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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冰炭同器 第五節 太子嬴駟乍現鋒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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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七國特使已經分別上書,請求晉見太子與商君,「遞交王書,以釋疑惑」。但卻始終不見迴音。特使們紛紛議論猜測,都認為這是個微妙跡象——一向不拖泥帶水的商君府竟無暇顧及各國特使了,可見秦國宮廷的爭奪已經何其緊迫!

這天,特使們都沒有出驛館,竟不約而同的聚到驛館大廳飲茶議論,一片輕鬆笑談。

「太子、商君車駕到——!」驛館門庭傳來響亮的報號聲。

特使們你看我我看你,一片驚愕沉默。楚國特使江乙頗有頭腦,悠然一笑,「好事啦,迎接太子、商君啦。」特使們醒悟過來,紛紛整衣起立,在門廳下站成一排,拱手相迎,「參見太子!參見商君!」

商鞅拱手做禮,微微笑道:「有勞迎候,請諸位特使廳中就座。」

進得大廳重新列座。太子嬴駟居中,商鞅左側相陪。七國特使則按照大小國次序坐定,左手(東側)為齊、楚、魏三使,右手(西側)為趙、燕、韓三使。周室王使是個空頭名義,本該列為末座,念及「天子」名份,各國在禮儀交往中素來照顧,便坐在了與太子遙遙相對的南面,算是有了個特使首席的名義。待特使們坐定,九名捧盤侍女便魚貫而入,每張長案上便有了一鼎一爵,鼎中熱氣騰騰,爵中米酒溢香。特使們卻彷彿沒有看見,目光盡都凝聚在太子嬴駟的身上。

迎著特使們炯炯審視的目光,嬴駟坦然笑道:「諸位特使風塵僕僕,前來探視公父病情。秦國向貴國國君、諸位使臣深表謝意。公父病體尚未康復,不便召見諸位使臣。今日由本太子與商君小宴諸公,望諸公痛飲暢言,嬴駟與商君竭誠奉陪。」

「謝過太子!謝過商君!」

嬴駟舉爵,「嬴駟與商君,代公父為諸公洗塵,幹此一爵。」說完便一飲而盡。

「願秦公早日康復!」特使們齊聲祝願,也是一飲而盡。

商鞅笑道:「太子總攝國政,諸公對秦國事,儘可請太子決疑。」

此言一齣,特使們頗感驚訝。按照常例,國君病危的交接關頭,儲君權臣都儘可能的迴避公開國務,儘可能不給朝野對手留下把柄。如何秦國竟反其道而行之?沉默有頃,燕國特使小心翼翼道:「敢問太子,近年列國傳言,秦國權貴元老力圖恢復祖制舊法,不知此說可有根基?」

嬴駟心中冷笑,卻從容自如的笑道:「商君變法二十餘年,從來就有反對者。然新法已成秦國朝野大勢,任誰也無可阻擋,此乃天下有目共睹。至於居心叵測者散佈流言,蠱惑視聽,此乃違法罪行。一經查出,即刻懲治,絕不寬恕。請諸公稟報貴國君主,秦國永遠不會恢復舊制,權貴元老復古之說,亦屬子虛烏有,以訛傳訛。」

一番話沉穩精當,特使們不禁暗暗佩服。

魏國特使笑道:「稟報太子,魏國與秦國相鄰,魏王誠望兩國捨棄前嫌,修好邦交。魏王之意,秦國已經收回河西之地,恢復了穆公疆土。然魏國民眾被秦國裹脅逃亡者,有萬餘戶,計約十餘萬人丁,至今仍居秦國。魏王懇望秦國,遣返我逃民,冰釋前嫌,不使鄰國反目。」此一番話顯然是軟中帶硬,頗有威脅意味。

韓國特使立即呼應,「韓國也有數萬民眾逃居秦國,懇望遣返。」

趙國特使也高聲接道:「趙國也有近十萬人丁,被秦國裹脅出逃,秦國當儘快遣返,以安趙國人心。」

嬴駟哈哈大笑,良久方收斂笑容揶揄道:「三晉特使是否名家門下?真乃辯才。雞三足、馬三耳,盡有說辭矣。嬴駟不才,請教三位:秦本窮弱,三晉之民卻何以逃離母國本土而入秦國?何謂裹脅?出兵劫持還是四面遊說?何謂冰釋前嫌?魏國奪我河西之地五十餘年,秦國收復,竟要以遣返逃民為回報,這就是冰釋麼?此情此理,真道的令人拍案驚奇也。」三晉特使一時無言相對,嬴駟卻驟然正色道:「嬴駟正告諸公:天下民眾,從善而流。三晉百萬人丁,是秦國新法吸引而來,絕非裹脅劫持而來。移民居秦,有田可耕,有屋可住,衣食溫飽,有功受爵,三年不納賦,五年不抽丁,他們自然不斷流入。秦國救民於水火之中,若遣返移民,天下公理何存?正道何在?若貴國因此而反目,只怕是秦國要增加更多的土地城池人丁了,又何懼之有?若要貴國君臣安心,大約總要自己明修國政,亡羊補牢了。」

入情入理,軟硬不吃,還給三晉特使一個強硬的警告,當真出色!商鞅微笑點頭。

三晉特使卻尷尬得抽搐著嘴角笑不出聲。這時,楚國特使江乙輕蔑的笑了。他覺得三晉特使愚不可及,竟然在這最敏感的時期向秦國施壓,企圖解決多年懸而未決的難題,不是找釘子碰麼?魏國尤其不是好東西,那年出爾反爾,曾經讓江乙顏面喪盡,今日看著魏使出醜,江乙倍感開心。他一臉謙恭的笑容,「楚國僻處南疆,極少預聞中原之事。但聽說太子當初也曾反對新法,且受到處罰。是以,人言秦公百年之後,秦國將如楚悼王死後一般結局,太子以為如何?」

「楚人預言,若杞人之憂天。」嬴駟微笑道:「本太子少年時不明事理,確曾觸犯新法,然卻不是反對變法。後來,嬴駟在秦國山鄉體察磨練多年,與庶民國人感同身受,深知新法乃秦國強盛、庶民富足之根本。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縱然有誰想做楚悼王身後的復辟逆臣,秦國朝野臣民豈能坐視?諸公須知,楚悼王與吳起變法,只有短短五年。而公父與商君變法,卻是二十餘年。新法根基之差異,列位須仔細斟酌。」說到後邊,嬴駟已經是目光凌厲,冷峻異常。

大廳中的氣氛一時間變得肅殺起來。周王特使本對此事無關痛癢,周室與秦國素來有「同源」之情,倒是希望秦國強大起來,但又怕秦國強大後覬覦洛陽。這個特使的唯一任務,就是探聽秦國新君有無東擴野心?以秦國儲君目下之心態,當務之急乃國內大政,決然無力東出。他心中有數,便舉爵輕鬆笑道:「我說諸公,秦國有儲君若此,何愁不能長治久安?還是讓我等為秦公康復,為秦國昌盛,幹此一爵。」

特使們恍然醒悟,一齊舉爵,「為秦公康復,為秦國昌盛,幹!」

嬴駟點頭笑道:「商君,我等也為秦國與天下交好,幹此一爵。」

商鞅欣然舉爵,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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