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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雨雪霏霏 第五節 秋風崤山兩情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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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可否見告,你那位老友高名上姓?」白雪微笑的看著藍衫人。

「在下游歷二十餘年,滄海桑田,故人的姓名卻是記不得了。」

「先生既已忘卻故人名姓,我說出來亦是無用,是麼?」

藍衫人點頭感慨:「正是正是,原是在下唐突。先生,告辭了。」

少年卻突然走近藍衫人,「先生,你這臉龐生得有趣,是生來如此,還是猛獸傷害?」

藍衫人大笑,沙啞淒厲的聲音象一頭怪梟,「快哉快哉,老夫生平第一次聽人說,老夫面相有趣!小公子,這是比虎狼還要厲害的猛獸所傷,記住了?」

「那你報仇了麼?」少年興致勃勃。

「還沒有。但老夫的心卻沒有死。告辭。」藍衫人一拱手,竟自出門去了。

梅姑去掩門,卻驚訝得站在門口不動。白雪問:「梅姑,怎麼了?」梅姑掩門回身,卻是面色蒼白,「那人剛出門就不見了蹤影,鬼魅般消失了,好怪異!」

白雪點點頭卻沒有說話,沉思良久,低聲吩咐,「放出信鴿,請侯嬴大哥來一趟。」

梅姑答應一聲便跑向庭院深處。片刻之後,一隻黑色的鴿子衝上藍天,帶著隱隱哨聲向東飛去。

放走信鴿,梅姑吩咐兩個僕人幫著興致勃勃的子嶺殺那隻野羊,自己便去廚下打點整治,要為子嶺的箭術膂力慶賀一番。白雪卻一直在後院望著遠山出神,思忖今日這個不速之客的來路,為商鞅擔心,偏又鉤起了濃濃的思念。十幾年來,她每天都要在這裡站上一兩個時辰,望著遠山踱步,方圓丈許的草地都被踩出了硬土。夕陽將落的時分,庭院中飄來濃郁的肉香,白雪知道野羊已經燉好了,不想讓梅姑或兒子看見自己痴痴凝望的樣子,便信步來到前院。

「篤,篤,篤」,又是敲門聲。

梅姑正在收晾曬的衣服,回頭看著白雪做了個鬼臉笑道:「吔,侯嬴大哥忒快麼?」

子嶺衝過來,「梅姨,我來開門,我不怕。」

白雪慈愛的笑道:「嗬,子嶺長大了呢,那就去吧。」

梅姑卻不自覺拿起石案上子嶺的短劍,跟著子嶺來到門後。大門「咣噹」拉開,子嶺粗聲大氣問,「請問何方人士?」梅姑不等門外回答,便在子嶺身後道:「本莊夜晚不接待客人,請務必見諒。」

暮色中,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嗓音,「梅姑啊,不記得我了麼?」

梅姑驚訝的一個箭步衝到門前,卻見門外倆人一黑一白,都是長鬚飄飄,白衣人正對著自己親切的微笑。梅姑猛然醒悟,衝回院子高聲叫嚷,「大姐大姐,快來呀,大哥回來了!大哥回來了!」

子嶺卻怔怔的擋在門口,「你是何人?梅姨哪麼高興?」

門外人笑道:「你是子嶺麼?如何不讓客人進門?」

子嶺認真搖頭,「沒問清白,不能擅入我家。」

門外人點頭笑道:「挺認真,小將軍似的,問吧。」

子嶺卻一點兒不笑,一副大人氣魄,「姓甚名誰?從何處來?所為何事?」

門外人微笑答道:「姓衛名鞅,從咸陽來,為了找你和娘,還有梅姨。」

少年子嶺有些茫然,「衛鞅?噢,我好象聽說過這個人……娘。」一轉身,卻不禁驚訝失色,「娘?你如何哭了?」

白雪早已經來到門後,聽著父子二人的對話,卻按捺不住心潮起伏,不禁淚流滿面,「子嶺,他就是,你的父親……鞅,你終於回來了。」一下子便撲到商鞅肩頭……

少年子嶺的臉憋得彤紅,「梅姨,他,他是我的父親麼?」

梅姑擦著眼淚笑道:「蠢!父親還有假的?」

子嶺噗嗵跪倒叩頭,「孩兒白子嶺,參見父親大人。」

商鞅樂得大笑,一邊揉眼睛,一邊扶起已經長過自己肩頭的少年,「參見?大人?禮數蠻大喲。來,讓我看看!好,精氣神都不錯嘛,快長成大人了嘛,啊!」

說話間,梅姑已經幫荊南將兩匹馬牽了進來拴好,邊餵馬邊親熱的和荊南比劃著又笑又叫,荊南也高興得啊噢不斷,夾七夾八的既比劃著路上的經歷,又訴說著莫名的興奮。少年子嶺被驟然降臨的父親誇獎得紅著臉侷促的笑著,有些不知所措。白雪走過來高興的攬著父子二人的肩膀,「有話慢慢說,走,進屋。梅姑,荊南,進屋了。」梅姑高興得答應一聲,拉著荊南走進正屋大廳,又飛跑出去吩咐兩個僕人準備接風酒宴,又飛快的捧來茶水,忙得象只穿梭的小燕子。荊南也乾脆跟著她忙前忙後的張羅。少年子嶺想了想,便說要從地窖取酒,也跑到院子忙去了。

白雪和商鞅坐在大廳,默默相望打量,千言萬語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怔怔的看著闊別十三年的商鞅,白雪明顯感到了他身上凝聚的滄桑風塵。昔日英挺白皙的商鞅,臉上已經是膚色粗黑,溝壑縱橫,長鬚垂胸,兩鬢染霜了。一個剛剛年過四十歲的男子,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卻顯出一種比同齡人要蒼老得多的面容。不用問他受了多少辛苦,僅僅從那種不能掩飾的疲憊感,就能體味到他的曲折艱難和嘔心瀝血。

商鞅也靜靜的望著白雪,覺得她依然那麼美,美得動人,灑脫爽朗的英氣中沉澱出一種深沉的風韻,披肩的長長秀髮變成了高高挽起的髮髻,圓潤秀麗的臉龐和窈窕的身軀略微豐·滿了幾分,就象中天的一輪明月,舒緩安詳,而又明豔無比。那雙永遠如澄澈湖水般的眼睛,依舊噴發著火熱的光芒,只有那從眼角延伸出去的細細的魚尾紋,才銘刻著如縷如絲的漫長歲月對她青春年華的劃痕。一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子,要在人跡罕至的山林中寡居獨處,僅僅依靠情感的堅貞,是無法消解那如火如荼的本能衝動的。只有白雪,憑藉著出類拔萃的家世給予她的胸懷、品性、學問、見識,才錘鍊得出這種「久經滄海,難為一瓢之飲」的高貴氣度。也只有這種並非刻意追求操守,而奔著一種境界飛昇的高遠情感,才遠遠超越了塵世尋常的堅貞節烈,才能駕馭自己的靈與肉達到至美的昇華。

默默相對的凝望中,商鞅的靈魂又一次顫抖起來。

這天晚上,商鞅生平第一次喝得醉態可掬,給每個人敬酒,給兒子唱激越悲涼的秦地歌謠,撮合著要梅姑嫁給荊南,不斷摟著白雪和兒子開懷大笑。白雪非但沒有絲毫的阻攔,而且滿面春風的與他頻頻共飲,也喝得滿臉酡紅,笑得高高的髮髻也散了開來。荊南忘形的呼喝著給子嶺教習劍術,梅姑則忙得陀螺般斟酒勸酒,竟連自己也喝得咯咯咯笑個不停,頑皮的比劃著要荊南叫自己姐姐。少年子嶺第一次浸泡在如此無拘無束的天倫歡樂中,高興得不斷要求顯示自己的學問和功夫,背《詩》背《書》,舞劍奏琴,繪聲繪色的講述自己的箭術,不時引來滿堂轟笑……

直到雄雞高唱,東方發白,靜遠山莊才安靜下來。

一覺醒來,已經是紅日西沉,商鞅覺得竟是從未有過的心曠神怡。窗外一抹晚霞,山間林濤隱隱,流泉飛瀑,鳥語花香。商鞅大睜著眼睛躺在臥榻,卻好象在夢中畫境一般,竟然不想坐起身來。聽聽院中有白雪她們的低聲笑語,商鞅還是揉揉眼睛坐了起來,穿上榻邊放置整齊的寬大衣衫,乾爽舒適,再蹬上精緻寬鬆的木屐,散發赤腳,真個的通體輕鬆滿心愜意!商鞅情不自禁的伸了個懶腰,長長的打了一個響亮而又興奮的哈欠,便信步走出大廳。

「起來了?」白雪笑盈盈的走了過來,「棚下坐坐,子嶺採了一大筐野果呢。」

梅姑老遠的笑嚷著,「吔,姑爺大哥變成山老爺子了!」

「要知逍遙事,唯到山中住。姑爺大哥我,可是做定山老爺子了呢。」商鞅的木屐踩在院中石板上,清脆的梆當聲夾著笑聲,一副悠然自得。

白雪笑道:「都昏了頭,又是姑爺,又是大哥,做新郎似的。」心中卻溢位一股濃濃的甜意——誰能想到,冷峻凌厲素來不苟言笑的衛鞅,能有在她身邊的這般本色質樸?這般鬆弛散漫?這般明朗閒適?

商鞅踱步到竹蓆棚下的石墩坐下,梅姑端來兩大盤洗乾淨的山果,紅黃青綠的煞是好看。白雪拿來一柄小刀坐在他身旁,將山果剝殼削皮的一個一個遞給他。商鞅怡然自得的吃了一大堆,笑道:「呀呀,真做田家翁了呢。」白雪笑道:「做田家翁不好麼?」商鞅連連點頭:「好好好。」卻收斂笑容認真說道:「哎,知道我這次回來要做的事麼?」白雪微微一笑,「要接我們回咸陽?」商鞅道:「這可不是我的主意呢。」白雪笑道:「你敢麼?自然是瑩玉的主意了。」商鞅哈哈大笑一陣,「我的想法,本來是立即辭官隱居,讓瑩玉一起到崤山來先住一段時光,然後我們就泛舟湖海了。瑩玉卻一定要你先回咸陽聚一段再走。正好秦公身體不佳,我一下就走,也脫不開身。就依了這個主意。」白雪點頭思忖道:「也好。只要主意定了,自然要緩緩脫身。掌權二十多年,國事總得有個交代嘛。」

商鞅高興,就滔滔不絕的將這些年的大事逐一說了一遍。白雪聽得很認真,直到商鞅說到河西大捷,白雪才幽幽的嘆息一聲,「魏國也敗落得忒快了。好端端一個強國,就如此葬送在他們手裡了。身為魏人,著實慚愧。」商鞅大笑,「我那個衛國,不更教人慚愧?幾個縣的地面,都快完了。列強競爭,同是華夏大族,誰強大,誰就統一。這種紛爭稱雄的局面,絕不會長久的。可不要抱殘守缺,做伯夷叔齊喲。」

白雪笑了,「抱殘守缺,那是貴族的毛病。庶民百姓,可是誰給好日子就擁戴誰,操心。」

說著說著,已是明月掛在了樹梢。梅姑拉著荊南和子嶺幫忙,將飯菜山果擺在了棚外的另一張大石案上,對著天中一輪秋月,五個人邊吃邊說,便又到了三更天。

子嶺突然指著大門,「聽,有人!」

習習穀風中隱隱可聞馬蹄沓沓,緊接著就是一聲悠長的呼哨。

「侯嬴大哥!」梅姑站起來就去開門。

商鞅驚喜的迎到門外,卻見月色下的山道上一騎駿馬飛馳而來,馬上騎士迎風展開的黑斗篷就象一隻巨大的山鷹。片刻之間,駿馬飛到。商鞅鼓掌大笑,「侯嬴兄,別來無恙啊。」騎士聞聲下馬,疾步高聲,「啊呀,鞅兄麼?真是做夢一般哪!」兩人在山崖邊交臂而抱,你看我我看你的感慨不已。荊南連忙趕出來參見老主人,侯嬴看著這個一臉粗硬鬍鬚的威猛壯士,又是一陣唏噓感慨。白雪出門笑道:「侯兄,我也沒想到他們恰恰就回來,你們仨有情分呢。進去吧,別在門外絮叨了。」

回到庭院,重治酒席,又是一番相逢痛飲。明月皎潔,商鞅侯嬴眼見對方都已經兩鬢染霜,不由說起初次在櫟陽渭風客棧相聚時的青春意氣,竟是淚光熒熒。敘談良久,侯嬴問起白雪信鴿傳書的原因,白雪這才將那個怪異客人的事說了一遍,懷疑這個怪異客人與商鞅有關,想請侯嬴查查這個人。

商鞅也感到驚訝,他本來不想將路遇刺客的事告訴白雪,此時見兩件事顯然有關聯,便將洛水河谷遇到突然襲擊的事說了一遍。

「如此說來,那個蒙面人與這個蒙面人,是一個人?」白雪驀然警覺起來。

侯嬴思忖道:「正是。這個怪人,定然長期在這一帶大山活動。魏國謀害麼?」

「不象。」白雪搖頭,「魏王討好秦國都來不及呢。」

「那就該當是仇人。鞅兄可有夙仇?」

白雪道:「他這個人,生平無私怨,有也是公仇。」

商鞅沉思有頃,心中猛然一亮,「難道,是他麼?」

「誰?」白雪與侯嬴一齊問。

「原太子傅公孫賈。他當年與公子虔一起服刑,放逐隴西。我聽此人聲音頗熟,卻竟一時想不起來。」

侯嬴道:「對,一個人相貌可以變化,嗓音是變不了的。」

梅姑有些茫然,「秦法那麼嚴明,放逐的罪犯能逃得了?」

「那得看是誰。」白雪問,「公孫賈劍術武功很高明麼?」

商鞅思忖道:「公孫賈原是文職長史,縱然有劍術武功,也是略知一二罷了。對,從這一點說,又不象。這卻奇了。」

侯嬴:「劍術武功在成年突進的事,也是有過的。假若此人逃遁後有奇遇,也未嘗不能成為劍道高手。」

「我看這樣。」商鞅道:「目下此人對我尚無大礙,然對山莊有威脅。侯嬴兄可訪查崤山一帶,看看有無神秘人物藏匿。雪妹她們跟我回咸陽。走前這一段我都在,不會有事。回咸陽後,我立即下令查清此事。」

「我看也是這樣。」白雪笑道。

「好。那我就立即動手。崤山好賴也是白氏的老根基呢。」侯嬴聽說白雪要跟商鞅回咸陽,心中很是高興,「哪天走?我來安排行程事務。至少得幾輛車呢。」

「一個月後吧。」商鞅笑道,「也和侯兄多多痛飲幾次了。」

「快哉快哉!我也是如此想呢,來,幹!」

「幹!」兩人舉起大碗,一飲而盡。

次日清晨,商鞅還沒有起來,侯嬴就匆匆走了,留下的話是,十天後再來回話。白雪知道侯嬴俠義情懷,要急著去查崤山地面的可疑人物,挽留不住,也只好讓他走了。商鞅晚來和白雪纏綿到天亮方才入睡,午時醒來,見侯嬴已去,便興致勃勃的和白雪、子嶺到山中攬勝去了。回山莊時天已傍晚,落日餘暉下,但見迂迴曲折的山道上一騎黑馬直奔山莊而來。子嶺高興的叫起來,「娘,又是馬!父親一回來,深山都熱鬧了呢。」

白雪臉上卻掠過一絲陰影,心中不禁一陣猛跳,來人顯然不是侯嬴,會有什麼事呢?

片刻間馬到莊前。騎士飛身下馬,對商鞅拱手道:「稟報商君,景監上大夫緊急書簡!」說著從馬背革囊中取出一卷密封的竹簡,雙手呈上。

商鞅心中一沉,立即開啟竹簡,眼光一瞄,臉色就陰沉下來。那竹簡上只有一行大字,「君上病倒,君宜還都。私信告之,君自決斷。」商鞅將竹簡遞給白雪,白雪一看,不禁愕然,但在瞬息之間她就平靜下來。她知道,景監作為上大夫,是商鞅的忠實同僚,一定是秦公不讓告知商鞅,而景監又覺得必須告知,才用了私人書簡的方式。若事情不急,如何能動用官府的快馬特使?這種關鍵時候,能阻攔他麼?

略一思忖,她輕聲道:「那就回去吧。我們隨後來。」

商鞅看了白雪一眼,回頭對使者道:「回覆上大夫,我明日起程,後日可到咸陽。」

「是!」信使答應一聲,翻身上馬,沓沓下山。

這一夜,靜遠山莊異常寧靜,只有那間臥房的燈火亮到了東方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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