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小說信息

第九章 霹靂手段 第五節 陰謀陽治 霹靂手段(第2頁,共2頁)

字體:

頃刻之間,衛鞅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意識到秦國變法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以孟西白三族老秦人的執拗,不真正公平的處置濫殺事件,根本不可能平息他們的怒火,秦國就必然的要出現大動盪,山東六國再一齣兵,秦國如何不滅亡?那時,一切都將付之東流。然則,這件事大大棘手處,在於是太子犯法。且不說太子只有十四歲,尚未加冠成年。更重要的,太子是國家儲君,能殺掉太子平息民憤麼?而且,國君目下不在櫟陽,臣下如何能擅自處置太子?那麼,如何舉措才能使怒潮平息呢?

嬴虔見衛鞅沉吟思忖,拔劍憤然道:「左庶長不要怕。嬴虔只要兩千鐵騎守在櫟陽西門,看誰敢反出秦國!」他想衛鞅雖則奇才,然畢竟書生,面對如此洶洶陣勢,必須由他這個身經百戰的公室大臣來支撐局面。如果調兵權力還在自己手中,又何須和衛鞅商議,他早已經領兵在半道攔截了。

猛然,衛鞅微微一笑,「左傅稍安毋躁,請與太子、右傅先行到國事廳休憩片刻,容我調兵妥當後再分頭行事。」

「如此也好。我們走吧。」嬴虔便和六神無主的太子、驚恐不安的公孫賈去了國事廳。

衛鞅面色一沉,向荊南做了個包圍手勢,荊南「咳!」的一聲,疾步而去。衛鞅轉身對匆匆趕來的景監命令,「景監長史,立即下令櫟陽令王軾,調集兩千鐵騎一百輛兵車,在西門外待命。」景監匆匆去了。

又是馬蹄聲疾,車英飛步進門,「左庶長,郿縣民眾洶洶而來,大約還有三十里。披麻戴孝,抬屍交農,情勢緊急!」

衛鞅眼睛一亮,「車英,你來得正好。其餘事體回頭再說,目下立即趕到櫟陽府,憑兵符與王軾一起率領鐵騎兵車,在櫟陽西門列成陣勢等候,不許與民眾衝突。」

「遵命!」車英飛身上馬,馳向櫟陽官署。

國事廳內,嬴虔看到院中有一隊公室禁軍甲士,心中一怔,似乎不經意的走到後窗向外端詳,卻見樹影裡影影綽綽全是禁軍甲士,心下不禁怒氣頓生,冷笑道:「看來,衛鞅將我等拘禁起來了。」

公孫賈一直處在驚恐不安之中。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大是神秘難測。太子如何象瘋子一樣不可理喻?素負盛名的農耕望族白氏一族,如何竟能明目張膽的用沙石充糧?太不可思議了!事情一齣,他就認定衛鞅要拿他做替罪羊,因為他是太子傅,如何能逃脫干係?如今見嬴虔一說,不禁臉色大變,「左傅啊,這,這如何是好?衛鞅可是六親不認哪。」

太子也盯著伯父,嘴唇顫抖著,「公父,公父,如何不回來?」

嬴虔低聲喝道:「慌甚!公父不在櫟陽,才有你的小命。公父若在,你就是劍下之鬼。知道麼?衛鞅不會動你的。」

「哪哪哪,動誰?」太子上牙打著下牙。

「還能有誰?」嬴虔冷笑,「公孫賈,準備丟官吧。」

公孫賈搖頭哭喪著臉,「不,不會……」

「難道,你還指望升官不成?」嬴虔的眼神充滿厭惡。

「不不不,左,左傅,我是說,衛鞅肯定要殺我們!」公孫賈幾乎要哭出來。

嬴虔哈哈大笑,「鳥!殺就殺,你他孃的,是個怕死鬼?啊哈哈哈……」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衛鞅匆匆走進。嬴虔大笑嘎然而止,冷冷道:「左庶長大人,我等已經是你的階下囚了。你一個人進來,不怕我殺了你麼?」長劍鏘然出鞘,閃電般刺到衛鞅咽喉!

衛鞅看著頂住咽喉的劍尖,微微笑道:「公子虔,那我們就一起為秦國殉葬吧。」

嬴虔收劍,「你說吧,如何處置?」

衛鞅拱手肅然道:「兩位太子傅,太子濫殺,激起民變,秦國面臨治亂安危生死存亡之關頭。衛鞅總領國事,決然依法平息民變。法令如山,兩位罪責難逃。衛鞅得罪了。來人,將嬴虔、公孫賈押赴西門!」

院中禁軍甲士昂昂進入。嬴虔憤然長嘆,擲劍於地,「鳥!來吧。」

景監疾步走來,輕聲道:「太子請隨我來。」便將太子領了出去。

夜色蒼茫。官道上哭聲動地,火把遍野,向櫟陽城西門呼嘯著捲來。

西門外的空地上,一百輛兵車圍出一個巨大的馬蹄形場地,向西一面的官道敞開著。兵車上的甲士持矛背弓高舉火把,兵車外圍是兩千鐵甲騎士,一手火把,一手長矛,惶惶不安的等待著。

火把海洋洶湧而來。當先一排巨大的火把下是幾百名白髮蒼蒼的老人,身前長龍般的白布上,血寫著八個大字——民不畏死交農請命!老人身後,是難以記數的少年和女人,她們拉著長長的挽紼,頓足長哭,哀聲遍野。少年女人身後,是分別用木板抬著三十多具屍體的青壯年,每具屍體上都覆蓋著一片黑布,旁邊是一束用紅繩捆紮的麥穗和一抔裝在陶盆中的黃土。屍體之後,是三位紅衣巫師。他們手中的木劍指向蒼茫夜空,長聲嘶喊著代代相傳的招魂古調,「壯士歸來啊——,戀我禾穀——!魂魄何去啊——,臥我黃土——!」這是老秦人安葬戰死沙場的勇士時招魂專用的詞調,今日孟西白三族巫師竟然用在了無辜死者的身上,竟是分外淒厲壯烈。巫師之後,是浩浩蕩蕩扛著各式農具的男女老幼,他們不斷憤怒的高喊:「官府濫殺,天理何存!」「交農請命,討回公道!」「秦不容民,反出秦國!」

西門外兩千將士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壯烈悽慘的浩大場面,一時間人人悚然動容,竟是鴉雀無聲,只有各種旗幟在風中啪啪抖動。畢竟,士兵們面對的不是戰場敵人,而是手無寸鐵的秦國父老啊。這在老秦國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孟西白三族的從軍子弟極多,而且都是精銳騎士與千夫長一類的低階將領,兩千騎士中就有一兩百孟西白子弟,他們已經激動慌亂得難以自制,竟有幾名騎士猛然倒撞在馬下!鐵騎甲士的陣形頓時騷動起來。

車英大吼一聲,「老秦子弟,忠於國法!亂軍者,殺無赦——!」

鐵甲騎士終於穩定了下來。萬千民眾湧到城門外也停了下來,竟然沒有一個人叫喊,無邊的火把映著無數憤怒的面孔,和對面官軍沉默的對峙著。

車英高聲報號:「左庶長到——!」

一輛牛拉軺車從城門洞咣噹咣噹的駛出,直到連環兵車的中央空隙停下來。

軺車上挺身站立的衛鞅在火把海洋裡顯得肅穆莊嚴。他頭戴六寸白玉冠,身披秦孝公親賜的黑絲繡金斗篷,懷抱著那把粗獷古樸的秦穆公金鞘鎮秦劍。就是在渭水第一次大刑殺時,衛鞅也沒有抬出這些標誌特殊權力的信物。今天,他卻破例的全部使用了特殊權力的所有標誌,包括那輛六尺車蓋的牛拉軺車。面對憤怒洶湧的老秦部族和真正上層的公族罪犯,他要借用這些崇高的威權象徵,來增加他處置事件的威懾力和洶洶民眾對他的信服。當衛鞅在高高傘蓋下看見瀰漫四野的萬千火把和憤怒沉默的茫茫人海時,不禁油然想起老子的曠世警語:「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面對這一觸即發的連綿火山,兩千鐵騎、百輛兵車和身後這座櫟陽城堡顯得何其渺小?當此之時,非霹靂手段,無以力挽狂瀾。衛鞅啊衛鞅,今日考驗你的時刻到了……

軺車剛剛停穩,最前面的老人們便撲地跪倒,大片白髮蒼蒼的頭顱在火把下顫抖著。渾身血跡泥水披麻戴孝的老白丁,將一方白布血書舉過頭頂,悲愴高喊:「左庶長大人——,為民做主啊——!」身後人海舉起手中各式農具和火把齊聲嘶喊:「左庶長,為民做主啊——!」那聲浪呼嘯著滾過原野,就象夏夜的轟轟悶雷。

突然,一個女人哭喊一聲,將一把掃帚扔到兵車前,「男人們,交農啊——!」

「交農啊——!」一聲無邊的怒吼,人們將帶來的所有農具拋進兵車空場,拋在一切可能的空地上!片刻之間,櫟陽城門前和人海空隙中,便堆起了無數座農具小山。

衛鞅斷然命令一聲,馭手便將軺車趕過農具小山,來到老人們面前。車英頓時緊張,手中令旗一搖,便率領一個百人騎隊跟了上來。衛鞅回身厲聲喝道:「車英退下!」車英稍一沉吟,便擺動令旗讓騎隊歸位,自己架著一輛兵車來到衛鞅身邊。

衛鞅下車,深深一躬,接過老白丁頭頂的血書,「老族長,衛鞅不公,天理難容!請父老兄弟姐妹們靜下來吧。」

老白丁回身高喊:「莫要喊叫,聽左庶長處置——!」

衛鞅回身跳上軺車,向面前人海深深一躬,「父老兄弟姐妹們,白氏一族乃秦國功臣大族,百年以來,無數白氏子弟為秦國效命疆場,馬革裹屍者不知幾多?秦國農耕,白氏領先,乃公室府庫之糧貨根本。初行新田制,白氏舉族勤耕,收成為秦國之首。當此之際,太子私刑濫殺白氏三十四人,致使孟西白三族交農請命。秦國朝野,都在看國府如何處置太子犯法事件,對麼——?」

「對——!」全場雷鳴般回答。

「衛鞅身為左庶長,我要告知秦國朝野臣民:秦國變法不會改變!新法要義:國無二律,刑無二治,公族犯法,與庶民同罪。我手中這把穆公鎮秦劍,就是推行新法的天命神器。衛鞅今日持穆公金劍,對違法人犯明正典刑!」衛鞅說完,向後一揮手,「長史宣讀書令。」

景監走上車英的兵車,展開手中竹簡高聲宣讀:「秦國左庶長衛鞅令:太子犯法,與民同罪。依據新法,尚未加冠之少年犯法,不加肉刑。太子乃十四歲少年,免去肉刑。然太子所為,觸法太甚,違背天道,處罰如下:其一,太子須親為白村死者送葬;其二,白村送葬用度與死者遺屬之撫卹,全數由太子府庫承擔;其三,奪太子封地,年俸減半;其四,太子頒行《罪己書》,將其違法作為昭告朝野,明其痛改之心。此令。左庶長衛鞅。」

人群相互觀望,似有緩和,卻仍然憤憤不平。老白丁伏地哭喊:「太子身為儲君,如此濫施刁蠻,國體何在啊?!」

衛鞅厲聲道:「將太子傅嬴虔、公孫賈,押上來!」

兩隊士卒將兩輛囚車推到衛鞅軺車旁。囚車中嬴虔臉色鐵青,冷笑不止。公孫賈卻癱吊在木籠中,尿水在衣褲上不斷滴答。

衛鞅指著木籠高聲道:「父老兄弟姐妹們,他是太子左傅嬴虔,他是太子右傅公孫賈。太子無教,太子傅難辭其咎!」

景監立即高聲宣令,「太子左傅嬴虔,處劓刑,另奏國君罷官削爵!太子右傅公孫賈,處黥刑,流隴西山地!」

老人們唏噓站起,紛紛點頭,「公道難逃啊!」外圍的人群騷動起來,高喊:「割鼻子!刺字!」「活該!」「報應!」「此等人做太子傅?殺了才好!」

車英一揮令旗,「行刑——!」

兩輛高大的囚車木籠開啟,一名紅衣行刑手手持一柄雪亮的短刀,身後跟著一名手端盛水銅盆的武士,大步來到嬴虔囚車前。嬴虔憤然長嘆一聲,咬牙閉目。在如同白晝般的火把照耀下,萬千人眾竟是喘息可聞。雪亮的短刀冰涼的搭上了嬴虔英挺筆直的鼻樑——只聽一聲雄獅般的怒嚎,嬴虔滿面鮮血,噴濺數尺之外!

與此同時,公孫賈囚車前的行刑手,從碩大的木炭火盆中抽出一根燒紅的長條烙鐵,驟然貼上公孫賈細嫩的面頰——尖銳淒厲的吼叫中一股人肉的焦臭隨風四散……萬千人眾無不悚然動容,女人少年驚恐的蒙上了眼睛。

刑吏高喊:「刑法完畢!驗明正身——!」

衛鞅向民眾拱手高聲道:「依法行刑,還要依法賞賜!」

景監高聲宣讀第三卷竹簡,「白氏族人勤耕守法,國府特賜銅匾一幅,以為國人楷模。白村死者,皆以戰死記功,各賜爵一級,由長子、長女承襲。族長白丁,為民請命,亦賜爵一級。白村糧賦,免去三年。」

四名衛士抬著一幅「勤耕守法」的銅字大匾從軺車後走出。衛鞅走到老白丁面前,「老族長,白村安葬死者之日,衛鞅當親自前來弔喪。」

老白丁熱淚縱橫,撲地長拜,「左庶長啊,你是國人的再生父母哪……」霍然站起,高聲嘶喊,「收農——!」人們也轟然大喊,「收農了——!」紛紛擁擠著從農具堆中抽回一件,也不管是否自己的了。頃刻之間,十幾座農具小山便回到了農人們的肩上。滿場哭聲,滿場沸騰,「新法萬歲!」「國府萬歲!」「左庶長萬歲!」的喊聲迴盪在櫟陽城外的廣闊原野上。

人潮退去,櫟陽城漸漸的平息下來。衛鞅回到府中,已經是四更天了。

景監、車英和王軾都沒有回家,一齊跟到左庶長府。衛鞅吩咐廚下搞來幾大盆涼苦菜、大籠蒸餅以及熱騰騰的羊肉湯,四個人吃得滿頭大汗,才發現真正是餓極了。

吃喝完畢,王軾拭著額頭汗水問:「左庶長,下著如何走法?」

衛鞅笑道:「下著?自然是繼續二次變法了。」

「不是。左庶長,我說的,是這背後的那隻黑手,如何揪法?」王軾忿忿道:「這是明擺著的怪事!太子目睹沙石充糧,鐵的事實。白村沒有作弊,也是鐵的事實。這新麥納賦,究竟在何處出了鬼?豈非大有蹊蹺?背後無人,豈能如此怪異?」

景監接道:「對。且此人絕非等閒,幾乎要將新法整個掀翻了呢。」

「更陰毒的是,給左庶長樹了死敵。太子、公子虔、公孫賈,牽扯著多少勢力?不將這個藏匿黑手明正典刑,國無寧日!」車英也是一臉黑霜。

衛鞅沉吟有頃,似乎不想延續這個話題,想想又笑道:「你們說得都對,看得也準。白村與太子府中間,肯定有一段引線還埋在地下。然則,目下硬扯這根線,還不到時機。最大的危險,是誘發混亂動盪,而使變法擱淺。此所謂鼠伏於器,投而忌之也。要推動變法,惟有後法治人。只要變法無可阻擋,大局便可底定。諸位須得牢記,當此之際,陰謀,須得陽治。誰人違法,便決然處置。但卻無須大動干戈,試圖一網打盡。」

衛鞅意味深長的一笑,「水下的怪物,不會永遠不露出水面的。」

三人會意的點頭,相視微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