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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萬古國殤 第五節 渭城白露秋蕭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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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特使惠施原本是名家名士,頗具書生氣,遇上能將「白」說成「黑」的能士,就不由自主的興味盎然,要和對方較勁兒。當初惠施說「馬有三耳」,能者大譁,惠施竟和這些人論戰了三天三夜!「白馬非馬」、「雞三足」的命題也一氣被激發了出來。今日做特使來到秦國,竟然在朝會上遇見了如此特異老能,頓時興致勃發,竟忘記了自己的使命,跨步上前拱手道:「請教前輩,足下以為,重婚非婚,不當做罪。何也?婚為一,重婚為另一,重婚與婚,婚與重婚,本為兩端,名實相異。故重婚非婚,有婚非重,重則非婚。前輩以為然否?」

甘龍正在沉迷的品嚐「十大罪狀」的驚人效果,自感塊壘稍消,通身舒坦得難以言喻。不想眼前突然冒出一個紅衫胖子,滿口繞辭兒使人茫然如墮煙霧。甘龍講究儒家正道,素來不苟言笑,眼見此人伶牙利齒,語速飛快,一連串的拗口突兀之辭,直如市井之徒,不由怒氣攻心,憤然大喝:「豎子何許人也?竟敢攪鬧國事?!」

「前輩差矣。豎子非人,人非豎子,豎子與人,焉能並稱?如同國事非事,事非國事。亦如前輩非人,人非前輩。名實不清,焉得論理?然否?」惠施認真應對,全然不以為忤,與甘龍的憤激恰成滑稽對照。

肅殺的殿堂突然爆發出轟嗡大笑,深居簡出的元老們笑得最為暢快。

甘龍氣得渾身哆嗦,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頹然倒在了太師席上!

殿堂頓時騷動。有人湧上去呼喊拍打老太師,有人高喊太醫,有人怒斥惠施,有人笑猶未盡連連咳嗽……惟有嬴駟平靜淡漠得沒有看見一般,大袖一揮,「散去朝會。」起身徑自去了。車英走到景監面前低語幾句,扶起景監出了大殿,登車直駛商君府。

昔日車馬穿梭的商君府一片清冷蕭瑟,門前空曠無人,院中黃葉飄零,秋風吹過,倍顯悽傷。走進第三進,景監車英二人頓時愣怔——庭院中跪滿了僕人侍女,人人飲泣,個個憔悴!

「家老,緣何如此?」景監急問。

「上大夫!國尉……」老總管一見二人,悲從中來,老淚縱橫,竟是泣不成聲。

車英忙問瑩玉的貼身侍女。侍女哭訴說,公主將自己關在寢室已經兩夜三天了,不許任何人進去……車英大急,疾步上前拍門,「公主,我乃車英!快開門!」

屋中卻是悄無聲息。

「車英,撞門!」景監話音落點,車英肩膀猛力一撞,門閂咣噹斷開!

兩人衝進寢室,頓時驚得目瞪口呆——一個白髮如雪的紅衣女子石人一般跪坐著,面前牆上掛著大大的一幅商君的木炭畫像!

「公主……」車英哭喊一聲,跪到瑩玉面前。美麗的瑩玉公主已經枯瘦如柴,空洞乾枯的眼睛卻大大的睜著,蒼白的面容覆蓋著雪白的散發,氣息奄奄,行將自歿……車英猛然抱起公主向外就走。景監急道:「車英,去我家!」

到得景監家中,明朗善良的令狐一見瑩玉的慘烈之象,竟是悲聲大放。景監忙吩咐十六歲的女兒給瑩玉燉了一鼎濃濃的羊羹。令狐強忍悲傷,親自給瑩玉一勺一勺喂下,又守在榻前看著瑩玉昏昏睡去。景監和車英淚眼相對,商議如何安置瑩玉?車英說,送到終南山老太后那裡去養息。景監說那不行,非但要送了老太后的命,連公主也保不住。最後,倆人商定相機探監,徵詢商君主意。

次日清晨,瑩玉終於醒來了,第一句話就是,「雲陽國獄……我,要見他……」

景監二話沒說,讓車英和妻子令狐守著公主,自己匆匆到宮中去了。嬴駟沒有阻攔,而且讓景監給商君帶去了兩壇他最喜歡的趙酒,同時命景監責令獄吏善待商君,否則殺無赦。景監回到府中,和車英準備了一番,便要出發。令狐卻堅持要親自看護瑩玉,景監想了想,便讓妻子和瑩玉同坐了那輛垂簾篷車。車英見景監病體衰弱,堅執讓景監乘坐軺車,他自己帶領二十名騎士隊護衛。

出得咸陽北門,上了高高的咸陽北阪,向西北官道行得一百餘里,進入了涇水中游的山地,便見遙遙青山下一座奇特的城堡。這就是天下聞名的雲陽國獄。

這裡有一條小河流,從東北深山流來,曲曲折折飄若柔雲,老百姓便叫她雲溪。雲溪在中山流入涇水,與涇水形成一個夾角地帶,水草豐茂,林木蔥蘢。夾角雲溪的北岸有一個老秦人的農牧部族,官府便命名此地為雲陽。秦獻公時,都城櫟陽太小,不宜建造牢獄,秦人的半個關中又面臨魏國強大的軍事壓力,關押罪犯也有危險。建造在隴西后方倒是安全,卻又距離都城太遠,給執法帶來很大不便。幾經查勘,堪輿家便選中了距離櫟陽二百多里的涇水山區。這裡距離關中平原很近,雖非南山那樣的崇山峻嶺,卻也是黃土地帶罕見的一片岩石山區,地形險要,易於看守關押。堪輿家們說,雲陽山勢威峻,水流凜冽,暗合法刑肅殺之秋德,宜於建造牢獄。於是,三年之後這裡便有了一座遠離人煙的小城堡,又有了一座小軍營。那時侯,犯人大多罰為各種苦役(包括軍隊中的苦力和官署中的低等僕役),需要關押的很少,大都是官員、世族、國人、士子等有身份地位的罪犯。牢獄本身不需要很大,卻要求堅固險峻,能夠有效防止劫獄。所以,秦國只有這一座監獄——雲陽國獄。除了管理牢獄的一百多名獄吏獄卒,牢獄外的峽谷出口,還有一個千夫長率領的五百名甲士經年駐守。這支「軍隊」很特殊,名義隸屬廷尉府,但卻只聽國君號令。沒有國君令箭,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國獄,甚至包括了法政大臣廷尉。

車英前行,到得小軍營前向千夫長出示了嬴駟的令箭。一行車馬便穿過營地中間的車道,駛到了城堡門前。這座城堡沒有任何標誌,箭樓極高而窄小異常,城牆全部用青色岩石砌成,閃著青森森的石光。門前沒有任何崗哨守護,石門緊緊關閉,就象一座廢棄的古堡。

軍營千夫長已經隨後趕到,向高高的小箭樓「嗖兒——!」的射上一支響箭。

小箭樓的望孔中探出一個半身人頭,高喝:「出示令箭——!」

車英舉起黑色令箭,一揚手「嗖!」的飛向瞭望孔。半身人準確的一把抄住。有頃,厚重的城門軋軋啟動,只開了僅容一人側身通行的一道細縫。景監吩咐令狐背起公主,三名衛士拿了酒罈,車英抱了一隻木箱,一行小心翼翼的通過了狹窄的門縫。

剛剛進去,身後碩大的石門就軋軋關閉了。

城堡中沒有陽光,幽暗一片。一個獄吏迎了上來,恭謹問了各人官職姓名與探視何人等。聽說是探視商君,立即命兩名獄卒用軟架抬了公主,將三人曲曲折折的領到城堡最深處的一座獨立石屋前。開啟門進去,一股潮溼的黴味兒撲鼻衝來!景監嗆得連連咳嗽。又走過長長的幽暗甬道,才依稀看見粗大的鐵柵欄。

「景監?」鐵柵欄中傳來熟悉的聲音和一陣噹啷啷的鐵鏈聲。

「商君——!」景監車英喊出一聲,頓時淚如泉湧。

獄吏開啟鐵柵欄,向眾人一躬,便悄悄的出去了。

短短一個月,商鞅的鬍鬚已經連鬢而起,瘦削蒼白,除了那雙銳利明亮的眼睛,讓人簡直不敢相認!商鞅看見被抬進來的白髮妻子,俯身端詳,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眼中淚水卻只是撲簌簌的湧流……此情此景,無須解釋,屋中人盡皆抽泣哽咽。

昏迷的瑩玉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臉龐,伸出顫抖的雙手輕輕撫著商鞅的面頰,「夫君……苦,苦了你啊!瑩玉無能,生為公主,連自己的夫君,都救不了……」一口氣嚥住,竟又昏了過去!

商鞅大急,鐵鏈一揚,「鏘!」的一聲便將一隻酒罈的脖頸齊齊切斷,雙手抱起酒罈咕咚咚猛喝一陣,頓時面色漲紅!他將瑩玉的身體平放在草蓆上,輕聲道:「你們在門外稍待,我要救她,不能分神。」景監三人退到門外甬道,卻都緊張的望著牢房內不敢出聲。

幽暗之中,依稀可見商鞅輕輕鬆開瑩玉的裙帶,盤坐在三尺開外,兩手平推而出,一片隱隱白氣便覆蓋了瑩玉全身。白氣漸漸變濃,瑩玉臉上變紅泛出細汗。商鞅又將瑩玉兩腳擱在自己腿上,兩掌貼住她的兩隻腳心。片刻之間,便見瑩玉頭上冒出一股隱隱可見的黑氣,漸漸的越來越淡……商鞅頭上大汗淋漓,顧不得擦拭,又退出兩三尺外,長吁一聲,平靜的遙遙撫摩瑩玉全身。彷彿有一種輕柔超然而又具有滲透性的物事進入瑩玉體內,她面色漸漸紅潤了,臉上猶如嬰兒般恬淡,顯然是深深的睡去了。

商鞅閉目喘息,臉上紅潮退盡,蒼白得虛脫了一般,片刻養神後,向門外輕聲道:「進來吧。」三人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關切的看著地上的瑩玉。商鞅疲憊的笑了,「沒事了。她是急愁苦哀攻心,方才已經快要瘋了……我用老師的昏眠秘術,總算將他救了過來。她大約一個月後才能完全清醒……令狐妹妹,你現下將她抬到院中,找塊太陽地讓她暖睡。」

令狐哽咽著答應一聲,叫來兩名獄卒用軟架抬出瑩玉。獄吏將她們領到唯一的一塊陽光角落,還拿來一塊乾淨的棉被。令狐給瑩玉蓋上,守在旁邊竟哭得淚人兒一般。

牢房內車英問:「商君,公主該當到何處養息?」

商鞅:「瑩玉之根本是養息心神,淡出悲傷。唯有玄奇能幫助瑩玉養心。想辦法送到玄奇那裡去吧。將來轉告瑩玉:不要自責,我很高興自己的生命徹底溶進了秦國;如果她是我,她也會如此的。」

車英、景監粗重的一聲嘆息,只有含淚點頭。

「景監、車英,我們三人從變法開始就是一體,情逾同胞手足。你倆謹記,至少兩年內不能辭官。維護新法,國君還要借重你們。」商鞅分外清醒,似乎方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景監面色更加蒼白了,「商君被拿之日,景監已經心灰意冷,提出退隱。既然商君如此叮囑,景監自當為維護新法撐持下去。」

車英忿忿然道:「為拿商君,國君煞費苦心。軟禁王軾,支開公主,困住上大夫,虛假軍情調我離都。前日朝會,又裝聾作啞,縱容六國特使。凡此種種,令人寒心,車英實在無心做官……商君此情此景,尚一力維護新法大局,車英亦當與上大夫共同撐持了。」

見商鞅目詢,景監便將前日朝會的情景說了一番。商鞅思忖點頭,「國君有他的成算預謀。他是有意讓六國特使施加壓力,便於對我處置。將來一旦騰出手來,他就會以‘六國合謀,逼殺商鞅’為由,對東方師出有名。莫得擔心,國君對山東六國絕不會手軟,對世族元老也絕不會留情。他要的,只是我的生命而已,豈有他哉?」

景監:「倒也是……甘龍被惠施氣得吐血,他竟不聞不問。」

車英:「雖則如此,也忒過陰險歹毒,難成大器。」

商鞅笑了,「車英啊,權力功業如戰場,歷來不以德行操守論人。我也說過,大仁不仁。只要他堅持新法、剷除世族、力爭統一,就有大德大操。錯殺功臣,小德之過也,無失大德。」

景監慨然嘆息,「商君胸襟,河海浩浩,慷慨赴難,天下何堪?」

「啊,別如此說了。」商鞅自嘲的笑了,「商鞅也是為了名節大業。設若新法失敗,商鞅還有幾多價值?老甘龍肯定要惡狠狠說,以身沽名,心逆而險!」商鞅不禁一陣大笑。

景監車英也禁不住笑了起來。

商鞅恍然道:「車英啊,我們在河西收回的那把蚩尤天月劍,荊南不用了,還在我府中。瑩玉醒來後你取將出來,還給嬴虔,那劍對他還是有大用場的。」

「好吧。」車英答應了。

景監肅然拱手道:「商君,有件事瞞了你十多年,今日景監直言,望能首肯。」

商鞅釋然笑道:「何須每件事都讓我知曉?」

景監:「二十三年前,自我任商君長史,便與書吏們輯錄商君之治國言論,整理成篇,分類抄寫。至去年共得二十五章,分五十卷謄清在羊皮紙上。今日帶來,請商君瀏覽斧正,以使商君之學流傳後世。」說罷,開啟帶來的木箱,拿出一卷卷捆紮整齊的羊皮大書。

商鞅一陣驚愕,又深深感動了。要知道,自辭官不成大難不免,商鞅最感痛心的憾事,就是無法繼續完成只寫了三五篇的法家大著。聽景監一說,連忙開啟景監遞過的目錄卷,一眼看去,整整齊齊二十四章:

更法第一墾令第二去強第三說民第四

算地第五開塞第六壹言第七錯法第八

戰法第九立本第十兵守十一靳令十二

修權十三徠民十四刑約十五畫策十六

境內十七弱民十八御盜十九外內二十

君臣二一禁使二二慎法二三定份二四

商鞅深深一躬,「景兄苦心大德,了卻鞅一大心志,鞅此生無憾矣!」

景監連忙扶住商鞅,「份內之事,還請商君過目斧正。」

商鞅笑道:「很好了。再加上我寫的那幾篇,農戰、賞刑、六法,就是二十七章。那幾章瑩玉收藏著,找她拿出來補上吧……我可能沒有時間逐一訂正了,景兄相機斟酌吧。」

景監含淚道:「此書就叫《商君書》,商君以為如何?」

商鞅點頭微笑,「來,我三人共乾一碗,以示慶賀!」

車英提起酒罈斟滿三個大陶碗,三人舉碗相碰,一飲而盡。

天色將晚,景監車英方才依依不捨的含淚離開。出得國獄,與令狐商量,公主不能再回咸陽,否則觸景生情,她會再次發生危險。於是便議定由車英帶領十名衛士,直接護送公主去陳倉河谷找玄奇。令狐堅持要護持公主同去,車英卻擔心景監病體,再三勸住令狐。兩隊人馬在暮色中分道揚鑣,景監夫婦向了東南,車英一隊向了西南。

這天,咸陽城發生了驚人的事件——國人聚眾數萬,在咸陽宮廣場為商君請命!關中百姓也陸續湧來咸陽,請命人海不斷擴大,官府束手無策!

入夜,嬴駟來到宮中最高的望樓上向廣場瞭望。但見朦朧月色中,萬千人頭湧動,哄哄嗡嗡的人聲猶如隱隱海潮。請命的白色大布彷彿黑色人海中一片片白帆,招搖飛動!時而有人憤激的高聲陳情,不斷引來陣陣高呼,「為商君請命!」「還我商君!」「變法無罪!」的呼聲此起彼伏……如此聲勢的庶民請命,在戰國以來還從未有過。嬴駟倒沒有驚慌恐懼,但卻實實在在的感到了棘手。原先的三道密令,為的就是穩住民心,誰想還是引來了如此聲勢浩浩的國人請命,真有些不可思議!嬴駟相信,除了商君功業威望的感召,這裡一定還有一種力量在蓄意煽動推波助瀾。這種力量不是別的,一定是世族元老和六國間諜,他們明裡堅請殺商鞅以謝天下,暗裡卻傳播流言,鼓動庶民請命,希望秦國徹底大亂!六國期盼秦國跨掉進而瓜分之,世族企圖藉此證實新法易於威脅公室,進而一舉恢復舊制。民眾力量,只不過是他們的一枚棋子而已。這就是國政戰場。嬴駟公室、世族元老、六國外力,三方角逐,就看誰能踏穩民眾這塊基石?

嬴駟公室將來要藉助民眾壓力,徹底剷除世族根基,就絕不能直接開罪於老秦國人!然則目前卻因要處置商鞅,卻與自己的長遠基石——民眾發生齷齪;同樣因要除掉商鞅,又不得不與自己的兩大死敵——世族元老和六國外力結成暫時同盟。一個商鞅橫在中間,利害衝突就頓時複雜起來。當此之時,動用鐵騎甲士對付庶民請命,是最愚蠢的,也是山東六國與秦國世族最希望看到的。那樣一來,無疑會使秦國崩潰!老秦人樸實憨猛,極重恩義。儘管商鞅也刑殺了許多庶民,但商鞅變法給了他們實實在在的豐厚好處,民眾就死心塌地的擁戴他,甚至不惜跟著他造反!如此國人民心,要用流血威脅他們,無異於抱薪救火。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嬴駟對這一點看得很清楚,壓根兒就沒有下硬手的打算。可是,對這種聲勢的請命聽之任之,則同樣不可收拾。

投鼠忌器。事情的棘手正在這裡。

觀望思忖良久,嬴駟猛然心頭一亮,匆匆下了望樓,乘坐密簾篷車從後門出宮,直駛學人名士居住的東區。

中夜時分,一輛軺車轔轔駛進宮前廣場!請命百姓以為來了國君特使,頓時從朦朧中醒來,一片譁然鼓譟,大片火把便圍了過來。卻見軺車上走下一個布衣竹冠三綹長鬚計程車子,他隻身登上大殿前高高的白玉臺階,向下廣場民眾高聲道:「父老兄弟姐妹們,聽我說幾句實在話吧——」

「你是何人——?」火把下有人高聲喊問。

布衣長鬚者高聲回答,「我乃雲陽趙良,剛剛從齊國稷下學宮回來。」

「你是奉命來得麼——?」又有火把搖晃。

「父老兄弟姐妹們,盡人皆知,秦趙同宗,我趙良便是老秦人!我並非奉國君之命而來,我是剛剛從臨淄歸來,驚聞國人舉動,特意來說一番自己的心裡話。父老們讓說則說,不讓說我則不說。」趙良極為誠懇。

「請先生說吧!」「對!趙氏兄弟是秦國名士,有見識!」兩個老人高聲答應。

眾人晃動著火把呼應,「先生請說——」

趙良向臺下人海遙遙拱手,「父老們,兄弟們,姐妹們,商君蒙難,舉國痛心,此情此理,朝野盡知。為商君請命,也是我老秦國人之良知。然則,父老兄弟姐妹們須得明白,商君之難,天命所繫,實非人力所能挽回。商君變法,使秦國富強而六國震恐。我在齊國就已經知道,六國於先君新逝之際,以聯兵攻秦為脅迫,請殺商君。以秦國之力,目下尚不足以戰勝六國聯軍。當此之時,商君主動請獄,國君不得已而為之!趙良聽得訊息,惟恐國人鹵莽請命,國中生亂,使六國有可乘之機,忙日夜兼程趕回,不想果然遭遇此等亂事。幸得秦公英明,知我國人赤心,沒有派兵刑治。趙良勸父老們回去,成全商君苦心,全力耕戰,奉行新法。他日秦國強大時發兵山東,為商君復仇!昭昭此心,人神共鑑……」趙良慷慨唏噓,說得痛心疾首。

一番話入情入理,廣場上頓時默然沉寂。

老秦人生性寬厚憨直,覺得此人不象誆騙,便相互觀望著,希望聽到有見識者評判的聲音。一個人高聲道:「就說嘛,國君豈能忘恩負義?」「有點兒道理。不過還是不能殺商君。」又有人高喊。「不對!」一箇中年人高聲道:「趙良兄弟趙亢被商君處死,焉知他不是誆騙國人?」「對!有理!趙良,你做何說?!」一片呼喊之聲。

趙良雙手一拱慷慨激昂道:「父老兄弟姐妹們,問得好!趙良胞弟的確被商君處死。然則那是趙亢身為縣令觸犯新法所致,趙良若記恨於商君,豈非枉為天下名士?此點商君亦曾問過趙良,趙良之回答與今日一般無二!父老們謂予不信,請與我同赴國獄,請商君做證如何?」

又是全場默然。一個白髮老人高聲道:「老夫之見,先生乃真心實言,國人當三思而行。眾位以為如何?」

「有道理。聚在這裡使國君難堪,我們回家吧。」有人呼應。

「回家。誰要殺商君,回來與他們拼了!」

……

漸漸的,一片汪洋人海消退了,火把象小溪一樣流向街巷,流出城外。

宮中望樓上的嬴駟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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