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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出鎩羽 第一節 新人新謀棄霸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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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凡戰事,皆有利弊兩端。」司馬錯的丈杆又指向了那片連綿山川:「其一,山地不利於騎兵馳騁,須得步兵長途奔襲;若遇急風暴雨、山洪爆發等緊急險情,我軍兵員可能銳減。其二,奇襲貴在出其不意,若有洩密,大為不利。」

一言提醒了本來就很機警的嬴駟,笑著拉住司馬錯的手:「還是到廳中說話,牆太薄。」

司馬錯恍然:「臣粗疏無禮,君上恕罪。」趁著拱手做禮很自然的抽出了手,恭敬的將嬴駟讓在前邊:「君上請。」

來到正廳,嬴駟堅持讓司馬錯與自己一案對坐,燈下咫尺,促膝相談,直到雄雞高唱東方發白,猶自意興未盡。司馬錯又詳述了第二場奇襲戰,目標是巴蜀兩個邦國,方略是奪得楚國房陵後就地屯兵休養並訓練山地戰法,一旦準備妥當,立即輕兵奔襲。嬴駟本來不諳兵事,但他素來細心多思,竟一連串提出了十多個具體困難,詢問司馬錯如何解決?司馬錯雖然謀劃縝密,還是對國君的細緻入微深感驚訝,便一一對巴蜀國情、巴蜀地形、道路選擇、兵士裝備、糧草供應、作戰方式、雙方兵力戰力對比、佔領後如何治理等等,做了詳盡回答。嬴駟聽得極為認真,很少插話,更沒有點頭搖頭之類的可否表示。

「此兩戰若開,需要多少兵力?」這是嬴駟的最後一問。

司馬錯知道國君的擔心所在,明白答道:「兩場奔襲戰,臣當親自為將,只需兩萬步兵銳士足矣。新軍三萬鐵騎,分駐函谷關、武關、大散關,只做相機策應,重在防備北地胡人南下擄掠。至於山東六國,臣以為彼等自顧不暇,兩三年內絕然無力覬覦秦國。」

嬴駟一陣大笑,登上軺車轔轔去了。

三日後,嬴駟在咸陽大殿朝會上宣佈:國尉司馬錯巡查關隘防務時日較長,離都期間,國尉府公務交由上大夫樗裡疾一併署理。國中大臣,竟是誰也沒有在意這個變動。國尉視察防務,本來就是份內職責所在,況乎秦國收復河西之地後也確實需要大大整肅各個要塞隘口,自然需要花費時日,豈能朝夕就了?

犀首卻覺察到了此中微妙,心中大是不安。

他來秦國,獻上的是「稱王圖霸,統一天下」的大計。按此大計方略,秦國應擴整大軍準備東出,才是目下急務。而擴整大軍,正是國尉職責所在,是國尉最不能離所的重大時刻;而今國尉卻突然去視察「防務」,實在莫名其妙!視察關隘防務雖說也是正常,然則此舉此時與「霸統」大計南轅北轍,卻是極不正常。莫非秦國要採取守勢,拋棄他的「霸統」大計?否則,如何解釋司馬錯的作為?

司馬錯新貴失勢,受了國君冷落被變相貶黜?不可能。如果那樣,上大夫樗裡疾或者自己,總應有一人擔負擴整大軍的重任。最重要的人物突然離都,做的又是與「霸統」大計毫無關聯的事,「霸統」所急需的大計籌劃也泥牛入海……種種跡象,還能說明什麼呢?

心念及此,犀首大大的不是滋味兒。身為天下名士,謀劃之功歷來都是功業人生的根基。謀劃落空,一切皆空。若秦國不用自己的「霸統」大計,自己在秦國就是寸功皆無,自然也就黯然失色,還有何面目居於上卿高位?象他這樣赫赫大名的策士,又奉行楊朱學派的「利己不損人」準則,素來講究「無功不受祿,受之則無愧」,若大計不被採納,留在秦國必然令天下人失笑;若厚著臉皮留在秦國,一刀一槍的苦掙功勞,也只能是大失其長……想想還不如早日離去,免得自取其辱。

可是,秦公的真實意圖究竟如何?畢竟還沒有水落石出,匆忙離去,似乎又大顯浮躁。反覆思忖,犀首決意晉見國君,而後再決定行止。犀首歷來是名士做派,灑脫不拘細行。此時進宮,不坐那氣度巍巍的青銅軺車,卻是快馬一鞭,徑直飛馳咸陽宮。

嬴駟正在湖邊練劍,聽得犀首請見,立即收劍迎了出來。尚未走出湖邊草地,高冠大袖的犀首已經快步而來,迎面一躬:「臣犀首,參見秦公。」

「上卿何須多禮?來,請到這廂落座。」

綠油油的草地中央,有光滑的青石長案和鋪好的草蓆,旁邊的木架上掛著嬴駟的黑色斗篷和一柄銅鞘長劍,石案上擺著一隻很大的陶盆和兩隻陶碗。來到石案前,嬴駟笑道:「上卿可願品嚐我的涼茶?」犀首心思一動道:「一國之君,如此粗簡,臣欽佩之至。」嬴駟大笑搖頭:「積習陋俗,與君道無干,上卿卻是謬獎了。」說著拿起陶盆中長柄木勺,將兩隻陶碗打滿紅綠色的茶水:「來,共飲一碗。」

國君如此平易如友,犀首自然也不便再恪守名士做派,不待國君動手,便雙手捧起一碗遞上:「秦公請。」又自己端起一碗,一氣飲下。茶水入口,但覺冰涼清冽微苦微甜,胸中悶熱的暑氣竟一掃而去!

犀首不禁大為讚歎:「好茶!臣請再飲三碗。」

嬴駟爽朗大笑:「此茶能得上卿賞識,也算見了天日。來,多多益善!」說著便又親自用木勺為犀首打茶。

牛飲三碗,犀首笑道:「謝過秦公,臣有一請。」

「噢?」嬴駟以為犀首要談正題,斂笑點頭:「上卿但講。」

「請秦公賜臣涼茶炮製之法。」犀首竟是肅然一躬。

嬴駟不禁莞爾:「此等涼茶,本是商於山民田中勞作的解渴之物。原本以茶梗與粗茶葉入水,大鍋混煮片刻,注滿陶灌,便放置於陰涼石洞;次日正午,由送飯女子連同飯籮挑到田頭,供農夫牛飲。上卿欲長飲之,不怕落人笑柄?」

「秦公已為天下先,臣本布衣,何懼人笑?」

「說得好!」嬴駟雙掌一拍,對走來的老內侍吩咐道:「將煮制涼茶的傢什並一擔粗茶,即刻送到上卿府。」

「謝過秦公,臣今夏好過矣。」犀首拱手稱謝,倒是著實高興。

「可本公的夏天,卻是大大的不好過呢。」嬴駟的揶揄笑意中頗有幾份親切。

「秦公何難?臣當一力排遣。」犀首本就灑脫,此時更是豪爽。

嬴駟開始就注意到犀首一直稱他為「秦公」,而不是秦國臣子慣常用的「國君」或「君上」。戰國以來,臣子對國君的稱謂本無定製,只要表示景仰之意,君臣朝野誰也不會計較。但如犀首這般,按照王制諸侯的規格生生稱為「秦公」的,確實不多。依據周禮分封制,諸侯封國分為三等:公國,國君稱「公」;侯國,國君稱「侯」;伯國,國君稱「伯」。其餘領有五十里以下土地的爵位,如「子」「男」等,不足以成為邦國諸侯,自然不在諸侯序列。春秋時代,這種等級稱呼還算流行,是公就稱公,是侯就稱侯,是伯就稱伯,尤其是使節覲見異國之君,這種稱謂必須顧及。然進入戰國以後,邦國等級大亂,楚、魏、齊三國已經自稱王國,國君的稱謂等級也就名存實亡了。期間微妙的變化,是各國臣子對自己的國君也不再明確的以老規格稱呼,而模糊的變為「君上」或「國君」這樣的事實稱號。這種變化的實際內涵,是給本國國格的「晉級」留下廣闊的餘地,而不再自我拘泥於「公」或「侯」。

當此之時,犀首這般連國號(秦)帶爵號(公)一齊稱謂,便是極為罕見了。

嬴駟何等機敏?自然不會忽視這個經常出口的稱謂禮節。他明白,這是犀首在提醒他,秦國還是個二等戰國,應該稱王晉級,圖霸統大業。今日犀首匆匆而來,雖並未急於切入正題,但一有機會就撥出「秦公」二字,其意便不言自明!

嬴駟對犀首的個性做過一番揣摩,知道他自尊過甚,對國君的待賢禮遇極為看重,喜歡國君移樽就教,而絕不會急迫的獻策並敦促國君實施。要正題深談,就要自己主動。因為在犀首看來,入國主動獻策已經在先,剩下的就是國君明斷,他只要覺得自己探清了國君之「斷」,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糾纏。

作為國君,嬴駟也不想在此等大事上模糊,犀首一問,他便就勢說開:「上卿方略,甚是宏大,然秦國之軍力、國力倉促間不能匹配。嬴駟苦思無解,豈不大大難過?」

「秦公之難若在此處,臣以為不難。」犀首的雙眸驟然發亮。

「上卿教我。」嬴駟座中深深一躬。

「舉凡霸統大業,必有準備期間,任誰不能一僦而就。此謂預則立,不預則廢,其要害在於決斷。早斷早預,遲斷遲預,不斷不預。依臣之見,秦國可在一年之內做好一切預備。其一,秦國人口已與齊國大體相當。加之秦國民氣高漲,半年之內徵集十五萬大軍並非難事。再有半年訓練,二十萬銳士指日可成;其二,秦國民眾富庶,國庫飽滿,已直追魏齊兩國,軍資糧草兵器的籌集,亦在舉手之間;其三,秦國有北地郡與胡地相接,又有隴西草原河谷,戰馬來源大大優於中原,一年內建成十萬鐵騎,應不是難事;其四,國尉司馬錯乃兵家名將之後,臣已詳知其在河西之戰中的用兵才能,堪為秦國統兵上將;其五,秦國上下同欲,君明臣良,如臂使指,列國無可比擬!有此五條,霸統大業,何難之有?」犀首一口氣說了五條,目光炯炯的看著國君。

「上卿所言甚是,秦國必得一番認真準備。」嬴駟明明朗朗的肯定了犀首的主張,話鋒一轉:「然則,這準備一年不行,可能要三年,甚或五年。」看著犀首驚訝的目光,嬴駟微笑道:「上卿姑且聽嬴駟算算大賬,可否?」

「臣洗耳恭聽。」犀首倒真想聽聽國君的盤算。

「其一,擴軍在於人口。就總數而言,秦國人口目下與齊國相當,大體不到八百萬,青壯男丁噹在七八十萬左右。按照三丁抽一的成法,可成軍二十餘萬。上卿肯定也是如此計算的。然則,秦國人口分佈與中原戰國大有不同,有三處人口不能徵兵:一,是北地郡與胡地接壤,素來是國府不駐軍,而由庶民結兵抵禦,若在北地徵兵,無異於自毀長城。二,是隴西戎狄部族不能徵兵。隴西有近百萬游牧族人,悍勇善戰,是秦國抵禦西部匈奴的天然屏障。西部匈奴飄忽無定,彷彿隱藏在天際雲海,往往在毫無徵兆的情勢下遮天蔽日的壓來,惟戎狄這樣的馬上部族可以針鋒相對,其兵員戰力不能削弱。三,新收復的河西之地不能徵兵。公父、商君與河西父老有約:十年之內唯變法,不徵賦稅不徵兵;而今河西收復剛剛五年,國府何能食言自肥?除此三地之外,商於十三縣窮山惡水,歷來減徵減賦,也要大打折扣。如此一來,所餘兵員之地,惟有關中腹地的老秦部族。老秦人眾將近四百萬,青壯男丁四十萬左右。關中農耕為秦國之本,不能三丁抽一,只能四丁抽一。如此折算,大體可徵兵十萬左右。即或不將原有的五萬新軍記在徵兵之內,也只能得兵十五萬。要大出山東,卻是差強人意。上卿以為然否?」

犀首凝神傾聽,不禁對這位秦國新君生出了一股朦朧敬意。他在列國做官數十年,接觸的國君各式皆有,也不乏勤奮明君,但只要談及國情國事,大都不甚了了。即或是天下公認的強悍君主魏惠王與齊威王,也是無丞相不談國情,如秦公嬴駟這般對國情數字隨手捻來,如數家珍般的清晰,天下絕無僅有!

「犀首願聞其二。」犀首絕非知難而退的尋常之輩,他要徹底弄清國君的打算。

「秦國府庫尚需充實,軍輜糧草並無上卿估測的那般殷實充盈。」嬴駟飲了一碗涼茶,喟然一嘆:「公父與商君變法二十三年,國府始終不曾加徵加賦。秦國庶民死保新法,根源正在於此。府庫所增收的財貨五穀,全因了賦稅來源大有擴充套件。譬如隸農二十萬戶,全部變為獨立繳納賦稅的平民戶,府庫收入自然增加。直到今日,秦國的賦稅額大體還是以先祖簡公‘初租禾’時的徵發為底數。這在秦國叫‘變法不變賦’,然卻從來不對天下昌明,上卿曉得麼?」

「臣不知此情。」犀首第一次聽說秦國實際的賦稅徵收法,確實感到驚訝。中原各國與天下士流,都想當然的認為秦國變法是「苛政虐法」,是「橫徵暴斂」,否則何以興建新都?訓練新軍?收復河西?一朝富強?誰能想到,商鞅變法竟是真正將富庶給予民眾,國府只依靠擴充套件稅源來增加收入?仔細咀嚼,如此簡單的國策中卻是大有奧秘!非但使庶民死保新法,而且依靠這種保法激情,化解了各種變法阻力。犀首也曾經是密切關注秦國變法的名士,當初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商鞅如何能使愚昧蠻荒的老秦人在短短幾年間移風易俗歸化文明?那時天下眾口一詞——如無暴政威逼,斷然不能使老秦人有此驟變!如今想來,箇中奧妙竟是如此簡單——國讓利於民,民忠心於國!此等大手筆,非治國巨匠,何能為之?

嬴駟見犀首愣怔沉思,以為這個以精明著稱的大策士不相信他的剖陳,坦率笑道:「上卿以為是託詞搪塞麼?」

「秦公何得此言?」犀首拱手笑道:「臣在揣摩‘利心互換’的治國大法,無得有它。」

「無愧楊朱傳人!上卿竟將商君治國概括為‘利心互換’,當真匪夷所思!」嬴駟的笑聲中不無揶揄。

「秦公明察。」犀首坦然笑對:「天下之要,一則利,一則心。孤臣能死國難,無非國君以高官厚祿換之;士為知己者死,無非知己者以利換之。鮑叔牙當年不慷慨,何來管仲之高義?周厲王若不專利,何得失國出走?而致‘共和執政’?輕利者必得大義,專利者必失人心。大哉孝公!大哉商君!此乃臣之心得也。」

「一家之言,一家之言。」嬴駟不禁大笑,覺得犀首這番話泥沙俱下魚龍混雜,便硬生生將原本要說的「有失偏頗」嚥了回去,卻也不便於一概褒獎。

笑得一陣,犀首正色拱手道:「秦公所思,犀首盡知。臣告辭。」

嬴駟一怔:「上卿何得匆忙?正要共商長策?」

「秦公定策在胸,何用犀首多言?」說完,竟大袖飄飄而去。

次日傍晚,老內侍稟報:「上卿府總管來報,上卿封印離都,留下一卷書簡呈來。」

嬴駟開啟竹簡,寥寥數行,盡行入目:

秦公明察:無功不居國。犀首言盡事了,耽延無益,自當另謀他國。秦國機密,自當永守,以報公三月知遇之恩。犀首昨聞洛陽名士蘇秦已入咸陽,或可有奇謀良策,公當留意。犀首拜辭。

嬴駟看罷,不禁一陣悵然:一策不納,便飄然辭去,犀首也未免太過自尊也。但設身處地的仔細一想,如此秉性的特立獨行之士,要他無功居於高位,無異折辱其志節;強留別扭,不如順其自然,日後也是一個長情。

拿起書簡再看,嬴駟方注意到「洛陽名士蘇秦已入咸陽,或可有奇謀良策,公當留意」這句話,不禁精神一振!想起犀首初到時曾經說起蘇秦、張儀二人,思忖一陣,嬴駟吩咐老內侍:「秘查洛陽蘇秦行止,著速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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