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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風雲再起 第二節 奉陽君行詐蘇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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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片刻,家老滿臉堆笑的碎步出來:「先生,奉陽君緊急奉詔,進宮去了,特意轉告先生,請先生明日晚上前來賜教。老朽當真慚愧也。」「家老言重了。蘇秦明晚再來便是。」

回到客寓,蘇秦思量今日所遇,覺得大有蹊蹺。權傾一國如奉陽君者,天下無出其右。此公有清晨獨處園囿的嗜好,趙肅侯豈能不知?奉陽君緊急奉詔云云,肯定是託詞不見而已;然卻又「特意轉告」明晚「賜教」,又分明是想見他。一推一拉,僅僅是一種小權謀嗎?似乎是,又似乎不僅僅是。大挫重生,蘇秦已經對「順勢持己」有了新的感悟,對於權力場的波詭雲譎魚龍混雜也有了一種登高鳥瞰的心境。面對這剛烈專橫的奉陽君與柔膩陰險的「人貓」家老,蘇秦決意抱定一個主意,順勢而說,見機而做,絕不再糾纏於一國一邦。次日暮色時分,蘇秦在家老殷勤的笑臉浸泡下見到了奉陽君。

煌煌燈下,倆人都對對方打量了一番。蘇秦看到的,是一個與這豪華府邸格格不入的粗壯黧黑的布衣村漢,兩隻眯縫的細長眼睛突然一睜,便會放射出森森亮光!奉陽君看到的,是一個從容沉穩的布衣士子,長髮灰白,黝黑瘦削,幽幽的眼光讓人莫測高深。「先生策士,若以鬼之言說我,或可聽之。若言人間之事,本君盡知,無須多說。」剛剛坐定,奉陽君便怪誕冰冷,似乎要著意給蘇秦一個難堪。

「以鬼之言見君,正是本意。」蘇秦微微一笑。

「噢?此話怎講?」

「貴府人事已盡,唯鬼言可行也。」

奉陽君突然一陣大笑:「好辯才!願聞鬼言。」

「我來邯鄲,正逢日暮,城郭關閉,宿于田野樹林邊。夜半之時,忽聞田間土埂與林間木偶爭辯。土埂說:‘你原不如我。我是土身,無論急風暴雨,還是連綿陰雨,泡壞我身,我卻仍然復歸土地,天晴便又成埂。土地不滅,我便永生。你卻是木頭,不是樹木之根,便是樹木之枝。無論急風暴雨,還是連綿陰雨,你都要拔根折枝,漂入江河,東流至海,茫然不知所終。’請教奉陽君,土埂之言如何?」「先生以為如何?」奉陽君似覺有弦外之音,卻又一片茫然,便反問了一句。「土埂之言有理。」蘇秦直截了當的切入本題:「無本之木,不能久長。譬如君者,無中樞之位,卻擁中樞之權,直如孤立之木,外雖枝繁葉茂,實卻危如累卵。若無真實功業,終將成漂流之木。」

奉陽君眼光一閃,卻沒有說話,思忖有頃,擺手道:「先生請回館舍,明日再來吧。」蘇秦情知奉陽君木然煩亂,便拱手做別,徑自去了。

奉陽君卻黑著臉倚在長案上發呆。蘇秦的話使他感到一絲不安,「無中樞之位,卻擁中樞之權」,的確是權臣大忌,可是勢成騎虎,自己能退麼?聽這蘇秦話音,又似乎有轉危為安的妙策。可能麼?一介書生士子,能扭轉乾坤?正在思緒紛亂,一陣輕輕的腳步來到身邊。「敢問主君,蘇秦如何?」李家老的聲音殷切恭謹,讓奉陽君覺得舒坦。「你以為如何?」奉陽君臉上卻是威嚴持重。

「臣有一問:蘇秦勸戒主君急流勇退,主君打算聽從麼?」

「不能。」奉陽君猶豫片刻,還是吐出了這兩個字。

「如此臣則可言。臣觀蘇秦談吐,其辯才博學皆過主君。此人入趙,所圖謀者終為自己功業,主君只是他建功立業的墊腳石罷了。惟其如此,此人將對主君大為不利。」

「趕走蘇秦,開罪天下名士,誰還來投奔我門?」

「主君勿憂。我有一計,可使蘇秦樂而去之,不累主君敬賢之名。」

「噢?說說看!」

家老湊近,一番低語,奉陽君哈哈大笑。

次日晚上,蘇秦悠然而來。奉陽君小宴款待,酒罷肅然求教。蘇秦格外真誠,剖析了奉陽君的危局,提出了一舉解脫危局的根本謀略——由奉陽君出面聯合六國抗秦,擁戴趙肅侯出任盟主,化解君臣猜疑,既建立真實功業,又不露痕跡的迴歸臣子本職,如此奉陽君便可如土埂般永生。最後,蘇秦慷慨言志:「蘇秦本風塵布衣,不忍中原諸侯受強秦欺凌,願奮然助君以成大業,願君力挽狂瀾,做天下砥柱!赤子之心,願君明察。」

奉陽君兩眼一直看著蘇秦,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起初,蘇秦只以為此人機謀深沉,自是江河直下滔滔不絕,說了一個時辰,奉陽君竟仍是正襟危坐,絲毫不為所動。蘇秦覺得蹊蹺,便停了話頭,端詳著奉陽君神情,等待他的發問。誰知奉陽君依舊木然端坐,竟是一言不發!「蘇秦告辭。」情知有異,蘇秦拱手一禮,徑自去了。

「先生留步。」身後傳來沙沙柔柔的聲音,李家老輕步追了上來:「老朽代主君送先生了。」蘇秦淡淡一笑:「敢問家老:昨日粗談,奉陽君尚且動容,今日精談,奉陽君卻木然無動於衷,其中緣故何在?」家老神秘的笑了笑,將蘇秦拉到道旁大樹下,先深深一個大躬,又幽幽一嘆:「先生機謀大,策劃高,我家主君才小量淺,不能施展。老朽恐先生有不測之危,便請主君棉花塞耳,無聽談說。老朽慚愧,慚愧!」

蘇秦大是驚愕,愣怔片刻,卻縱聲大笑起來:「奇也!奇也!當真大奇也!」待蘇秦笑聲平息,家老又是幽幽一嘆:「雖則如此,先生遊歷諸侯,跋涉艱難,無非圖個錦衣玉食。老朽定然請求主君,資助先生以高車重金。老朽慚愧,慚愧!」

「噢——?」蘇秦更加笑不可遏:「還有此等事?不聽我言,卻贈我錢?」「還請先生明日再來。老朽慚愧慚愧。」

「好好好,我明日再來便是了。」

「老朽慚愧慚愧。」

蘇秦覺得大是滑稽,想忍也忍不住滿腔笑意,竟是大笑著揚長去了。

回到館舍,蘇秦竟忍不住大笑了半日,惹得鄰居客人伸頭探腦嘖嘖稱奇。雖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然則自春秋以來,如此塞耳使詐者,當真是聞所未聞匪夷所思!一篇精心構思的宏大說辭,竟做了聾瞽塞聽,當真的對牛彈琴!名士遊說有如此滑稽奇遇者,五百年也就我蘇秦一人耳!既遇如此滑稽偏狹之徒,何不順勢而下,成全了這個滑稽故事?

次日午後,蘇秦如約前往,李家老肅然迎出請入。奉陽君在正廳隆重設宴,連說一番「昨日受教,如醍醐灌頂」云云。李家老便急忙對著蘇秦使眼色。蘇秦又是一通大笑,也就勢說了一通「水土不服,便欲歸去」云云,雖都是口不應心,竟也是其樂融融。酒宴之後,奉陽君「賜贈」了蘇秦許多貴重物事,除了黃金百鎰,軺車一輛,有三樣珍寶倒確實是蘇秦所沒有見過的:一是一顆明月珠,在幽暗中竟能光照丈許!二是白玉璧一隻,李家老特意叮囑說這是楚國的荊山璧,與和氏璧齊名呢。三是黑貂裘一領,能化雪於三尺之外。「老朽慚愧慚愧。」李家老指點交代完畢,畢恭畢敬的看著蘇秦,生怕生出意外。蘇秦卻大笑著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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