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訊息。」燕姬匆匆說了一句,便迅速的穿上白衣戴上黑紗,沒等蘇秦說話便帶上門出去了。蘇秦怔怔的站著,覺得象一場夢。發了一會兒呆,蘇秦漫步來到洛燕居後園,登上了土丘石亭。山風涼爽,碧藍的夜空星斗滿天。啊,天帝之車北斗星已經略微偏西了,除了玉衡光芒四射,其餘六星竟是那樣混沌不清;尤其是居於樞要的斗魁四星,竟是暗淡昏黃。按照星象分野,此刻的玉衡所指,正是河西秦川所在!雖然天象難測,蘇秦更非占星家,但也許應了「象由心生」這句老話,今晚這北斗星象蘇秦卻看得分外清白:一星獨明而六星昏暗,這不分明便是天下大勢麼?蘇秦啊蘇秦,你要改變這種天下格局,卻是談何容易?燕國之行看來氣運不錯,能不能做成一個有氣勢的開端,還得看自己的作為;以燕姬的身份與神秘降臨來看,她是無法對燕公正面提及自己的,她所能提供的只是機會與條件,能否把握住這個難得的機會,歸根結底還要靠自己的真實謀劃。心念及此,蘇秦反倒覺得塌實了。如果自己依靠燕姬的薦舉力保而任職燕國,那在他是無法接受的。莫說燕姬是紅顏名士,即或燕姬是須眉豪傑,他也照樣無法接受。蘇秦出山,永遠有一個堅定的信念——依靠自己獨特的智慧與才華,開啟一條獨特的功業大道,非如此,蘇秦枉修縱橫之學十二年!
天將拂曉,蘇秦方才回到住房,心中雖是輕鬆,卻也疲憊不堪,於是倒頭便睡。一覺醒來,竟已是午後日斜。梳洗一畢,自覺神清氣爽,看見書案上擺著一盤松軟酥香的胡餅與一壺溫熱的米酒,立即大嚼一陣,風捲殘雲般一掃而光,愜意中正待起身,眼角餘光忽然瞄見一支竹簡孤零零的擺在書案中央!
蘇秦目力不濟,連忙拿過竹簡近看,頓見一行小字入眼——明日酉末進宮!
太陽一落下燕山,薊城便是一片暮色了。
燕文公覺得自己老了,一個顯著的感覺便是心緒特別煩躁,憂心的事兒連綿不斷:秦國剛奪了趙國晉陽,捎帶搶去了燕國兩座小城;還未及反應,北邊胡人便有數萬騎兵搶掠騷擾;剛一齣兵,西南邊中山國便趁火打劫;及至回兵,狡猾的中山狼又銷聲匿跡;正欲報復,東南邊齊國漁民又是大規模爭奪湖泊水面。這些事兒還只算麻煩,最嚴重的是趙國這個老冤家正在邊境集結重兵,準備尋釁攻燕!百思無計,燕文公便與國後秘商,決定稱病誘敵,同時秘密集結兵力,要一舉解決趙國威脅。
誰知事有乖戾,他染病不起的訊息一傳出,太子竟想入非非,密謀發動宮變提早奪權!燕文公覺察後氣惱攻心,竟真的病倒了。若不是國後燕姬斡旋折衝,說服太子負荊請罪,又說服燕文公隱忍不發,燕國大局還真要崩潰了。期間,趙國奉陽君狐疑不定,竟假惺惺派來太醫「救治燕公」,燕文公只好壓下了太子事端,將計就計的認真病了起來。
暮色降臨,燕文公覺得憋悶,吩咐內侍將自己的病榻抬到湖泊竹林旁。待內侍退去,他便坐了起來,在清涼的晚風中沿著湖邊漫步。走得一段,便見兩盞風燈從對面悠悠而來。燕文公知道,那一定是國後,別人到不了這裡,包括太子。「國公,如何一個人出來走動了?」老遠便傳來燕姬關切的聲音。
「你呀,當真了?」燕文公對年青美麗的妻子幾年來的作為很是信服,見面便高興。燕姬上來扶住燕文公笑道:「原本就是真的嘛。來,慢慢走,到亭下坐坐吧。」這是一座寬敞的茅亭,腳下綠草如茵,背後竹林婆娑,面前波光粼粼,周遭晚風習習,加之燕山涼爽,夜無蚊蟲,倒真是湖邊一塊上佳的休憩所在。燕姬吩咐侍女在亭下石榻上鋪好竹蓆置好靠枕,便扶著老國君舒適的斜倚石榻,然後吩咐侍女推來酒食車,說她要在湖邊與國公小酌。燕文公大是欣然,立即催促侍女快去快回。
「國公啊,我方才從太廟歸來,在宮門遇見一個求見士子。」
「又覺是個人才?」燕文公不經意的笑著。
燕姬笑了笑:「我倒是沒留意,只是在暗處聽他與宮門尉爭辯,方知他是洛陽名士蘇秦。國公可知此人?」「蘇秦?噢——,莫非是幾年前,名振一時的鬼谷子高足?」
「對呀,是他。他說‘燕有大疾,我有長策。攔蘇秦者,燕之罪人也!’我便秘密喚來宮門尉,安頓他在宮門等候,又連忙趕來稟報國公。」燕文公默然有頃,高聲吩咐:「來人!立即帶蘇秦從秘道入宮,在此晉見。」「遵命。」竹林邊老內侍答應一聲,匆匆去了。
片刻之後,燕文公遙見一人隨著老內侍飄飄而來,月光下,但見來者散發大袖,步態灑脫,內心便先暗自讚賞。及至稍近,已能看清來者的服色是洛陽周人特有的深紅,燕文公更是平添了幾分親切,覺得在如此月夜清風中與一個來自故國的名士相見,縱無奇策,也是快事一樁。「洛陽蘇秦,參見燕公。」
「先生請入座。」燕文公欠身作為還禮:「本公稍有不適,不能正襟危坐以全禮待之,尚請先生包涵。來人,上酒,為先生洗塵。」幾年苦修,蘇秦目力本已減弱,但眼下竟毫無朦朧之感,只覺天上一輪明月,地上碧水綠草,雖無風燈照明,已是澄澈一片。茅亭下石榻上的國君,蘇秦也看得分外清楚,鬚髮斑白,乾瘦細長,晶亮的眼光與喘息的聲氣大是不相符合。「月是燕山明。先生,品一爵老燕酒,看比趙酒如何?」燕文公微笑舉爵,卻只是輕輕呷了一口。蘇秦舉爵一飲而盡,置爵品咂:「肅殺甘冽,寒涼猶過趙酒。」
「好!老國人畢竟有品味。」燕文公大笑:「可笑趙人,竟笑我燕人不善釀酒也。」「釀得好酒,又能如何?」
「先生差矣。」燕文公很興奮的把玩著酒爵:「酒乃宮室精華,無五百年王族生涯,不足以領略王酒奧秘。譬如《大雅》國樂,若非廟堂貴胄,豈能品得其中神韻?趙人暴發立國,粗俗鄙陋,竟以蠻辣趙酒風行於天下,豈不令人齒冷?」「燕公博聞,可知天下貴胄,品味第一者何人?」蘇秦悠然笑問。
「噢?聞所未聞,何人堪稱‘貴胄品味第一’?」
「魏國公子卬。」
「啊,公子卬?」燕文公大笑:「聲色犬馬之徒也,談何貴胄品味?」
「燕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蘇秦笑道:「所謂聲色犬馬之徒,乃此人敗國,天下指控之辭。究其衣食住行、鑑賞交遊、宮室建造、狩獵行樂而言,公子卬天下第一貴胄也。梁惠王尚自愧弗如,何況他人乎?此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帶兵出征與商鞅爭奪河西,尚且要從千里之外的安邑洞香春飛馬定食;逢春必循古風,踏青和歌,與民間少女篝火相偎;行獵必駕戰車、帶獵犬、攜鷹隼,祭天地而後殺生;每飲宴必有各等級銅爵千尊以上,使每人爵位席次絲毫不差;每奏樂必《大雅》《小雅》,樂師有差,必能立即校正;每入王宮遇梁惠王狎暱美姬,視而不見,談笑自若;收藏古劍,品嚐美酒,鑑賞婦人,更是精到之極。不瞞燕公,蘇秦不善飲酒,對老燕酒之品評,正是公子卬判詞也。」「先生似有言外之音?」燕文公聽得仔細,卻覺得哪裡擰勁兒。
「一國之君,唯重王族血統,必墜青雲之志。處處在維護貴胄品味上與鄰國角力,縱然事事尊貴,亦徒有虛榮也。」蘇秦素來莊重,此一番話竟是直責燕文公。
「先生言如藥石,願聞教誨。」燕文公竟肅然坐起,拱手一禮。
「戰國以來,天下大爭,唯以實力為根本。然燕國卻百餘年幾無拓展,頹勢如年邁老翁。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天下無過燕國也。此中根本,皆在公族虛榮之心,若瞽若聾,閉目塞聽,不思整肅實力,不思邦交周旋。若非燕國地處偏遠,早成衛、宋之二流邦國也,何能立身戰國之世?」
燕文公粗重的嘆息:「先生痛下針砭,亦當有藥石長策。」
「強燕長策有八字:內在變法,外在合縱。」蘇秦清晰果斷。
燕文公眼睛驟然一亮:「請先生詳加拆解。」
「強國根本在變法,已經成天下公理,無須多言。然變法需要邦國安定,無得外患,否則不可能全力變法。目下燕國危難在外,得外事為先,邦交為重。而燕國外患,須得從天下大勢出發,一體解決,方為長遠之策。如今天下大勢之根本,在於強秦東出,威脅山東。尤其秦國佔領晉陽之後,對燕國威脅也迫在眉睫。惟其如此,燕國解決外患,立足點也是八個字——修好趙國,合縱抗秦!」蘇秦一揮手,又江河直下:「燕與趙多年交惡,此為燕國大謬也。趙國在西南,如大山屏障一般,非但為燕國擋住了當年魏國霸主的兵鋒,而且為燕國擋住了今日秦國的兵鋒。趙國處四戰之地,國人悍勇善戰,兵勢強過燕國多矣。趙若攻燕,一日便能越過易水,而直抵薊城!若非中原亂象多有掣肘,趙國兵禍早已湮滅燕國了。當此情勢,燕國本當與趙國結盟修好,然燕國卻屢屢在趙國有外戰時襲擊趙國,以致仇隙日深,終致趙國決心發動滅燕大戰。究其竟,實屬燕國長期失誤所致。一舉安趙,燕國外患便消弭大半,燕國之聲望地位便立可奠定。此為修好趙國。」「合縱抗秦呢?」
「秦為虎狼,已對山東構成滅國之患。然山東列國猶不自知,一味的相互攻伐,陷入一片亂象。長此以往,不消十餘年,秦必逐一吞併中原!此情此景,絕非危言聳聽。當此之時,中原列國本當結盟同體,形成山東一體合縱之大格局。若得如此,強國並存,天下安寧。惜乎無人登高一呼,連線天下。若燕公能做發軔之舉,燕國縱不是盟主,亦當成為堂堂大國!其時外患熄滅,境內安定,再行變法,燕國何愁不強?王族何愁不興?此為合縱抗秦也。」
「好!」燕文公聽得血脈賁張,竟霍然站了起來:「先生真長策,燕人舉國從之!」說完,竟是深深一躬。「原是燕公賢明。」蘇秦連忙扶住燕文公。
「天佑燕國,賜我大才。」燕文公滿面紅光,興奮的對天一拜,又轉身看著蘇秦:「從明日起,先生便是燕國丞相,安趙合縱!」「不妥。」蘇秦冷靜的搖搖頭:「安趙合縱,臣唯以特使之身可也。驟然大位,反使燕公與臣皆有諸多不便。」燕文公驚訝了,思忖有頃,猛然拉住了蘇秦的雙手:「成功之時,卿必是丞相!」
次日,燕文公詔告病癒理事,首先召太子並樞要大臣與蘇秦會商國政。蘇秦對強燕大計做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陳述解說,竟意外的獲得了權臣們的一致贊同。燕文公更是高興,立即下詔:特封蘇秦為武信君,職任燕公全權特使,赴趙結盟合縱。權臣們見蘇秦雖然高爵,卻並無實職,自然異口同聲的贊同,紛紛提議重賜蘇秦,以壯行色。燕文公便當殿賜了蘇秦六進府邸一座、黃金千鎰、絹帛三百匹、駕車名馬四匹、護衛騎士百人並一應旗號儀仗。
舉殿皆大歡喜,燕國君臣期待著一舉擺脫困守燕山的尷尬險境。蘇秦請準了三日準備時間。他並不想在合縱功成之前搬入那座府邸,卻依舊住在洛燕居,只是在府邸去了一日,料理了出使的所有文書、印信,確定了兩名隨行文吏。事畢當晚,蘇秦策馬南門,找見了那個南門尉。「哎呀先生,那天進城順當麼?」南門尉很是高興。
「兄弟,可願隨我建功立業,掙個爵位?」蘇秦開門見山。
南門尉困惑的笑了:「末將一介武夫,但不知派何用場?」
「做我的護衛副使如何?」
「護衛副使?」南門尉驚訝了:「先生做了公使?」
蘇秦點點頭:「官兒不大,願意去麼?」
南門尉慨然拱手:「末將荊燕願追隨先生!只不過……不敢當兄弟稱呼。」蘇秦大笑:「好個荊燕,解我急難,成我大事,雖兄弟不能報也,何愧之有?」「大哥在上,受兄弟一拜!」南門尉荊燕慷慨激奮,納頭便拜。
蘇秦連忙扶住:「荊燕兄弟,半個時辰後你到薊城將軍府交割,明日卯時到武信君府便了。」說完便飛馬去了。回到洛燕居已是初更,蘇秦用過晚飯便閉門沉思,究竟該不該見燕姬一面?她方便不方便?會不會給她帶來麻煩?想了半日,竟是一件事也想不清楚。正在暗自煩亂,門卻無聲的開了。蘇秦剛一回頭,便見一件白色物事凌空筆直飛來!他大驚跳開,那件物事卻輕飄飄的落在書案正中,竟是毫無聲息。一打量,卻是摺疊緊湊的一方白絹。蘇秦不禁啞然失笑,隱約已經明白,拿起白絹開啟,兩行大字赫然入目——盟約結成,當回燕國,以燕為本,可保無恙。
夜靜更深,明月臨窗,蘇秦怔怔的站著,心緒飛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