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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鐵腕平亂 第五節 犀首挾策入咸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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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裡疾大為驚訝,繼而搖頭大笑:「公子高明,樗裡疾佩服了。」

嬴虔卻沒有笑,黑色面紗後面是低緩認真的語調:「樗裡疾,別以為我抬出商君糊弄你。嬴虔雖然與商君有私恨,但卻無公仇。說到底,國君也是如此。」嬴虔深深的嘆息了一聲:「極刑商君,一則是私恨使然,一則是商君自請服刑使然。否則,僅是你那個商於郡,就可保商君性命無憂,加上朝野鼎沸,國君如何殺得了商君?然則,商君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自覺赴死方可化解秦國危機,方可維護新法。惟其如此,商君臨刑之前在雲陽國獄,與國君有過一次秘密長談,交代了身後一應大事。就是在那一次,商君舉薦了你樗裡疾,還有函谷關守將司馬錯。否則,國君如何能召你二人緊急入咸陽,參與攘外安內之重任?商君之心,本望你拋卻私情,大局為重,做新君維護新法的肱股之臣。誰想你樗裡疾,卻斤斤計較於國君與嬴虔的一德之失,耿耿於商君的一己知遇之恩,在秦國最需要良臣支撐的時候,卻步人後塵,僅求良心自安。如此器局,豈非大大寒了商君之心?負了國君厚望?」一席話坦率之極,赤·裸裸毫無遮掩,對自己甚至對新君都做了深重的貶斥,可謂堂堂正正,大義凜然。

樗裡疾不禁大為震撼,良久沉默,肅然長躬:「樗裡疾,謹受教。」

次日,嬴駟舉行了平亂後的第一次朝會,頒佈詔令:樗裡疾職任上大夫,總署國政;司馬錯職任國尉,掌秦國軍務並統領新軍;公子嬴虔仍居太傅,進爵一級;所有郡守縣令進爵一級,原職不動。此時,靠世襲爵位在國居官的秦國老世族已經全部清除,商君時期的變法新銳也經過了一番整肅,國中人人振作,朝局重新煥發出一片勃勃生機。

一番部署安頓完畢,正要散朝,內侍總管匆匆稟報:「宮門有一士子求見,自稱魏國犀首,說有長策獻於秦國。」

「犀首?」嬴駟驚訝的看著樗裡疾:「可是樗裡卿所說之人?」

「正是。」樗裡疾道:「此人本名公孫衍,師楊朱之學,自稱天下第一權術策士;曾在魏國、楚國、趙國奔走任職,屢次擊敗官場對手;人言如犀牛之首,銳不可當,故犀首名號多為人知,本名反倒湮滅無聞。臣與此人曾在隴西不期而遇,勸他入秦效力。」

「好!請先生上殿。」嬴駟大有順風行船天授與人之感,很是振奮。

片刻之間,一個英氣逼人的中年名士便疾風般進得殿來,一領大紅斗篷,散發無冠,長鬚連鬢,眾人眼前頓時一亮!此人進殿來四面一掃,人人都領略了那雙炯炯生光的眼睛。只見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山東犀首,參見秦王——!」

殿中頓時一驚!嬴駟頗有不悅:「本公並未稱王。先生何意啊?」

犀首朗聲道:「此乃犀首獻給秦國之第一策:立格王國。」

「果然犀利,要言不煩。」嬴駟淡淡笑道:「總該有一套說辭啊。」

犀首站在大殿中央,拱手環視一週:「天下三王,周、魏、齊。周不足論,魏正衰落,齊亦日過中天。惟秦之元氣,旭日東昇。守定一個公國,如何激勵國人雄心?如何震懾山東六國?犀首斷言,欲得中原逐鹿,先須正名稱王!」

殿中一片沉默,對這突兀的「長策」一時竟反應不靈。樗裡疾覺得不能總讓國君直接應對而無迴旋餘地,便拱手笑道:「先生長策,不妨一併講出,國君方有參酌。」

犀首傲然大笑:「好!犀首長策乃十六字:正名稱王,東出爭霸,中原逐鹿,一統天下。」

「楊朱之學,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先生為秦國謀劃,所在何求?」樗裡疾知道此人從不隱藏自己,便想弄清他的想法。

「樗裡疾當真可人。」犀首笑容中頗帶揶揄之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楊朱一派主張利己,卻不主張損人。策士為邦國謀劃,邦國得利,自然要授策士以高官厚祿,此為兩利不損,天下正道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舉凡士子,誰不為名利而來?除了高官重爵,犀首豈有他哉?」一番說辭,舉殿臣工竟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人人面紅耳熱心頭亂跳。

嬴虔卻忍耐不住,冷冷笑道:「然則,先生能為秦國帶來何等好處?大而無當的十六個字,就換得了高官重爵?」

這在常人看來尖酸刻薄的問話,犀首卻絲毫沒有難堪,微微一笑便道:「十六字為綱,綱舉目張。至於如何使秦國謀得大利,自當另有謀劃,秦公請看——」瀟灑的一撩鬥篷,從隨身牛皮袋中抽出一卷竹簡,右手一拍:「王霸之圖,俱在其上。」

「先生可否見告?」嬴虔冷冷道。

犀首揶揄笑道:「長策可白,細策不宣。此乃權術之要,太傅當真不知?」嬴駟一直在沉思默想,此刻突然拍案高聲道:「詔命:犀首為秦國上卿。散朝。」在朝臣驚詫的目光中,神秘的犀首竟隨著國君大步去了。

當天夜裡,嬴駟召來公伯嬴虔、上大夫樗裡疾、國尉司馬錯三人,一起為犀首接風洗塵,聽犀首解說他的王霸細策,直到三更,方才將正題談完。

嬴駟始終沒有表現出犀首所期待的興奮與震驚,凝神傾聽之外便是默默思忖。倒是正題談完,樗裡疾請犀首說說天下策士,嬴駟才高興的不斷詢問起來。秦國君臣自孝公病危商君處刑以來,兩三年之中危機不斷,無暇旁顧,對中原情勢已是生疏了起來。犀首講述的山東策士崛起的訊息,的確使他們感到新鮮興奮。

近年以來,諸子百家中出了一個策士流派。這個流派計程車子很是奇特,那家弟子都有,無分原本所修習的學問,只是專一的鑽研揣摩列國形勢格局,遊說諸侯,為所向往的邦國謀劃王霸之策。犀首說,他自己就是「楊朱策士」,即楊子門下的策士名家。齊國的稷下學宮,敏銳的看到了策士無可限量的勢頭,已經有名家大師專門教習弟子「策士之學」了;其教習有兩大特殊處:一則,不再單一的修習某家學問,而是溶諸子百家與一體,摘其強國富民與權術縱橫部分,混成策士的「合體學問」;二則,策士以錘鍊辯才為增長才乾的主要方式,常懸重賞激勵連戰獲勝的辯士;稷下學宮的莊辛、魯仲連、觸龍、辛垣衍等少年銳士,已經很有策士才名了。說到末了,犀首信心十足的預言:「未來之戰國,將是策士之風雲叱詫,不再是法家之變法稱雄!」

「如此說來,目下的策士氣候,尚在發軔之初了?」嬴駟似在推測,又似在詢問。

「不然。」犀首大手一擺:「策士氣候已經形成。一則是真正的新銳策士已經出山,二則是戰國變法浪潮已過,天下均勢已經形成。爭霸逐鹿,正當策士謀國之時。」

樗裡疾笑道:「先生所言‘真正的新銳策士’為何方人氏?莫非先生自詡?」

犀首爽朗大笑:「非也非也。國君、諸公可知鬼谷子其人?」

「鬼谷子誰人不知?」樗裡疾悠然一笑,以問做答。

「只怕諸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犀首正色道:「世人皆知鬼谷子高深難測,前有李悝、商鞅為法家弟子,後有孫臏、龐涓為兵家弟子;可沒有人知曉,這位高人於二十年前,已經開始雕琢策士弟子了。也是兩個,諸公可知?」犀首漏出一絲神秘的笑意。

這個訊息當真意外!眾人便一齊驚訝搖頭。嬴駟急迫問:「兩人是誰?」

「蘇秦。張儀。」犀首一字一頓,分外清晰。

「蘇秦、張儀?哪國人氏?」嬴虔淡淡問。

「洛陽蘇秦。安邑張儀。」

「先生以為,蘇秦張儀,較之先生如何?」樗裡疾似乎漫不經心。

「惟聞其名,未見其人,教我這天下第一策士卻如何做答?」犀首驟然一本正經。話未落點,座中君臣已是同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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