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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冰炭同器 第一節 秦孝公的大婚盛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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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一縷曙光在雪天來得特別早,方交寅時,窗戶就亮了。

一輛華貴的青銅軺車將玄奇接走了。她站在六尺傘蓋下,一身大紅絲綢長裙,長髮挽成了高高的髮髻,亭亭玉立,明豔動人,宛若天上仙子,引得早起的國人夾道驚歎,一片「國後萬歲!」的歡呼聲瀰漫了咸陽。

到得咸陽宮前,玄奇遙遙望見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踩著大紅地氈走下高高的臺階,向她迎來了,沒錯,分明便是她的渠梁大哥!看著他健旺如昔的步態,玄奇一陣驚喜眩暈,頹然倒在了軺車中……秦孝公走到軺車前,將他的新娘輕輕抱下了軺車。

玄奇睜大眼睛,向著紅日驟現的蒼穹深深一躬,拉住了孝公的雙手,「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不移,不易,不離,不棄。」秦孝公肅然回答。

一輪豔麗的紅日,一片湛藍的天空。銀裝素裹的咸陽城,正為上天賜給秦國的幸運與喜慶狂歡不已。

老墨子的贈藥真是不可思議!秦孝公居然精神大振,非但離榻走動如常,而且面色紅潤黧黑如初,談笑風生如常。三日前,商鞅求教扁鵲,老墨子帶來的「仙藥」能否服用?扁鵲開啟小布包一看一聞,大為驚喜,「此乃六芝草,《神農經》記名的上上之藥。墨子大師真奇人也!」商鞅詳細詢問,扁鵲娓娓道來:「天地生藥,分為三品。上藥養命延壽,中藥養性培心,下藥治病去疾。所謂上藥,乃五石六芝。五石者,丹砂、雄黃、白礬、曾青、慈石也;六芝者,六種靈芝草,即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五石多被巫師方士用來煉丹,而六芝則是醫家極難尋覓的草藥神品,得一靈芝足以救命,況乎六芝也?」

商鞅驚喜異常,「六芝草可使君上痊癒麼?」

扁鵲搖搖頭,「病態可去,痊癒極難。然墨子大師學問淵深,工醫皆精,他既贈藥於秦公,自當一試。」說罷便親自將六芝草分為九份,又加了幾味草藥,合成了九劑養神補氣散,煎了其中一份,看著秦孝公服下。

國君大婚與病體康復,朝野之間自是一片喜慶。只有商鞅絲毫沒有懈怠,和景監、車英、王軾一件接一件的安頓計議好的大事。

十天後,在太廟舉行了嬴駟的加冠典禮。

秦國傳統,男子二十歲加冠。這是一個人的成人大典,對於男子,其意義比婚典更為根本。嬴駟十來歲被公父逐出櫟陽,一直沒有舉行加冠大典,這是在他年過三十歲時的追補儀式,便顯得格外的不尋常。秦孝公親自主持了兒子的加冠大典,在嬴氏列祖列宗的靈位前,親手為兒子戴上了一頂黑色的玉冠。

又過了十天,在咸陽宮大殿隆重舉行了正式冊封太子的典禮。商鞅向秦國朝野宣示了嬴駟堅忍刻苦的遊學磨練過程,及其錘鍊出的膽識毅力,景監宣讀了國君正式冊封嬴駟為太子的詔書,秦孝公宣佈了太子嬴駟與商君共同攝政的命令。大殿一片歡呼……正當此時,商君府長史匆匆趕來稟報:山甲已經將放逐隴西的公孫賈秘密押回了咸陽!商鞅立即對秦孝公低聲道:「臣有一件急務處置。」秦孝公點點頭,「去吧,這裡有我。」商鞅便匆匆走了。

在商君府政事堂,商鞅與景監、車英、王軾四人連夜對犯人進行審訊。當公孫賈被押進來的時候,商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人滿頭滿臉都是黑白相雜的粗硬鬚髮,幾乎完全淹沒了他的五官,渾身髒汙不堪,雙眼發直,活似一個野人!公孫賈一介名士,久為文職,素有潔癖,利索清爽為人所共知。難道放逐服刑竟可以如此徹底的改變一個人的本性?商鞅思忖有頃,走到犯人面前,「公孫右傅,請入座說話。」

犯人卻是一言不發,木呆呆的站立著。

車英輕聲道:「商君,太醫已經看過,犯人服了啞藥,不會說話。」

「看看他有無烙印?」

車英上前扒開犯人額角的長髮細看,「商君,有烙印,不會有假。」

商鞅輕輕搖頭,拿起一束竹簡走到犯人面前,「公孫右傅,看看這是何物?」

犯人木呆呆毫無反應,只是搖頭不停。車英這才驚訝起來,「公孫賈乃秦國博士,如何連特赦書令都不認識?怪哉!」

商鞅看看犯人,「車英,請荊南到這裡來。」荊南進來後商鞅吩咐,「荊南,此人口不能言,你能否與他手勢對話?讓他知道,只要他不是犯人公孫賈,就放他無罪歸家,不需代人受刑。」

荊南上前很費勁的打著手勢,口中不時噢噢叫幾聲。那人也回以手勢,搖頭搖手,不時尖叫。荊南迴身對商鞅搖頭,在木板上寫了「山中獵戶」四個大字。

商鞅道:「問他識字麼?」

荊南與獵戶又一陣手勢,轉身對商鞅搖搖頭。商鞅道:「問他何時做公孫賈替身的?」荊南又與獵戶不斷手勢,獵戶兩指交成「十」字。這次商鞅也看得明白,知道是十年前,便又問:「他為何做了公孫賈替身?」

荊南與獵戶一陣費力的手勢喊叫,在木板上寫了「受人之恩,立誓不洩」。

商鞅沉默思忖,看來眼前這個獵戶曾受公孫賈大恩,是自願替公孫賈做替身的。山中老秦人的執拗意氣,商鞅是最明白不過的,再問他也不會說的,想想吩咐道:「上大夫,曉諭隴西郡守,此人與罪犯坑瀣一氣,觸犯秦法,以律罰苦役十年。免他終身不見天日。」

景監立即去行緊急文書。荊南一陣比劃,獵戶嚎叫一聲,向商鞅撲地拜倒,又抬頭對著荊南一通比劃尖叫。荊南會意點頭,在木板上寫了「受人之恩,無以為報,被迫為之」。

商鞅嘆息一聲,吩咐將獵戶押回隴西原籍服刑。

商鞅和三位大員商議到夜半,依景監三人的主意,立即圖影緝捕公孫賈,以震懾潛藏的邪惡復辟者。但商鞅反覆思忖,沒有采納。一則,他認為公孫賈心思周密,既是有備而為,就未必還在秦國。二則,他認為若公然緝捕,反倒會杯弓蛇影,引起朝野不安。最後商鞅拍案,決定對公孫賈秘密查訪,一旦捉拿歸案,立即明正典刑。四人一致認為,這件事由荊南去做最為合適。荊南欣然領命,與商鞅密議一陣,便連夜去秘密佈置了。

商鞅回到寢室,已經是四更天氣,瑩玉已經昏昏酣睡了。他見偌大的燎爐中木炭已經行將燃盡,屋中已是有了寒氣,便用炭箕加了一些木炭,將火撥得熊熊旺了起來,屋中頓時暖烘烘的。

瑩玉卻不期然醒了過來,見商鞅在撥弄燎爐,雖大感溫暖心中卻過意不去,笑道:「我不讓侍女們晚上進來,想不到卻累了夫君呢。」商鞅笑道:「這不挺好麼?日後退隱山林,我還要為你倆做許多事呢。」瑩玉感慨中來,長吁一聲道:「夫君,瑩玉不好,流了我們的骨血……」說著便雙淚長流。商鞅笑了起來,走近榻前輕輕為瑩玉拭著淚水,「我的公主啊,別傷心了。要是我,我也會那樣做的。」瑩玉不禁噴兒笑了,「你也會有身孕麼?真是。」商鞅笑道:「豁達之心,君上第一。這件事你辦得好極,你是沒看見君上大婚時的精氣神,否則你是不會難過的了。等你能走動了,我們去看看他們如何?」瑩玉笑道:「好也。羞羞他們。」商鞅大笑一陣,安慰瑩玉道:「來日方長,我們日後再生一個還來得及,別上心了,啊。」瑩玉點點頭「嗯」了聲問,「如何今日公事完得忒晚?」

商鞅猛然心頭一閃,「瑩玉,你有多久沒去嬴虔府了?」

瑩玉想想道:「五六年了吧。倒是那個小侄女兒,夏天偷著來過一次。哎,如何想起了他呢?」

商鞅便將公孫賈和假犯人的事說了一遍,沉吟道:「你說公孫賈,他會找嬴虔麼?」

瑩玉道:「不會吧。我這個異母兄長素來倔強,對公孫賈、甘龍他們很是疏淡呢。」

商鞅搖頭一嘆,「仇恨,會使人變形呢。公孫賈可是一個大大的警鐘。」

「要不,我明日去走走?」

商鞅笑道:「帶病前去,不是明著告訴人家有事麼?好了再說吧。他們縱想變天,也還遠著呢。」說著便熄了銅燈,上榻安歇了。

瑩玉偎著夫君,很快就睡著了。商鞅卻久久不能安眠,片斷的思緒零亂如麻,什麼都在想,卻感到什麼也沒想。長夜難眠,對商鞅是極為罕見的。多少年來,他從來都是心無雜念挨枕即睡不知失眠為何物的。近日來,他卻總感到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頭,還不時有一絲不安和警覺閃現出來。這絕不僅僅是秦孝公的病情,對於邦國的正面危難,商鞅從來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性格。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種不安和警覺,是一種朦朧的預感。這種感覺是從崤山遇刺開始的,是從今夜發現公孫賈潛逃而明晰的起來。猛然,商鞅想起了太子嬴駟的論斷「秦國新法,尚未固本」。嬴駟為何如此斷定?他發現了什麼?警覺到了什麼?為何不明確的上書言明……

商鞅驀然坐起,看著燎爐中烘烘的木炭,穿好衣服,走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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