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將面色漲紅,「太子,據老臣所知,秦國生機勃勃,並無民心動盪。」
「老將軍啊,」公子卬大笑,「人老多疑,也在情理之中。你說,哪個國家不訓練軍隊?可建立訓練一支野戰步騎大軍,談何容易!我大魏新軍自文侯武侯到今日,快一百年才形成穩定戰力。一個西陲蠻夷,三五年就能練出一支鐵軍?韓國乃富鐵之國,還拉不出一支鐵軍呢,秦國哪裡來得大量精鐵和良馬?充其量弄出一兩萬騎兵、三五萬步兵,打打戎狄罷了。至於鐵騎,秦國再有三十年也上不了道!老將軍以為如何?」
龍賈面如寒霜,鐵一樣的沉默。
太子魏申掰著指頭,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父王,兒臣以為秦國有三大弱點,不足以構成魏國威脅。其一,變法峻急,民心不穩,財力匱乏。其二,軍制落後,車步騎混雜,戰力極差。新軍縱然開始訓練,二十年內也無法與我抗爭。其三,秦國沒有統軍名將,公子虔那樣的車戰將領根本不堪一擊。有此三條,我軍在蕩平中原後,再回師滅秦,定能迫使秦國不戰而降,強如今日用牛刀殺雞。」
從來沒有領過兵,更沒有上過戰場的太子申,卻有如此振振華辭,龐涓終於是忍不住了,他冷冷一笑,「太子切勿輕言兵事。秦人本牧馬部族,訓練騎兵比中原快捷得多。秦獻公正是以舊式騎兵,兩次大勝魏軍,使我無法越過華山、洛水,何況今日?」
龐涓冷冰冰幾句,竟噎得太子申回不過話來。公子卬豈容此等機會失去,戢指龐涓赳赳高聲道:「上將軍恐秦症莫非又發作也?身為大將,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莫非是上將軍的師門兵法?」
「丞相,」魏惠王正色呵斥,「大戰在即,將相當如一人,何能如此講話!」
公子卬心思何等靈動,立即向龐涓深深一躬,「在下失言,上將軍幸勿介懷。」
龐涓哼的冷笑一聲,沒有理睬。
魏惠王沉吟有頃道:「上將軍,若先行滅趙,危險何在?」
龐涓不假思索,「趙、韓皆地處中原衝要,他國容易救援,我軍有陷入兩面作戰之可能。此為最大危險。此外,也須提防秦軍從背後突襲河西。」
「救援?哪個國家救援?」太子申見父王有意採納自己主張,精神大振,「燕國?楚國?還是韓國?方才驛館來報,楚國特使匆匆來到,顯見是有求於我。燕國讓東胡纏得自顧不暇,韓國只有幸災樂禍,誰來救趙國?」
「太子不要忘了,還有一個齊國。」龍賈突然插了一句。
「齊國?更不可能!」公子卬大笑,「老將軍差矣!齊國非但不會救趙韓,反而會幫我滅趙韓,而求分一杯羹也。我王思之,齊國素來遠離中原是非,當年分秦,齊國還不是置之度外?齊王目下又忙著整肅吏治,救趙國開罪魏國,對齊國有何好處?齊國願意與我強大的魏國為敵麼?田因齊可是狡猾得很哪。」
龐涓實在想起而駁斥,思忖再三,還是咬緊牙關忍住了。
太子申突然站起,聲淚俱下,「父王,趙韓不滅,魏氏祖宗在天之靈難安哪!統一三晉,威震天下!滅一秦國,無聲無息,徒引列國恥笑啊!」
魏惠王不耐煩的揮揮手,太子申悻悻坐回。
魏惠王站起來緩緩踱步到龐涓案前,「上將軍,軍國大事,還是要靠你來謀劃,沒有你與龍賈老將軍這般名將統兵,再說也是落空。本王以為,秦國和齊國兩面都要防備,方可放手在中原大戰,上將軍以為如何?」
「但憑我王號令,龐涓雖肝腦塗地,亦當報效國家。」龐涓心下稍有舒展,覺得自己也只能這樣了。
「好!」魏惠王慷慨激昂,「本王決意展開中原大戰,完成大魏一統大業。自今日起,我魏國大軍兵分三路:西路由龍賈老將軍率河西守軍,加強對華山、桃林、洛水諸要塞之防守,秦軍妄動,立即痛殲。東路由太子申和公子卬率軍八萬,抵禦齊國援兵。中路大軍二十萬,由上將軍統帥,半月後對趙國大舉進攻,務求一戰滅趙!」
「謹遵王命!」四人轟然應命。
惴惴不安的江乙終於見到了魏惠王。當江乙在燈火輝煌的寢宮誠惶誠恐的說完楚王「聯魏滅秦」的大計後,魏惠王縱聲大笑,「上卿啊,楚王何等肥碩,怕秦國一個乾瘦子麼?」江乙苦笑不得,拭著汗道:「我王之意,恐秦國坐大,威脅楚魏。若魏國出兵,楚國唯魏國馬首是瞻。」魏惠王又是一陣大笑,推開身邊女人,走出豔麗侈糜的紗帳,「請問上卿,楚國可出兵幾何呀?」
「回魏王,我王答應出兵十萬。」
「以誰為將呵?」
「令尹子吳。」
「滅秦之後呢?」
「魏得秦三分有二,楚得秦三分有一。」
「若楚王中途退縮呢?不是一次了,本王何能相信?」
「我王為天象警示,立志奮發,決意先行將淮水以北六座城池,割讓給魏國抵押。若中途反悔,六城屬魏。若滅秦有成,再行收回。」
「好!」魏惠王大笑,「上卿可回覆楚王,請他一月之後立即發兵,從武關北上。我大魏河西將軍龍賈從東北南下,兩面夾攻,一舉滅秦!」
「謝,謝過魏王!」江乙沒想到如此順利,竟結巴起來。
江乙高高興興的走了。魏惠王覺得自己瞬息之間又完成了一個大大的難題,也化解了龐涓喋喋不休所嘮叨的危險,運籌帷幄的功業感驟然溢滿心頭,竟興奮的拉過狐姬,破天荒的向這個柔媚可人的女人慷慨激昂的講說自己的英明決策和高遠謀劃,竟說得狐姬惶惶然不知道該如何稱頌了。
這時候,楚王特使的軺車正駛出安邑,賓士在去齊國的路上。
楚王這套環環相連的大計的關鍵在齊國,沒有齊國,楚國就等於要讓魏國牽著鼻子走。可是江乙對出使齊國,竟比出使魏國還沒有把握。魏國雖說是一等一的強國,可魏惠王那種刻意做作出的大國君主氣度與霸主氣魄,倒實在是外交使臣眼裡的明顯弱點,江乙很是清楚,對魏國只要謙恭示弱,一般都不會有辱使命。可齊國這個不到四十歲的國王,卻是大大兩樣,江乙心中實在盤算不出一套體面機智的說辭,只好準備隨機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