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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萬古國殤 第一節 沉沉夜幕重重宮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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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深深一躬,「秦公慧眼無差,在下商旅無定,也是太廟令故交。」

嬴駟不想在這裡追究蒙面人的底細,淡然問,「何事偏讓你巧遇了?」

「稟報秦公,在下運貨夜過商山無名谷,發現商君入谷。小人原本以為富商隱匿財寶,便尾隨探察,想將來劫財盜寶。不料跟隨到谷中,發現竟是秘密軍營!在下連忙逃回。在下本不以為意,奈何太廟令說此乃國難,硬將在下帶來做證。」蒙面人倒真象個貪財未遂的商人語氣,一驚一炸,活靈活現。

「你?識得商君?」

「在下見過商君多次,都在刑場光天化日之下,永難忘記。」

「你可記得那道山谷?」

「商山之道,在下了如指掌。」

「來人。」嬴駟肅然下令,「派兩名特士,隨這位先生即刻急赴商山探察。無論有無情事,不許走了此人!」

「謹遵王命!」新由太子府總管升任的內侍大臣,帶著蒙面人疾步去了。

「太廟令請回吧。」嬴駟冷冷一句,轉身走了。

半個時辰後,一輛四面垂簾的篷車急速駛出宮城。

篷車來到咸陽商市空闊地帶的那座孤獨院落前,沒有在正門前的車馬場停留,而是輕快的駛到了隱蔽的後院門前。車馬剛剛停穩,厚重的包鐵木門便無聲的開了。一個白髮老人盯著篷車上下來的黑衣人,深深一躬,一言未發,便將來人讓進,隨即關上了大門。

白髮老人領著黑衣人穿過幾道門廳,進了一座荒蕪的花園。園中荒草及腰,假山水池也是草樹參差荒涼清冷。月光下,隱隱可見山頂石亭下一個黑影,彷彿一根石柱立在那裡凝固不動。白髮老人指指石亭,默默走了。

「侄兒嬴駟,參見公伯。」黑衣人走近土山,在荒草中遙遙一拜。

亭中黑影驀然回身,卻是良久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黑衣人走上石亭,在亭廊下又是一躬,「公伯,別來無恙?」

亭中黑影沉重的嘆息一聲,「國公,如何知我沒有死?」

「一支神秘的袖箭告訴我,疑難不解可找公伯。想必也有人告訴公伯我要來。」嬴駟走進了石亭。

「嬴虔戴罪,與世隔絕,心志枯竭,安得謀國?」

「公伯堅韌不拔,斷不會一刑喪志。封門絕世,不過是公伯在躲避風暴。如今風浪平息,何拒侄兒於千里之外?」

嬴虔長吁一聲,「駟兒,沒有白白磨練,不愧嬴氏子孫。你且說來,難在何處?」

「其一,那個神秘人物的真實身份?」

「此人乃當年的太子右傅,公孫賈。逃刑離國,屢有奇遇。」

「其二,這些元老舊臣,世族遺民,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嬴虔略有沉吟,「自公孫賈露面,我就精心揣摩其圖謀。看來他們有兩個目標,一是復仇,二是復辟。」

「他們隻字不提復辟,反信誓旦旦維護秦國新法。孰真孰假?」

嬴虔冷笑道:「陰謀策略而已。第一步,唯言復仇;第二步,唯言復辟。此乃步步為營,用心何其險惡。」

「公孫賈有此謀略,也算重生了。」

「公孫賈有學無識,豈有此等謀劃?此乃老甘龍謀劃無疑。只有這隻老梟有此見識。」

「甘龍?」嬴駟大為驚訝,「那個風燭殘年的昏聵老人?」

嬴虔冷冷一笑,「駟兒,你只聽甘龍講過一次書,後即少年出走,何能看透這隻老梟?此人機謀善變,深藏不露,狡猾若千年老狐,陰毒如山林老梟。只有他,才是世族遺民的靈魂。你公父當初第一個防備的就是他。憑心而論,甘龍生不逢時,偏偏遇上了你公父與商鞅這樣的英主強臣,否則,他在任何國家都可倒海翻江。我已派人查清,當年使你闖下大禍的背後黑手,正是這隻老梟!」

「啊?!」嬴駟不禁一陣顫抖。

多少年了,那個噩夢始終縈繞著他——好端端的封地世族,為什麼會送沙礫石子羞辱他?為了解開這個噩夢,他固執的在眉縣白村住了三年,結識了當年被他殺死的白氏族人的後代,得知了他們的冤情,也知道了他們在尋覓追查這隻黑手。自此,嬴駟徹底明白了自己對封地庶民的罪責,噩夢解開了一半。也就是從那時侯起,他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查出這隻黑手,食其肉寢其皮!少年仇恨已經積成了冰山,但卻從來沒有融化,沒有流失。此時聽得伯父一言,他的衝動竟是難以抑制的要爆發出來。但他還是頑強的剋制了自己——既然這隻老梟已經出現在面前,就慢慢消受,一刀一刀剮他!他深深的出了一口粗氣,頹然坐在石凳上。

嬴虔慢慢講述了甘龍當年的陰謀:甘龍的長子甘成,秘密挑選了十幾個本族農夫,去白村親戚家幫忙,白日打場,晚上看場。就在農人鼾睡的夏夜,他們偷換了已經封好的賦糧。天一亮,牛車上路,他們便各自告辭,離開了白村……後來,這十幾個農夫都在三五年裡莫名其妙的死了。

「很平易,是麼?」嬴虔淡然道:「然則卻最難覺察。甘龍很高明,第一,他選準了陰謀物件,你和白村,這是成功的一大半。其次,他的手段很平易,遠遠的離開了國府權力的視野。再看看結果,這個陰謀一舉改變了秦國的權力結構。非但裂權弱君,而且埋下了日後復仇復辟的種子,迫使所有被變法淘汰的怨臣舊族,包括我等,都與他站在一起,何其老辣!」

嬴駟已經冷靜下來,非常欽佩這個昔日的太子傅上將軍——他的堅韌,他的洞察,他的縝密,他的冷靜,他的智慧,都足以與甘龍抗衡。而且,他有甘龍不具備的優勢,他是王族血統、曾經統率六軍的秦國名將!最重要的是,他曾經是商鞅變法的強大後盾,而不是復辟的舊派世族。這一切,都決定了他將成為自己穩定大局的支柱。

心念及此,嬴駟問:「伯父以為當如何應對?」

「兩刃一面,將計就計。」嬴虔不假思索。

「兩刃一面?將計就計?」嬴駟雖然一下不能解透嬴虔潛心思慮的謀略,但也大體悟到了其中堂奧,不禁微微一抖。

「嬴駟,」嬴虔的聲音平板淡漠得象池中死水,「有商鞅在,你就無所作為。有世族遺民在,你亦無所作為。何去何從,你自決斷吧。」

嬴駟深深一躬,「公伯,請允准華妹隨我一段時日。」

嬴虔沉吟有頃,「讓她去吧,但你要嚴加管束,不能鹵莽。」

「我自明白。」嬴駟走出石亭,大步穿過荒草去了。

片刻之後,兩個黑衣人出了後門,閃身鑽進篷車。一陣輕微的車輪聲,篷車已經湮沒在四更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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