冷一笑,「墨家以文明衛道士自居,全然不通為政之道,嬴渠梁夫復何言?」

相里勤冷笑道:「嬴渠梁未免狂妄過甚!爾為國君,若能誅滅衛鞅,廢除焚書法令,尚可救藥。否則,墨家將呼籲天下,共討秦國!」

此言一齣,全場氣氛驟然緊張。白雪熱血上湧,就要挺身理論。百里老人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白雪方才醒悟忍住。

秦孝公哈哈大笑,「足下要我殺掉衛鞅麼?」

「此乃拯救文明、洗刷秦公之唯一途徑。」

秦孝公笑容收斂,慨然一嘆,「列位,嬴渠梁進山,本為崇敬墨家論政求真之精神而來。不意嬴渠梁今日看到的,竟是徒有其表、以勢壓人的天下學霸……」

「暴君大膽!」全場怒喝,直如雷鳴一般打斷了秦孝公。

禽滑釐面色一沉,「何謂徒有其表?何謂以勢壓人?」

秦孝公心知決戰時刻來臨,豪氣頓生,決意一吐為快,「昨日在城堡之外,嬴渠梁有幸聆聽了墨家的《憂患歌》,令人為之下淚。多少年來,我秦國庶民正是寒者不得衣,飢者不得食,亂者不得治,勞者不得息,鰥寡無所依,道邊人悲啼。惟其如此,秦國才需要變法改制,富民強國。如今秦國力行變法,舉國振作,農人力耕,百工勤奮,商市通達,貧寒稍減,變法已經初見成效。如此大功,舍衛鞅其誰?衛鞅一介書生,身懷救國救民之壯志,走遍秦國山野,晝夜操勞不息,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方有今日秦國之氣象。此等才華,此等胸襟,此等大善,此等大義,相比於墨家口頭高喊兼愛、胸中實無一策之迂闊,何異於天差地別?墨家自命救世,卻只著力於斡旋上層,揚湯止沸;實則隱居深山,遠離庶民,於國於民,何曾有溫飽之助?反之,卻對衛鞅這等真正救世之才橫加指責,肆意歪曲,必欲殺之而後快。如此偏執,如此狹隘,如此名實相違,豈非徒有其表也!」

如此激烈尖刻的直面抨擊,墨家子弟當真是聞所未聞。一時人人變色,個個激奮。鄧陵子早已經怒火中燒,厲聲高喝:「墨家劍陣!誅殺暴君!」一個縱躍,彎月吳鉤已經閃亮出鞘,逼到秦孝公面前。墨家方陣也平地拔起,將小校場圍成一個方框。

鄧陵子一動,白雪已經輕疾起身,擋在秦孝公身前。侯嬴荊南梅姑三人也已經長劍在手,護住秦孝公。木柵欄裡的玄奇一聲哭喊,飛身衝出,卻被相里勤率數十名墨家弟子團團圍住。玄奇憤激難當,頓時昏死。

秦孝公卻是鎮靜坦然,拱手微笑,「白公子,嬴渠梁謝過你等。此乃秦國之事,你等魏國商家無須介入。」說著走出四人圈子,將長劍向地上一擲,正色對禽滑釐道:「嬴渠梁縱可一戰,亦覺索然無味。今為秦國變法,雖死何憾?」

「拿下嬴渠梁!就地正法!」鄧陵子一聲厲喝,墨家方陣四面聚攏。

百里老人臉色驟變,長聲呼喊:「老墨子——,你真的死了麼——」

突然,高臺上的白布帳幔之中爆發出一陣長聲大笑。笑聲中,一位老人從臺上輕躍而下,禿頭白眉,布衣赤腳,寬大的粗布白袍隨風舞動,不是老墨子卻是何人?他大袖背後,徑直來到秦孝公面前,一陣端詳,一陣大笑。秦孝公從容鎮靜,任老墨子端詳大笑。

「好,秦公嬴渠梁無愧王者氣度,人間似乎要有新天地了。」老墨子又爽朗大笑。

百里老人生氣道:「老墨子,你又搞何名堂?這是論政臺麼?豈有此理?」

老墨子晃晃發亮的禿頭,又一陣開心的大笑,「百里子呵,試玉要烈火,精鐵要千錘,你鬼門豈曉得箇中奧秘?啊哈哈哈……」他顯然愉快之極。

「嬴渠梁見過墨子前輩。」秦孝公深深一躬。

老墨子略略拱手,「呵,老墨翟縱橫天下數十年,今日遇公,實堪欣慰。禽滑釐,撤掉論政臺,設論學宴席,與秦公並諸位貴客洗塵。」

墨家弟子本來已經對秦孝公心生敬意,奈何不知真情又兼紀律森嚴,自然是令行禁止。聽得老師話語,已經明白其中奧秘,早已不再緊張,如今見老師下令設論學宴席,頓時歡聲四起,不待禽滑釐吩咐,便雀躍散去準備。

玄奇醒來,高興的淚水在笑臉上湧流,她來到老墨子面前撲地拜倒,「老師,你老人家,真好……」

老墨子大笑著扶起玄奇,寬厚慈愛的拂去她身上的塵土,「玄奇啊,是你據理力爭,寧可受罰而無怨無悔,才逼老師親臨論政臺試探真偽的啊。老師相信你,然也得有個章法,是麼?」

「老師……」玄奇感動,淚水又湧了出來。

冬日苦短,論學宴席在校場擺好,已經是月上半山了。

墨家辦事,素來莊重簡潔。這論學宴席是接待天下名士的最高禮節。東側大牌換成了「修學修身」,西側大牌換成了「躬行致用」。院中全數草蓆,墨家子弟席地而坐,圍成一個一個的小圈子,每個圈中一盞風燈,兩個陶盆。無數個風燈圈子圍在四周,中間便是一張兩丈見方的大草蓆,圍坐著老墨子百里老人秦孝公白雪侯嬴梅姑並墨家四大弟子和玄奇。墨家節用,最反對暴殄天物,所以這最高禮節的宴席上也沒有酒,只有各種奇異的葉子泡成的紅茶綠茶。一席只有一盆肉,而且是帶著骨頭蒸煮的山豬肉。宴席結束後,所有的骨頭都要收回大廚,重新蒸煮為骨頭菜湯,供值勤勞作弟子做晚湯用。雖是粗茶淡飯,庭院山風,但那種親如一家的情誼與甘苦共嘗的精神,卻使墨家宴席的氣氛遠遠超出任何山珍海饈的豪門大宴。

禽滑釐手捧陶碗站起,環視四周,「諸位貴客高朋、同門學人,秦公以不速之客闖入我墨家總院,通過了墨家的論政大戰,實堪可賀!鉅子明令教誨:自今日開始,墨家與秦國誤解澄清,言歸於好,墨家子弟要勤訪秦國變法,以富學問。來,為秦公高風亮節,為衛鞅變法初勝,為諸位高朋遠來,共幹粗茶一碗!」

「幹——!」全場轟然,大碗叮噹,笑聲一片。

老墨子喟然一嘆,「百里子啊,若非秦公此來,只怕我老夫要親自出山,大動干戈了。秦公進山,乃墨家警鐘啊。終究是老了,我沒想到,天下竟出了秦公衛鞅君臣英才,為政論理竟如此透徹精闢,老夫深感已成西山半月矣。」

百里老人大笑一陣,「大哉!老墨子也。該隱則隱,何其明睿?」

秦孝公謙恭拱手,「墨子前輩乃當世聖賢,我輩少時便仰慕如泰山北斗。今前輩雖老,然墨家精神則永遠年輕,墨家情操將永世垂範。人生若此,前輩何憾之有?」

老墨子大笑,「然也然也,朝聞道,夕死可矣。何憾之有?」

「老師,這可是孔夫子的話喲。」玄奇笑道。

老墨子詭秘的一笑,「孔夫子的許多話,可是不得不聽啊。」他晃動禿頭的滑稽神色,引得眾人一場大笑。

百里老人道:「老墨子玄機深遠,能以秦國變法為大道之聞,巍巍乎高哉!」

老墨子微笑,「秦公,你可知衛鞅老師為何人?」

秦孝公搖搖頭,「沒有問過,也沒有想過。」

「百里子呢?曉得麼?也不曉得?」老墨子微笑搖頭。

白雪忍不住問,「墨子前輩,莫非知道衛鞅師門?」

「你問老夫?我呀,也不曉得!」老墨子縱聲大笑,充滿獨享天下秘密的快樂,笑罷很是鄭重的問,「秦公信不信鬼神?」

秦孝公沉默有頃,「信得三分吧。墨子前輩有敬天明鬼之說,可是真的相信?抑或為了告誡惡人惡政?」

墨子悠然道:「老夫與儒家相悖,一生崇信天道鬼神,而且常常感到鬼神就在我們周圍。」說得周圍人不禁肅然顧盼。老墨子卻是慨然長嘆,「天道悠遠,人世蒼茫。幽冥萬物,人卻識得幾多?若天無心志,人無靈魂,何來世間善惡報應?人間萬事,非但個人善惡恩怨有鬼神明察,大如國家興亡,法令代謝,亦有天道感應鬼神明察。行善政者國家興旺,行惡政者國家滅亡。此所謂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也。」

秦孝公肅然拱手,「請教墨子前輩,對法家有何評判?」

老墨子雪白的長眉一挑,「老夫對法家相知至深,其弊在求治太速。速者易苛,易入富國窮民之途啊。天將興秦,惟願戒之。世道滄桑,當從容求治也。」

時已月上東山,場中風燈熄滅,更顯月光皎潔。秦孝公默默沉思。老墨子對禽滑釐笑道:「何不對秦公一舞《鬼歌》?」

「《鬼歌》?」秦孝公與百里老人等盡皆驚訝。

「此乃老夫新作,我當親自為諸位一歌。」

「啪啪啪」禽滑釐連拍三掌,中間弟子散開,頓時空出一片大場。鄧陵子奏起古琴,苦獲吹起嗚咽的陶壎。八名少年女弟子扮成山鬼模樣,從場外飄進場中,白色長衫,黑髮披散,對月起舞,幽怨陰柔。老墨子站了起來,白衣大袖,禿頂閃亮,在一聲女鬼長哭中引吭而歌,渾厚蒼啞的歌聲迴盪在城堡峽谷:

鬼兮鬼兮生者魂魄兮

飄忽形之外兮幽冥嘆無極

懲惡不能言兮空有悲啼

揚善須待時兮日月太急

鬼目如電察天地兮有誰暗室虧心

明鬼明鬼兮天地萬物良知兮

月夜之下一片和聲,「明鬼明鬼兮,天地萬物良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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