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楚威王病逝的訊息,張儀仰天大笑:「天助秦國!天助張儀也!」
嬴華主張立即出使楚國,張儀搖頭笑道:「不,恰恰要遲些個。」嬴華疑惑道:「遲些個?丞相大哥不怕失了先機?」張儀道:「楚國情勢,你卻不甚了了。這個羋槐,天下第一個沒見地的主兒,楚威王驟然病逝,世族權臣與變法新人必有一場權力爭鬥。去得太早,兩派尚未開鬥,反倒容易使他們擰成一體共同對外,晚些時日,兩邊要麼難分難解,要麼已成血海深仇。我嘛,也才有周旋於兩派之間的餘地,此乃其中真諦也。」緋雲在旁笑道:「吔!老謀深算,聽得人雞皮疙瘩。」張儀嬴華不禁哈哈大笑。
過了一個長長的冬天,春暖花開的三月,張儀才從容啟程向郢都而來。張儀沒有錯料,楚國的確經歷了一場殘酷的內鬥,朝局權力已經是面目全非了。
楚威王做了十一年國王,已經為變法擺置好了一個較為有利的權力框架:以令尹昭雎為首的舊貴族的權力大大縮小,以大司馬屈原與春申君黃歇為首的新派的權力大大增強,六國合縱一建立,楚國的外部威脅便大體解除,楚威王便要立即在楚國推行第二次大變法!參加合縱會盟大典之前,楚威王已經與屈原詳細商定了變法方略,而且專門將屈原與太子羋槐留在郢都鎮國。作為六國合縱的赫赫盟主,楚威王回國之日,便是變法之時。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孱弱的楚威王一回到郢都便病倒了,整整兩個月臥榻不起,難以料理國事。入冬之際,四十九歲的楚威王終於撒手塵寰,死時竟然圓睜雙眼,守侯大臣觸目驚心!
楚威王一去,大司馬屈原與春申君黃歇受命主持國喪,忙得寢食難安。舊貴族們卻在忙另外的事兒。他們敏銳的嗅到了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如同當年楚悼王逝世,老世族趁機剷除吳起一樣的好機會!他們立即秘密聚會,商定了奪回權力的協同方略,誰也沒有去爭國喪與扶持新王登基那種出力未必討好的權力。
待得二十六歲的太子羋槐一登上王位,五大世族的元老大臣便遞上血書,要求國王罷免屈原,廢黜春申君!否則,全體元老便去國還鄉!當屈原與黃歇看到屈黃兩族的元老們竟然也出現在血諫之中時,頓時亂了方寸。黃歇激烈主張:調來屈原練好的八千新軍,剿滅一班老朽!屈原反覆思量,覺得那無異於楚國內部大戰,土地財貨與基本兵力都在舊世族的封地裡,八千新軍如何有扭轉乾坤之力?最後只得長嘆一聲,找楚懷王羋槐商議大計。
這羋槐卻是個素無主見且耳根極軟的庸碌主兒。屈原黃歇一番慷慨陳辭,羋槐立即激昂拍案,要用王族親軍來「維持父王的變法大志!」屈原黃歇一走,元老們跪成一片守在宮門請命,羋槐便頓時沒有了主意,急得團團亂轉。這時,世族元老們卻祭出了最為隱秘的一個利器——王妃鄭袖!
鄭袖是個神秘女人,功夫獨到,竟然將太子治得服服帖帖而不為外人知曉。如果沒有這個秘密利器,也許老貴族們真還沒有底氣發動這場逼宮大戰。但是,這些宮闈密情對於屈原黃歇來說,不過是不屑一顧的齷齪小技,他們是永遠不堪為之的。
三日之後,事情發生了莫名其妙的變化:屈原的大司馬被罷免,新職是三閭大夫!這個職位聽起來倒是顯赫:掌管楚國貴族升遷封賞。實際上,在楚國這個各種實力牢牢掌控在貴族手中的國家來說,卻沒有任何實權。黃歇的春申君倒是沒有被罷黜,但是卻只留下了一個權力:職司合縱,不得染指其他!在宣讀詔書的朝會上,屈原憤激大叫:「上蒼昏昏兮,亡我大楚!」連呼數遍,當場吐血昏厥!春申君卻是哈哈大笑著揚長而去了。
張儀入楚,事先便通報了楚國王室。楚懷王與鄭袖正在湖中泛舟,聞報笑道:「來就來了,秦國還當真虎狼不成?」泛舟罷了,便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朝臣竟是沒有一人知曉。於是,張儀進入郢都波瀾不驚,入住驛館,也沒有任何與丞相規格相對等的接風宴會。嬴華忿忿道:「好個楚國,竟敢如此做大?日後有它好看!」張儀意味深長地笑道:「此乃天意也,過得幾日,便知好處了。」嬴華見張儀篤定成算,便笑了笑不再說話。
入夜,郢都街市空前的熱鬧了起來。國喪三月,國人憋悶了整整一個冬天,時當春暖花開國喪解禁,國人便覺大大舒暢。等閒農夫工匠白日春忙,便趁著夜市來添置一些日用器物。官吏士子們更是灑脫,白日踏青放歌,夜市便來聚飲作樂,五色斑斕的長街中車馬如流行人如梭,竟是瀰漫出罕見的繁華康樂,恍若太平盛世一般。
一輛四面垂簾的篷車,在郢都最為寬敞的王宮前街上隨著車流轔轔向前。這種篷車廂體寬大,簾幕講究,可坐二到四人不等,尋常至少要兩馬駕拉。稍微殷實的商賈,除了輕便快捷的軺車,總是要有一輛這樣的大型篷車,以供主人攜貴客同遊。眼下這輛篷車便很是考究,除了車輪,車身材質幾乎全部是鋥亮的古銅,四圍的絲綢簾幕鑲嵌在青銅方框中,繃得平展妥帖,外邊看不見裡邊,裡邊卻能透過細紗清楚的看到街景人物;尤其是駕車的兩匹純黑色駿馬,鞍轡鮮亮,身姿雄駿,雖是碎步走馬,卻也是整齊一律得一匹馬也似。轅頭馭手卻是一個英俊少年,一身紅色皮短裝,手中馬鞭把手時不時閃爍出燦燦金光,一看便是富商俊僕。車行街中,時有路人駐足品評嘖嘖稱讚,眾口一詞的認為:這車是臨淄大商無疑!
在一家經營珠寶玉石的富麗堂皇的大店前,篷車停了下來,車中走出兩個頭戴竹笠身著寬大長衫的紅衣人。待篷車湮沒在珠玉店的車馬場,兩個紅衣人也進了燈火通明的店堂。一個黃衫中年人正搖著大芭蕉扇在店堂巡視,瞄了客人一眼便走過來拱手笑問:「敢問客官,可是蒼梧大商?」
年輕紅衣人笑道:「店家好眼力,我等正是蒼梧商賈,欲買上好楚玉,不知可有存貨?」「可是與和氏璧匹敵者?」「正是。」
「二位請到後堂看貨便了。」
中年人帶兩位竹笠紅衣人穿過兩道迴廊,來到庭院中一間孤立的大石屋中。一名少年僕人點亮紗燈捧來茶具,便退了出去。中年人深深一躬:「屬下參見臺主。」
年輕紅衣人摘去頭上斗笠:「這位是我王特使張大人。」
「屬下參見張大人。」
高大的紅衣人也摘去了斗笠,擺了擺手便徑自坐在長案前默默飲茶。年輕臺主原來便是嬴華,特使卻是張儀。只見嬴華擺擺手示意中年人坐了,她自己卻站在張儀身邊問道:「商社在楚國可有進展?」
「稟報臺主:商社已經與令尹昭雎的長公子、昭府家老過從甚密,屬下出入昭府已經沒有任何阻礙;與新王寵臣靳尚,亦可稱兄道弟,甚是相得。」中年人恭敬回話。
「這個靳尚,官居何職?」
「靳尚原是大司馬屈原屬下司馬,新王即位,被任為王宮郎中,職司王妃鄭袖護衛。此人官職不大,卻深得新王與鄭袖信任,目下是郢都炙手可熱的人物。」
「鄭袖其人如何?有甚等嗜好?」
「屬下派員奔波了三個月,遍訪鄭袖故鄉及郢都王宮侍女內侍。此人說來話長,容屬下細細道來……」中年人便侃侃講出了一個奇異女子的故事:
鄭袖家族原本是中原鄭國的大族。春秋末期,鄭國大大衰落,鄭氏首領也在權力場敗落,便率領族人南遷到偏僻的越國會稽郡,成為佔據一方的山地部族。在越王勾踐時,鄭氏部族出了一個著名的美女,叫鄭旦。勾踐獻給吳王夫差的美女中,除了赫赫大名的西施,便是這個美麗善良的鄭旦了。後來,西施與鄭旦都成了夫差寵愛的妃子,日日夜夜的拖著夫差歡宴行樂。悠悠歲月,鄭旦卻真正的深深的愛上了豪爽豁達的夫差,與西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後來越國攻滅吳國,大軍進入姑蘇城,西施被范蠡救出亂軍,永遠的隱遁了。鄭旦卻在最後關頭自殺殉情,與夫差死在了一起!戰後論功罪,鄭旦被加上了「賣國邀寵」的大罪,鄭氏部族便由獻女功臣而成為有罪部族,被越王罰為王室的奴隸部落。楚國滅越後,這個鄭氏部族便被當作財產,封賞給了令尹昭雎。
鄭氏部族的處境雖然低賤,代出美女的部族遺風卻沒有絲毫改變。或耕田,或狩獵,或放牧,或打魚,鄭氏部族那些少女少婦的綽約風姿,非但沒有因為布衣風塵而衰減,反倒是平添了幾份紅潤豐腴的神韻,比那蒼白瘦削的細巧美人更是誘人。每逢春日踏青,鄭氏部族的布衣少女都引來無數王公貴族的熱烈追逐。白髮皓首的昭雎,正是在踏青之時為這些美麗的布衣少女怦然心動的。他先為自己選了一個鄭氏少女做侍妾,一月之後大是滿意,便遍訪鄭氏村落,選了一個最令人心動的少女獻給了太子,這個少女就是鄭袖。
鄭袖生得嬌小婀娜,田野風塵與粗劣的生活,竟賜給了她永遠也無法改變的一種明豔紅潤!除了美麗女人能歌善舞的尋常本事,更重要的是,這個鄭袖秉承了鄭氏美女的最動人處:美麗多情而又極其善解人意,粗識文墨,卻能解得老人們最深奧的話題,那雙幽幽深潭般的眼睛,似乎天生便能看到男人的內心深處,時時準備著滿足男人最為隱秘的渴望。
昭雎原本是將鄭袖獻給太子做侍妾的,誰也想不到,一年之後,鄭袖竟變成了太子妃!雖然不是正位夫人,卻是一人專寵。要不是楚威王不悅,焉知太子不會與鄭袖大婚?昭雎見微知著,立即將鄭氏家族脫除隸籍,賜給獨立的十里封地,又薦舉鄭氏族長做了小官,鄭袖哥哥做了令尹府屬吏。漸漸的,鄭袖變成了風韻天成的少婦,酷愛一切新奇珍寶,也酷愛著她的夫君,可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太子在她面前竟馴服得象個大兒子一般!
據宮中一個老侍女說,鄭袖曾指點著太子的額頭笑道:「乖乖聽話,日後在外人面前不許狗兒般馴順,還做國王呢,曉得無?」太子竟挺身高聲道:「是了,記住了!」太子即位做了國王,昭雎又將靳尚薦舉給鄭袖做了侍衛郎中。於是,鄭袖與靳尚便成了昭雎手中的兩根繩索,牢牢的拴住了楚懷王,掌控了郢都朝局。
「看來,倒是個多情紅顏了?」嬴華冷冷一笑。
張儀思忖道:「若要疏通鄭袖,你可能接近?」
「能。」中年人爽快答道:「屬下可請靳尚引見。」
「好。」張儀點頭:「你在明日內辦好兩件事:一則,與靳尚約定,後日引見一貴客給鄭袖;二則,向昭雎家老透露:張儀入楚,將他如何說法迅速報我。」
中年人聽得「張儀」二字,悚然起身拜伏在地:「不知丞相駕到,請恕小吏不敬之罪。」張儀笑道:「不知者不罪,起來吧。」
嬴華正色道:「丞相入楚,多有危機,商社要派出全部幹員,探聽郢都各種動靜,但有可疑,立即報來。」
「屬下明白!」中年人象軍中將領一般赳赳領命,卻又問道:「敢請丞相示下:屬下可否向靳尚與昭雎家老顯示秦人身份?」
張儀看了看嬴華,嬴華卻是有些愣怔,便知商社既往只是以商賈身份疏通,沒有暴露真實身份;如今要做這兩件大事,尋常商人之身,難免會引起靳尚與家老懷疑,確有不便。嬴華沒做過這種半公開的差使,轉著眼珠不說話,顯然是吃不準。張儀思忖一番道:「第一次,對昭雎家老只說是祖居秦國,聽入楚秦人閒話說的;對靳尚,便說是故國商人想攬楚國王室的一筆生意,要請鄭袖疏通。若進行順利,日後可逐步讓他們略有覺察,但卻不須明說。」
「是!屬下明白。」
「那好,我們走了。」嬴華順手給張儀戴上斗笠,中年人便捧起屋角石案上一隻精巧的銅匣,彷彿替主顧送貨一般將兩人送了出來。到得店門,華貴的篷車已經在那裡等候,緋雲笑著搖搖頭:「沒有人打擾吔,過來得順呢。」車行途中,嬴華輕聲笑道:「真沒想到,丞相還是個密事高手,屬下佩服。」張儀哈哈大笑:「大道馭技,何足道哉!可曾讀過《孫子兵法》?」
「讀過啊。」
「你聽好了。」張儀唸誦道:「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而知敵之情也……非聖智莫能用間,非仁義莫能使間,非微妙莫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
嬴華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她讀過《孫子兵法》,也知曉這是《用間篇》裡的話,可已往如何就一點兒印象也沒有,更沒有與自己做的密事聯絡起來,此刻一聽,倒大覺有醍醐灌頂之效,不禁感慨讚歎:「大哥當真過目不忘,竟是朗朗上口呢!」
「不上心,甚也記不住。」
「是。最後一句是不是說:須得以高深智慧者統帥用間密事,方可成得大功?」「不錯。記住了?」
嬴華卻沮喪笑道:「我可是不配了,怪道已往只能做些雞零狗碎的勾當呢。」張儀哈哈大笑:「小弟可是上上之‘間’呢!幾時卻自慚形穢了?」
「好!有大哥統帥間事,管教楚國暈頭轉向!」
「用間敵國,奧妙無窮,還得用心揣摩呢。」張儀笑著叮囑。
「大哥說得是,小弟記住了!」嬴華的確是真心的佩服張儀了。
次日午後,商社報來第一個訊息:靳尚已經欣然應允引見,只是提出要分一成利金。張儀笑道:「伸手索錢,成事之兆。行人小弟,我看這第一趟,要你出馬呢。」「我?」嬴華驚訝道:「對付女人,我可是沒譜得緊呢。」張儀揶揄笑道:「看來啊,女人還只有男人對付了。」嬴華驟然紅了臉笑道:「真沒譜!我說真的呢。」張儀頗為神秘的笑道:「來來來,我教你一條穩心妙計……」便低聲對著嬴華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嬴華點頭笑道:「好吧,試試了,若得靈驗,我便服你懂女人了。」張儀大笑搖頭:「不不不,女人入得邦交,我便懂。否則呀,我也是一抹混沌!」
次日傍晚,一艘烏篷小舟駛出了郢都南門的水道,進入了城外的一片茫茫大湖。這是雲夢澤北部邊緣的淺湖,陽春三月的季節卻是浮萍遮掩紅樹茫茫,小舟如飄行在綠色的原野一般。舟行半個時辰,遙遙便見一座小山在前,山腰閃爍著點點燈光,恍如天上宮闕。不消片刻,小舟靠岸,便聞碼頭石上「啪啪啪」三掌。小舟船頭站著的一個黑衣人,便也是「啪啪啪」三掌回應。
「小哥到了麼?我卻是等候多時了。」碼頭石上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多勞靳兄。我如約來了。」說話時小舟已經悠然靠上碼頭,黑衣人跳上碼頭石回身拱手道:「小哥請下船,郎中在此等候呢。」
艙中走出一個身材高挑的白衣人,身後還跟著一個捧匣少年。白衣人從容上得碼頭石拱手笑道:「相煩郎中照拂,在下無以為敬,請郎中收下這三個天子方幣了。」說罷一揮手,便聽空中譁啷一聲,一件物事便從身後少年手中飛向對面的帶劍黃衣人。
黃衣人雙手接住,便是一躬:「如此罕見寶物,靳尚卻如何當得?」聲音竟是顯然的惶恐興奮。原來,這「天子方幣」是西周王室尚坊鑄造的一種四方古金塊,天下統稱「方金」,專門用來賞賜大國諸侯,實際上是鑄造金幣的原料塊。由於有天子徽記,再加民間絕無流通,甚至周室東遷後連洛陽王城府庫也沒有了,所以便成天下絕品!如此「方金」,得一方便價值無算,靳尚驟然得了三方,如何不驚喜激動?
白衣公子卻是淡淡一笑:「些須之物,不成敬意,倘得事成,日後容當重謝。」
靳尚慨然道:「小哥富貴天相,斷無不成之理,請隨我來。」轉身便向山腰走去。黑衣人卻留在碼頭守侯。朦朧月光下,可見石板小徑直通山腰一座雖然不大但卻很高的房子,房子似乎是楚國特有的那種竹木樓,屋外四面都是婆娑綠樹。白衣人向綠樹叢中瞄了一眼笑道:「郎中,埋伏了多少人馬等我啊?」靳尚回身笑道:「這是王室常規,與小哥無關,若小哥害怕,我令他們撤出便了。」白衣人笑道:「如何能壞了郎中職司?我只是覺得新鮮罷了。」說笑著便到了竹木樓前。
靳尚走上門廳臺階向裡拱手道:「啟稟王妃:貴客到了。」
只聽一個模糊柔和的聲音道:「讓他進來吧。」
「小哥請。」靳尚拱手做禮間,一個豔麗侍女已經打起薄如蟬翼卻又垂得極為平整的絲簾。白衣公子藉著明亮的燈光向靳尚打量了一眼,見這個被郢都視為新貴的人物竟生得鼻直臉方英挺頎長,一身紫皮軟甲,當真一個俊秀青年!白衣公子卻是皺皺眉頭,便帶著俊僕從容跨進了門檻。這是一間整潔寬敞的大廳,地是竹板鑲嵌的,牆是竹板拼裝的,屋頂與樓梯也是竹製的,連坐案小几琴臺繡墩,都無一不是細韌光潔的竹皮包成,處處散發著竹子特有的清新芳香,竟是令人感到舒適之極。只是大廳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白衣公子也不著急,便悠然的四面打量,欣賞著牆壁上的各種竹拼花紋。
「無曉得何方貴客?定然要在這裡見我啊?」一個柔亮的聲音在廳中盪開,卻未見人在何處。
白衣公子也不端詳探詢,只是拱手低頭:「在下乃秦使張儀之僕從,特意拜會王妃。」
一陣鶯鶯笑聲傳來:「秦使張儀?曉得誰哦?找我一個宮闈女子何事啊?」語氣中竟是透出一種柔妮的純真與好奇。
「稟報王妃:特使大人祖上本是楚國越人,聞得王妃也是故鄉仙女,歆慕異常,特意遣在下拜望,聊表故國鄉情。」
「哦!」柔妮的聲音驚訝了:「曉得這張儀也是個念祖義士了。他在秦國做何等官兒啊?」
「張儀大人,秦國丞相。」
「天!秦國丞相!」柔妮的聲音情不自禁的驚歎了:「毋曉得有此大才,當真是越人榮幸了呢。替我回復丞相:若有故鄉舊事未了,來找鄭袖哦。」
「多謝王妃。」白衣公子深深一躬:「丞相為表鄉情,獻給王妃一件薄禮。」
「哦?」柔妮的聲音甜蜜而恬淡:「有稀罕物事?丞相心意,鄭袖曉得便是了。」
「丞相禮物,雖不金貴,卻是天下唯一,與王妃最是相配。」
「哦?天下唯一?毋曉得何物呢?」
「貂裘寶衣。」
「曉得哦。」柔妮的聲音一陣咯咯甜笑:「貂裘我有兩件,銀灰的哦!」
「啟稟王妃:這件是紅貂皮裘。」
「紅貂?」柔妮的聲音驚訝了:「曉得毋?紅貂可是絕世極品,真有此物哦?」
白衣公子朗聲道:「王妃果然慧眼。貂皮乃皮具至寶,紅貂更是百世一見,相傳六百年前周穆王有過一件,此後便只聞其名不見其實。這件紅貂,乃隴西大馱族單于在寒凍大雪中獵得,可化雪於三尺之外,確是稀世奇珍。」
「曉得了,我來看看!」柔妮的聲音頓時脆亮起來,接著便聽見一陣輕盈急促的腳步聲似乎從竹牆中傳來,一個美麗動人的女子驟然從竹牆中飄了出來!一領碧綠的長裙,一方曳地的披肩白紗,雪白的肌膚晶瑩光潔,一頭秀美的長髮隨意的飄灑在雙肩,一雙晶亮的眸子便象那幽幽的深潭,分明是驚喜而來,臉上卻寫滿了少女一般的純真從容,絕然看不出財貨珍寶浸泡的虛偽與邪惡。隨著她的出現,廳中頓時明亮了許多,俊秀明朗的白衣公子驚訝的睜大了雙眼:「王妃不事雕飾,卻是美麗如斯,當真是天地造化!」
鄭袖粲然一笑:「哦!毋曉得你竟生得如此可人?比靳尚還多了幾分靈秀呢。」
「在下資質愚魯,何敢與郎中大人相比?王妃請來看紅貂寶裘。」
鄭袖卻依舊幽幽的盯著白衣公子:「你毋曉得,男子卻是要女子品味哦?你穿上女裝,便比女子還美呢!說給丞相,將你賞給我哦?」
白衣公子的笑臉上驟然湧出一片紅潮!此時,旁邊的少年俊僕雙手一抖,廳中頓時一片金紅的亮光:「請王妃鑑賞紅貂——!」光芒乍現,鄭袖竟不自覺的用手捂了一下眼睛,及至轉身,驚喜笑道:「天哦——!毋曉得紅貂如此美呢!」此時白衣公子已是笑意從容:「王妃請看:這紅貂裘用金線縫製而成,金線光芒閃爍於大紅之中,便熠熠生輝!王妃晶瑩如玉,絕世佳麗,紅貂裹身,如火擁梨花,豈非天下麗質奇觀?」
「天哦——!」鄭袖又一次驚歎:「毋曉得天下有如此寶物呢,好了,我來穿上哦!」
少年俊僕將大紅貂裘展開,婀娜鄭袖依身著衣,輕盈的一個轉身,竟是滿室生輝!
靳尚卻從門廊下大步進來,一疊連聲驚歎:「王妃與紅貂堪稱雙絕合一!當真巫山神女也!秦使大人好眼力!」
「天哦!好熱!」頃刻之間,鄭袖額頭已經是涔涔細汗,臉泛紅潮。靳尚連忙上前將紅貂展下,甜膩笑道:「冬日飛雪,只需一件紗裙貼身,便溫暖如春,好愜意呢。」鄭袖竟是柔柔笑了:「曉得你孝順了,饒舌哦。」又轉身笑道:「張儀大大可人,毋曉得何以回報哦?」
白衣公子恭敬做禮道:「丞相為秦楚修好而來,倒是無甚大事。王妃盛情,在下定然稟報丞相。」
「曉得哦。」鄭袖微微一笑:「丞相為罷兵息戰而來,此等好事,定然順當了。」
「多謝王妃。」白衣公子向少年俊僕瞟了一眼,少年便捧著一方竹匣走到鄭袖面前恭敬的低聲道:「王妃,此物為西域神藥,強身延壽,匣內附有服用之法,是丞相敬獻楚王的,請王妃轉呈。」鄭袖嫣然一笑:「毋曉得西域還有神藥?好,我便代大王收了哦。」
三更時分,烏篷小舟離開山下碼頭,憑著王室護軍的夜行令箭,順利的駛進了郢都南門。尚未入睡的張儀聽完嬴華、緋雲二人的細緻學說,不禁拍案笑道:「這鄭袖果然聰穎靈慧!用間第一步,大功告成也。」嬴華笑道:「我倒看這鄭袖一身異味兒,卻是說不清白。」緋雲急急道:「吔!她要她給她做管事呢。」張儀不禁哈哈大笑:「她她她,究竟誰呀?」緋雲咯咯笑道:「吔,就是她要她嘛。」嬴華紅著臉笑道:「我差點兒沒忍住,幸虧緋雲擋了一陣呢。咳,上天也真是奇妙。」竟是不勝惋惜的樣子。張儀道:「麗人未必麗心。夏之喜妹、商之妲己、周之褒姒、吳之西施,哪個不是天姿國色良善聰慧?她們的異味兒都不是孃胎裡生的,卻是宮闈裡浸泡的。國有異味兒,麗人如何能潔身自好?皎皎者易汙,誠所謂也!」
次日商社來報:昭雎聞張儀入楚,大是惶惶不安,請命張儀如何應對?張儀悠然道:「暗示昭雎家老:張儀健忘好酒,宴請一次,厚禮贈送,或許便無事了。」商社頭領答應一聲欣然去了。
「張兄,昭雎害得你好慘吔!」緋雲黑著臉咬牙切齒。
嬴華低聲道:「要不殺了昭雎?我看鄭袖、靳尚成事足矣。」
「當真胡說了。」張儀罕見的沉著臉道:「國家興亡,何能盡一己之快意恩仇?鄭袖靳尚,差強可對付楚王,可對付不了屈原黃歇一干重臣。昭雎之能,正在左右朝局,壓制楚國之合縱勢力,無人可以取代。此人於秦國有益,於連橫有利,縱是張儀仇人,又有何妨?」
嬴華與緋雲沉默了,看著張儀,兩個人的眼眶中湧出了一線淚水。張儀笑了,拍著兩人肩膀道:「昭雎並非善類,要讓他服軟,到時……」一番低聲叮囑,兩人竟都破涕為笑。
次日,一輛華貴的青銅軺車駛到了驛館門口,一個黃衫高冠的貴公子被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僕扶下了軺車。驛丞得報,匆匆迎出門來:「不知公子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貴公子傲慢的笑著:「張儀可在?」驛丞躬身道:「在在,公子稍等,小吏去叫他出來便是。」貴公子冷笑道:「叫他出來?你好大面子!帶著家老通稟吧。」驛丞拭著額頭汗水,連聲答應著帶老僕人走了進去。片刻之後,家老碎步跑出:「公子,張儀說請你進去。」貴公子臉上一喜,卻又低聲問:「氣色如何?」家老道:「小老兒卻是看不出。」「笨!」貴公子嘟噥了一句,便大步進了驛館。
「楚國裨將軍昭統,求見丞相大人。」貴公子在門廳前遠遠施禮報號。
「啊,令尹公子,請進了。」卻是嬴華走了出來。
大廳之中,張儀安然坐在長案前翻閱竹簡,連頭也沒有抬。貴公子略顯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又一次躬身高聲報了號。張儀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漫聲道:「一個裨將軍,見本丞相何事啊?」貴公子惶恐做禮道:「在下奉家父之命,特來向丞相致意。」「家父?卻是誰呀?」張儀冰冷矜持,依舊沒有抬頭。
「家父,乃是,令尹昭雎。」貴公子期期艾艾的很是緊張。
「昭雎?」張儀猛然抬頭,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有頃冷笑道:「昭雎向本丞相致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