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小說信息

第二章 山東雄傑 第五節 張儀第一次遭遇挑釁(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突兀奇特的一問,殿中無不驚訝!孟子不禁感到好笑,身為大國之王,婦人一般計較穿戴服色,真乃莫名其妙。此時卻見張儀不卑不亢道:「張儀生地乃魏國蒲陽,與秦國河西之地風習相盡,民多黑衣。此無損國體,亦不傷大雅。」

「此言差矣!」丞相公子卬深知魏惠王心思所在,覺得由自己出面更好,便指著張儀高聲道:「魏秦,世仇也!目下正當大魏朝野振作,圖謀復仇之際,魏國子民便當惡敵所好,尚我大魏本色!一介士子,就敵國服色而棄我根本,大義何在?」

張儀滿懷激情而來,迎頭就碰上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問,心中頓時膩歪,及至聽得這首座高冠大臣振振有辭的滑稽斥責,不禁哈哈大笑:「公之高論,當真令人噴飯。若以公之所言,秦人好食乾肉,公則只能喝菜湯;秦人好兵戰,公則只能鬥雞走馬;秦人好娶妻生子,公則只能做鰥夫絕後了;秦人尚黑衣,公也只能白衫孝服了?」

話音未落,大殿中已轟然大笑!魏惠王笑得最厲害,一口酒「噗!」的噴到了下手公子卬的臉上。公子卬面色脹紅,本想發作,卻見魏惠王樂不可支,頓時換了一副面孔,竟也一臉酒水的跟著眾人哈哈大笑起來,於是禁忌全消,大殿中笑聲更響了。

魏惠王向孟子笑道:「孟老夫子,如此機變之士,常伴身邊,倒是一件快事呢。」

孟子帶著揶揄的微笑:「魏王高明。此子,當得一個弄臣也。」

張儀本傲岸凌厲之士,長策未進卻大受侮辱,不禁怒火驟然上衝,欲待發作,腦海中卻油然響起老師蒼老的聲音:「縱橫捭闔,冷心為上」,瞬息間便冷靜下來,正色拱手道:「魏王為國求賢,大臣卻如此怠慢,豈非令天下名士寒心?」

魏惠王哈哈一笑卻道:「張儀啊,孟夫子說你乃縱橫策士,但不知何為縱橫之學?」

「魏王,」張儀見涉及正題,精神振作,肅然道:「縱橫之學,乃爭霸天下之術。縱橫者,經緯也。經天緯地,匡盛霸業,謂之縱橫。張儀修縱橫之學,自當首要為母國效力。」

「經天緯地?匡盛霸業?縱橫之學如此了得?」魏惠王驚訝了。

孟子卻冷笑著插了進來:「自詡經天緯地,此等厚顏,豈能立於廟堂之上?」

「孟夫子此話怎講?倒要請教。」魏惠王很高興孟子出來辯駁,自己有了迴旋餘地。

孟子極為莊重:「魏王有所不知。所謂縱橫一派,發端於春秋末期的狡黠之士。前如張孟談遊說韓魏而滅智伯,後如犀首遊說燕秦。如今又有張儀、蘇秦之輩,後來者正不知幾多?此等人物朝秦暮楚,言無義理,行無準則;說此國此一主張,說彼國彼一主張,素無定見,唯以攫取高官盛名為能事。譬如妾婦嬌妝,以取悅主人,主人喜紅則紅,主人喜白則白;主人喜肥,則為饕餮之徒;主人喜細腰,則不惜作踐自殘;其說辭之奇,足以悅人耳目,其機變之巧,足以壞人心術!此等下作,原是天下大害,若執掌國柄,豈不羞煞天下名士?」孟子原是雄辯之士,一席話慷慨激昂義正詞嚴,殿中竟是一片默然。

魏國君臣雖覺痛快,卻也覺得孟子過份刻薄,連死去近百年的「三家分晉」的功臣名士張孟談也一概罵倒,未免不給魏國人臉面。然則,此刻卻因孟子對的是面前這個狂士,便都不做聲,只是盯著張儀,看他如何應對?

事已至此,張儀不能無動於衷了。他對儒家本來素無好感,但因了敬重孔子孟子的學問,所以也就井水不犯河水,今日見孟子如此刻薄兇狠,不禁雄心陡長,要狠狠給這個固步自封的老夫子一點顏色!只見張儀悠然轉身對著孟子,坦然微笑:「久聞孟夫子博學雄辯,今日一見,果是名不虛傳也。」

「國士守大道,何須無節者妄加評說?」孟子冷峻傲慢,竟不屑地回過了頭去。

突然,張儀一陣哈哈大笑,又驟然斂去笑容揶揄道:「一個惶惶若喪家之犬的乞國老士子,談何大道?分明是縱橫家鵲起,乞國老士心頭泛酸,原也不足為奇。」

此言一齣,孟子臉色驟然鐵青!遊歷諸侯以來,從來都是他這個衛道士斥責別人,哪有人直面指斥他為「乞國老士子」?這比孔子自嘲的「惶惶若喪家之犬」更令人有失尊嚴!孟子正要發作,卻見張儀侃侃道:「縱橫策士圖謀王霸大業,自然忠實與國,視其國情謀劃對策,而不以一己之義理忖度天下。若其國需紅則謀白,需白則謀紅,需肥則謀瘦,需瘦則謀肥,何異於亡國之奸佞?所謂投其所好言無義理,正是縱橫家應時而發不拘一格之謀國忠信也!縱為妾婦,亦忠人之事,有何可恥?卻不若孟夫子遊歷諸侯,說遍天下,無分其國景況,只堅執兜售一己私貨,無人與購,便罵遍天下,猶如娼婦處·子撒潑,豈不可笑之至?」

「娼婦處·子?妙!」丞相公子卬第一個忍不住擊掌叫好。

「彩——!」殿中群臣一片興奮,索性象酒肆博彩般喝起「彩」來。

魏惠王大感意外:這個張儀一張利口,與孟老夫子竟是棋逢對手!便好奇心大起,笑問張儀:「有其說必有其論,‘娼婦處·子’,卻是何解啊?」

張儀卻是一本正經道:「魯國有娼婦,別無長物,唯一身人肉耳。今賣此人,此人不要。明賣彼人,彼人亦不要。賣來賣去,人老珠黃,卻依舊處·子之身,未嚐箇中滋味。於是倚門曠怨,每見美貌少婦過街,便惡言穢語相加,以洩心頭積怨。此謂娼婦處·子之怨毒也。」

「啊——!」殿中輕輕地一齊驚歎,臣子們一則驚詫這個年輕士子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二則又覺得他過分苛損,大非敬老之道。

魏惠王正自大笑,一回頭,孟老夫子竟是簌簌發抖欲語不能,便覺得有點兒不好收拾。孟夫子畢竟天下聞人,在自己的接風宴會上被一個無名士子羞辱若此,傳揚開去,大損魏國!想到此處,魏惠王厲聲道:「豎子大膽,有辱斯文!給我轟了出去!」

「且慢。」張儀從容拱手:「士可殺,不可辱。孟夫子辱及縱橫家全體,張儀不得不還以顏色,何罪之有?魏王莫要忘記,張儀為獻霸業長策而來,非為與孟夫子較量而來。」

魏惠王愈發惱怒:「陰損刻薄,安得有謀國長策?魏國不要此等狂妄之輩,轟出去!」

「既然如此,張儀告辭。」大袖一揮,張儀飄然而去。

緋雲在客棧忙了大半日,先洗了張儀昨夜換下的衣服,趁晾衣的空隙收拾了行裝,清理了客棧房錢,直到晌午過後還沒來得及吃飯。一想著公子要在大梁做官,緋雲就興奮不已。在張家多年,緋雲深知老夫人對公子寄託的殷殷厚望,大梁之行一成功,公子衣錦榮歸,那張家就真的恢復了祖先榮耀!老夫人便可搬來大梁,緋雲自己也能在這繁華都市多見世面,豈非大大一件美事?漸漸的日頭西斜,衣服曬乾了,張儀還沒回來。緋雲想,遲歸便是吉兆,任官事大,豈能草草?如此一想,便將行裝歸置到軺車上,趕車到客棧門前等候張儀,免得到時忙亂。

正在等候,便見張儀大步匆匆而來。緋雲高興地叫了一聲「張兄!」卻見張儀一臉肅殺之氣,不禁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張儀看看緋雲,倒是笑了,「走吧,進客棧吃飯,吃罷了上路。」

「你還沒用飯?那快走吧。」緋雲真是驚訝了,便將軺車停在車馬場,隨張儀匆匆進了客棧大堂。

剛剛落座,一個小吏模樣的紅衣人走了進來,一拱手便問:「敢問先生,可是張儀?」張儀淡淡點頭:「足下何人?」紅衣人雙手捧上一支尺餘長的竹筒:「此乃敖倉令大人給先生的書簡。」張儀接過,開啟竹筒抽出一卷皮紙展開,兩行大字赫然入目:「張兄鹵莽,咎由自取。若欲入仕,我等願再做謀劃。」張儀淡漠地笑笑:「煩請足下轉復敖倉令:良馬無回頭之錯,張儀此心已去,容當後會。」紅衣人驚訝地將張儀上下反覆打量,想說什麼卻終於沒有開口,徑自轉身走了。張儀也不去理會,自顧默默飲酒。緋雲靈動心性,看樣子便知道事情不好,便一句話不問,只是照應張儀飲酒用飯,竟連自己也沒吃飯都忘記了。

從客棧出來,已是日暮時分。緋雲按照張儀吩咐,駕車出得大梁西門,卻再也不知該去哪裡?便在岔道口慢了下來。

「緋雲,洛陽。」張儀猛然醒悟,高聲笑道:「讓你去看個好地方,走!」

緋雲輕輕一抖馬韁,軺車便順著官道向正西轔轔而去。見張儀似乎並沒有沮喪氣惱,去的又是自己做夢都不敢想的王城洛陽,緋雲也高興起來,高聲道:「張兄,天氣好吔。晚上定有好月亮,趕夜路如何?」

「好!」張儀霍然從車廂站起:「月明風清,正消得悶氣!」於是扶著傘蓋銅柱,望著一輪初升的明月,揮著大袖高聲吟哦起來:「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也——!」

「張兄,這是《詩》麼?好大勢派!」

張儀大笑:「《詩》?這是莊子的《逍遙遊》!‘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大哉莊子!何知我心也?」

緋雲一句也聽不懂,卻莫名其妙地被那一串「三千里」「九萬里」「水擊」「垂天」一類的很勢派的辭兒感染得笑了起來,飛車在明月碧空的原野,竟是覺得痛快極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