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庶長,快快請起。」秦孝公扶起衛鞅,「生死有命,國運在天。只要我等順應民心潮流,變法圖強,秦國豈能因沒有了一個嬴駟而後繼無人?公子虔的事,你也無須在心。嬴渠梁不能做變法後盾,豈非妄為國君?」
衛鞅感動沉默,熱淚縱橫。
「左庶長,你忙吧。我還要去辦一件好事兒呢。」說完,頗為神秘的笑笑便走了。
渭風客棧可是大大熱鬧了起來,不闊都不行了。
不管白雪和侯嬴如何淡漠於這家客棧的經營,客棧都無可阻擋的興盛起來了。儘管山東六國的上層對秦國變法依然嗤之以鼻,但雄心勃勃的富商大賈和著名工匠們可是見微知著,早早嗅到了從函谷關西邊飄出的誘人的商市氣息。牛車馬隊從函谷關、大散關、武關和太行山的離石要塞絡繹不絕的來到櫟陽。最多的是魏國商人和楚國商人,當然也包括了隴西之外和陰山漠北迢迢而來的匈奴馬商。這些衣飾華貴揮金如土生怕不能顯示實力的富商大賈們,在還沒有吃準秦國商情之前,都不可能建立自己的固定根基,自然要住在最氣派的客棧裡奔波生意。渭風客棧是名滿天下的魏國白氏的老店,又是櫟陽最豪華的客棧,整潔清幽,酒菜自成一格,自然成了富商大賈們趨之若騖的名店。誰能將商根紮在渭風客棧,誰便能在同行面前將胸脯拍得啪啪響,借酒高高一嗓子,「走!到渭風客棧,在下做東!」那種實力氣運的張揚,實在令擠不進渭風客棧而在二三流小店落腳的商賈們牙根發癢。
本來,白雪從墨家總院回來後與侯嬴商議,準備將渭風客棧改建為自己在秦國的莊院。她想,和衛鞅婚期已經不遠,婚後常住這裡,將這裡真正變成自己的家。她不想住在衛鞅的府邸後院做一個既招搖又不自由的貴夫人。住在這裡,出入自由,也能給衛鞅一個完完全全的家庭情境,使他身心愉悅。除此而外,白雪還有更深遠的隱憂,就是要為衛鞅留一個堅實的出路。她有一種預感,象衛鞅這種凌厲無匹的本色性格,隨時都有可能的不測風險。渭風客棧經營數十年,隨時出走的機關秘道與對外界的秘密聯絡方式都極為可靠。住在這裡,她心中要塌實許多。可就在這時候,侯嬴告訴她已經來不及了,六國商人早已經將客棧房子全部訂完了!
白雪斷然決定,那怕加倍賠償,也要關閉渭風客棧。侯嬴當然是立即照辦,可沒有一家願意接受賠償。侯嬴無法,就十倍的提高價格,想使那些商賈知難而退。誰知商人們看準了秦國大市,都想在櫟陽立足,價格猛提,竟然引來商家一片讚歎,「白氏老店,值!提得象安邑洞香春一樣才好,才是上流居所呢!」侯嬴哭笑不得,決意藉助官府力量「查封」客棧。誰知櫟陽令王軾早已經接到外國商賈們聯名上書,請求官府阻止白氏關閉,竟然振振有辭說,「櫟陽沒有白氏老店,大商家何以立足?白氏關閉,商賈逃秦!」王軾連忙上報左庶長府。衛鞅只以為白雪淡漠商事,怕婚後招來世人閒話,卻如何懂得白雪如此細密的心思?他自然從秦國需要著眼,下令,「渭風客棧乃東方商賈入秦鼻祖,若有難處,官府鼎力協助,不得在此急需之際停業關閉。」待侯嬴來求,衛鞅反倒講了一通祁黃羊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故事,讓侯嬴告訴白雪,不要擔心世人說白氏老店藉助秦國左庶長之力牟利。侯嬴又是哭笑不得,將經過向白雪細說一遍,白雪不禁揶揄笑嘆,「世間多少人想發財不得,偏我白雪逃都逃不脫。世事弄人,竟至於此!」
於是,渭風客棧便只有無可奈何的紅火下去了。白雪只有將自己住的小院子重新整修了一番,和客棧分開了事。
渭風客棧雖則熱鬧非凡,侯嬴卻是很輕鬆。客棧執事人等都是從安邑洞香春帶來的老人,經營如此一個小店,根本不用他親自料理。但凡逢十的日子,侯嬴只須清點帳房抬來的大箱金銀與各國錢幣,然後趕車出城將錢貨藏在櫟水南岸的秘密山洞了事。今日侯嬴正在後院理事房點箱,一個僕人匆匆來報,說左庶長府一個書吏求見。侯嬴想一定是衛鞅有事,頭也沒抬便說:「快請進來。」
片刻間僕人領進一人,此人身後還跟了一個白髮老人,老人不進屋,卻直直的站在門口。
侯嬴抬頭一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渭風客棧財運發達,為先生賀喜了。」來人眼神示意侯嬴不要說破。
侯嬴連忙吩咐抬走幾個木箱,關上門,撲地便拜,「不知秦公駕到,萬望恕罪。」
秦孝公連忙扶起侯嬴,「久聞先生大名,只是未曾謀面。今日唐突,先生莫將我做國君待。有事相煩先生呢。」
「草民侯嬴,但憑差遣。」侯嬴又是深深一躬。
秦孝公笑道:「先生如此,卻教我如何說話?」
侯嬴拱手笑道:「如此請君上隨我到書房敘話。」說著推開房內一道小門,將秦孝公領到自己的書房入坐,親自為秦孝公斟好茶,便坐在對面靜待下文。
「今日唐突拜訪,想請先生周旋一事。嬴渠梁先行謝過。」
「但請君上明示。」
秦孝公沉吟道:「這是一件私事,並非國家政務。先生無論辦成與否,都與嬴渠梁排憂解難了。」孝公略微頓了一下,接著慨然笑道:「太后相中了衛鞅,要將小妹瑩玉嫁給左庶長。小妹亦很鍾情於衛鞅,發誓非衛鞅莫嫁。此事,先前已經由公子虔向左庶長提過,當時衛鞅沒有贊同,婉言回絕了。我本當與左庶長面談,又恐他有難言之隱。公子虔服刑,一時無合適之人提及此事。方才想到了先生,男女親事,朋友出面,總比官身去說要好。」
侯嬴心中大為驚訝。但他作為旁人,卻不能推託這種依照民俗人人都必須熱心擔當的喜媒角色,閃念間拱手笑道:「君上重託,侯嬴榮幸之至。只是在下素來沒有沒有與左庶長言及此事,尚不知他有無定親或意中之人。」
秦孝公釋然一笑,「先生姑且做一媒妁之言,聽天由命吧。小妹與我骨肉至親,我期望她有美好和諧的愛。左庶長與我生死相扶,我也不想他有違心之舉。先生當解我一片苦心也。」
「君上肺腑之言,侯嬴心感至深。」
秦孝公沒有久留,大約半個時辰就告辭而去,且堅執不讓侯嬴相送。孝公一走,侯嬴可是大大為難,不知是先給衛鞅說好,還是先給白雪說好,想來想去,還是走向了白雪的小院子。
仲秋之夜,月明風清,白雪正在院中撫琴,優雅叮咚的琴聲使庭院中漫出一片幽靜祥和。見侯嬴到來,白雪琴聲停止,高興的請侯嬴坐在對面石墩上說話。侯嬴深知白雪不是等閒小兒女,略一沉吟,便將秦公來訪所託之事說了一遍。白雪靜靜的聽完,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侯兄,對鞅兄可曾說過?」白雪終於輕聲開口。
「尚未說過。」
「那就對鞅兄明說了吧。我也該好好想想……是的,得想想。」
侯嬴默默的走了。背後又響起叮咚琴聲,卻讓人感到沉重窒塞。突然,「轟——!」的一聲大響,夾雜著一聲激越尖銳的短促樂音,琴聲嘎然而止!庭院陷入空谷一般深深的寂靜……
侯嬴心頭不禁猛然一顫,他知道,那是琴絃斷了。
衛鞅卻離開櫟陽,到鄉野郡縣巡視去了。
第二批法令頒行後一個月,秦國便熱氣騰騰的進入了第二次變法。衛鞅乘著一輛兩馬軺車,帶著一百名鐵甲騎士,馬不停蹄的巡視督導著每一個縣每一個郡。推行新軍制並訓練新軍、建立郡縣制這兩件大事,主要靠各級官署,假以時日,不難做到。他要督導的是移民入秦、改變民俗、統一度量衡三則當務之急。這三件大事的彈性都很大,做的好與壞,與各級官署吏員的能力和執法寬嚴有極大關係。他出巡之前,已經從櫟陽派出了大批吏員以商人身份東出函谷關,去秘密動員三晉窮苦民眾移居秦國。他巡視各縣的第一急務,便是嚴厲督導縣府預定好移民定居的土地,並親自到預定的移民區踏勘。若是縣府將移民區定在了荒涼貧瘠的山區,便立即責令換到河邊土地。返身路過再踏勘,若沒有換到臨水地區,便斷然罷免縣令!做得出色的,立即晉爵獎賞。這種雷厲風行賞罰嚴明的做派,使秦國上下官署緊張得晝夜忙碌,不敢有絲毫懈怠。庶民們驚歎不已,覺得官府變法竟然是說到就到,快捷得令人目不暇接。官老爺們竟然象兩個輪子的馬車,日夜風轉,一有官司便當即了斷,誰家有功便立即獎賞,誰家犯法便立即查辦,幾乎等不到第二天,辦事情便當極了。
各郡縣的六國商人們驚歎,「秦人瘋了!山東六國三年辦不完的事,秦國一個月就妥了!」
雖然如此,衛鞅覺得最費精力的還是強制分居這件事。秦人數百年來與戎狄之民雜居共處,共同的風俗都是大家庭生活,家愈大愈好,人越多越好,三代不分家者比比皆是。要使他們分解為夫婦自立的小家庭,難處多矣!有的分開立戶沒有房子住,有的男子到了分戶年齡卻因沒有妻子而無法自立生活,有的老人重病需要兒子照顧,有的家全是女兒,找不到男子入贅也無法自立,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許多時間,衛鞅都耗在與縣令縣吏商討如何變通這些具體細節上,一個一個解決,再頒行全國作為法例允許他縣效仿。
幾個月下來,總算將其中難題一一化解,一歸總,秦國竟然增加了十萬民戶!趕衛鞅東歸時,移居關中的三晉庶民也已經有將近六萬戶,可謂始料不及的大收穫。
同行的景監感到奇怪,總覺得衛鞅這種急如星火的巡視督導有點兒不對勁。當衛鞅站在軺車傘蓋下凝望渭水河灘的山東移民區時,那種含淚不捨的情景使景監產生了一種深深的不安。他敏銳的感到,衛鞅一定有心事。
道邊歇息時衛鞅慨然一嘆,「景監啊,再過幾年,一定要提醒君上遷都。櫟陽不合做國都的。」
景監終於忍不住了,「左庶長何出此言?莫非,幾年後你不在秦國了?」
「有了第二次變法開端,我也就放心了。」衛鞅似乎沒有聽見,又是感慨嘆息。
「鞅兄何難?可否見告一二?」
衛鞅搖搖頭笑道:「景監兄,回櫟陽後我到你家,看看令狐姑娘,你該和她成婚了。」
景監笑道:「日出西山了,左庶長竟也想起了兒女之事?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