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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縱橫初局 第一節 燕山幽谷 維風及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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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君多權謀,將宮中封鎖得很是嚴密,對外卻無事一般。季子以為新燕王如何?」

「權謀機變有餘,雄心正才不足,不是好氣象。」蘇秦頓時顯得憂心忡忡。

「你還願意將燕國作為根基麼?」

「燕國為合縱發端,天下皆知,還當是立本之國。」

燕姬笑道:「夜深了,這些事擇日再細說吧。」

蘇秦恍然坐起:「你究竟在哪裡?如何找你?」

「三日之內,按圖來尋了。」燕姬微笑著從袖中抽出一方白絹摁到蘇秦手掌中:「保你有說話的好所在。我走了,你別動。這裡的內侍官僕都是我的舊人,出入忒便當呢。」說完戴上斗笠,一閃身便轉入帷幕後消失了。

蘇秦頓時覺得空蕩蕩的,茫然悵然恍惚煩亂,片刻間一齊湧上心頭。睡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便索性到庭院中閒走。薊城刁斗已經打響了五更,天中月明星稀,橫亙北方天際的那道山峰剪影好象就壓在頭頂一般。山風還沒有鼓起,天地間萬籟無聲,蘇秦突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窒息感,胸中竟是憋悶極了。

合縱發端便危機叢生:聯軍尚未建立,楚威王就突然病逝了;燕文公、齊威王、魏惠王,幾個對秦國懷有深刻警惕的老國君也都死去了;任何一國,隨時都可能突然生出各種各樣的問題。燕易王的態度使他突然悟到:六國合縱的真實意圖,可能是永遠都難以被人理解了,更是難以實現了,他所面對的,將是層出不窮地奔波補漏,六國合縱所能起到的唯一作用,很可能就只是一張需要不時修補的盾牌!

一想到這裡,一種濃濃的沮喪便滲透到蘇秦心頭,在洛陽郊野冰天雪地中構思的遠大宏圖,在今日六國君臣們的狗苟蠅營中,就彷彿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變法不好麼?強國不好麼?為何這些君主權臣們就是不願意做呢?真是一個天大的謎團!驟然,蘇秦覺得自己疲憊極了,蒼老極了,對世事無奈極了,真想躲進一個世外桃源,仔細地透徹地揣摩一番人世間的奧秘。可是,他的世外桃源在哪裡?洛陽蘇莊麼?老父故去了,留下的蘇莊只是一片充滿了世俗渴求的故園舊土而已。兩個弟弟期望著二哥將他們帶入入仕的大道,讓他們一展才華;大嫂期盼著他的權力萬世永恆,使蘇氏家族永遠輝煌;妻子倒是期盼他是一介平民男耕女織,可她能給蘇秦的,依然是一種窒息,一種深深陷入田園泥土而不許自拔的窒息!說到底,當你褪盡身上的權力光環時,那片故園舊土給你的便只是蔑視與嘲笑,而絕不會給你一種出世的超脫。夢中仙子一般的燕姬,偏偏又陷入了燕國的宮廷陰謀之中,該當自由的時候,她卻依舊戴著國後的桂冠,並沒有遠走隱世的打算,她似乎註定的在這個陰謀圈子中周旋下去,永遠的留在燕國土地上,果真如此,蘇秦的夢幻也將永遠的化為烏有……

三十歲尚是處·子之身的蘇秦,第一次萌生了深刻的迷茫,竟有些無所措手足了。

「大人!如何睡在這裡?」一個侍女驚慌的喊著。

蘇秦睜開眼睛,看見自己竟躺臥在水池畔的一張石案上,衣衫潮溼冰涼,露水珠兒尚在晨霧中晶瑩生光。侍女小心翼翼的扶起蘇秦:「大人,家老正在四處找你呢。」蘇秦慵懶地打了個長長的響亮的哈欠,揉揉眼睛問:「有事麼?」

「說是荊燕將軍緊急求見。」侍女低聲回答。

「荊燕?」蘇秦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大步匆匆便向書房而來。

隨著蘇秦歸燕,荊燕在燕國也聲名大振。大宴之時,燕易王下詔封荊燕為中大夫。對於一個平民出身的武士來說,原先的千夫長已經是荊燕的最大出息了,封為中大夫而位列朝臣,無異於極身榮耀徹底改換門庭。可荊燕卻紅著臉對燕王說:「荊燕一介武夫而已,不敢位列廟堂之上,願終生為武信君屬吏。」燕易王大感意外,又要在朝堂顯示用賢氣度,倒也著實勸說了幾句,希望他接受王封。可荊燕卻只是紅著臉搖頭,一句話也不說。燕易王掃興而無奈,只好褒獎幾句作罷。蘇秦也頗為困惑,趁席間入廁,於無人處詢問原故,荊燕只是木訥道:「心智淺薄,當不得大命。」見荊燕不願多說而又絕無更改的樣子,蘇秦也沒有再多問。大宴未完,荊燕便南下大梁聯絡去了,如何忒快便回來了?

荊燕正在書房外焦急的徘徊,見蘇秦衣衫不整長髮散亂滿臉青灰地匆匆走來,不禁迎上前去驚訝問道:「大哥如何這般模樣?」蘇秦擺擺手:「無妨,酒多了而已,出事兒了?」荊燕低聲急迫道:「斥候急報:張儀出使楚國!我怕你有新謀劃,便半道折回,你定了主張我便立即出發。」蘇秦卻沉默著沒有說話,思忖片刻道:「你在外廳稍待片時,此事容我仔細想想。家老,給將軍上茶。」說完便大步進了書房。

一個時辰後,蘇秦走出書房,手中拿著四個銅管道:「荊燕,你立即分派得力騎士,將這四份書簡分送信陵君、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四大公子。三日後你隨我南下,你來準備細務,我有一件事需要料理。」

「大哥放心,你儘管辦事,我這便去了。」荊燕將銅管插入腰間皮袋,便大步出門去了。

蘇秦覺得有些睏倦,便來到浴房在冷水中浸泡了片刻,神志頓時清爽。這是他在郊野苦讀時形成的習慣,夏日在冰涼的井水中浸泡,冬日赤身在冰雪中打滾兒,那冰涼的氣息直滲心脾,消解困頓最為有效。冷水浴完畢,他又匆匆的吃了一鼎肉汁麵餅,便乘坐一輛四面垂簾的緇車直出薊城北門,到得郊野無人處,換上一匹青灰色陰山駿馬,便直向大山深處飛馳而去。

三月的燕山,蒼黃夾著青綠,莽莽蒼蒼的橫亙在面前,數不清有多少河谷有多少奇峰?來到一條清波滾滾的河邊,蘇秦一番打量,腳下一磕,駿馬便沿著河道直向那道最為低緩平庸的山谷馳去。走得一程,山谷突然由南北向轉為東西向,蘇秦左手馬韁輕抖,便進入了西面的山谷。大約走得三五里,山谷竟漸行漸窄,身上卻覺得越來越熱,燕山特有的那種飽滿浩蕩而略帶寒意的春風,不知不覺間竟變成了和煦溫暖的習習穀風。面前奇峰高聳如雲,地上柔柔綠草如茵,滿山林木蒼翠蔥鬱,竟與山外直是兩重天地。

蘇秦駐馬張望一番,覺得這道山谷的奇妙景色在燕山之外斷難想到,當真是平中隱奇!突然,他聽到了一種隱隱約約的隆隆之聲,便走馬循著隆隆聲深入山谷,大約裡許,便見迎面一道大瀑布從高高的山峰上跌落,飛珠濺玉,水霧中竟斷斷續續的閃爍出不斷變幻的彩虹。抬眼四望:瀑布正在山谷盡頭,兩邊奇峰對峙,中間谷地竟只能可可的容下這片碧綠的深潭;潭邊谷地生滿了野花野草,層層疊疊交相糾結,卻是叫不上名兒。鳥鳴雖然湮沒在了隆隆瀑布聲中,但那些靈動出沒於花間草叢樹梢的五彩身影,卻實實在在的是生機盎然。

「天泉谷?好個所在!」蘇秦大伸腰身做了一個長長的吐納,竟覺得身上酥軟了一般。靜了靜神,他從長衫襯袋裡拿出一隻黑黝黝的陶壎吹了起來。這是洛陽人烙在心頭的踏青民謠,在《詩》中便是《王風》中的《黍離》,是周人在東遷洛陽時西望鎬京廢墟,對部族衰落的迷茫與嘆息。這首歌兒,在中原戰國也許已經被人遺忘了,但洛陽王城的子民卻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隨著悠揚沉鬱的壎音,谷中突然飄出了悠長的歌聲: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

此何人哉……

歌聲蒼涼肅穆,卻正是《黍離》的老詞,那種滯澀的唱法,那種獨特的招魂般的呼喚,不是周人絕然不能唱出。

「燕姬——!你在哪裡——?」

「右手看——」

蘇秦轉身,朦朧看見了山花爛漫的山腰中隨風飄展的一點雪白。雖然目力不佳,他卻斷定那便是燕姬無疑,打馬一鞭,駿馬長嘶間竟箭一般向東邊山峰衝來!

「季子!我來了——」但聞山腰一陣清亮的笑聲,一個綠衣白紗的身影輕盈的從山上飄了下來,堪堪的落在了馬背之上。一陣豐·滿柔軟的馨香與溫暖頓時從背後包圍了蘇秦,淹沒了蘇秦!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奇異感受,閃電般襲擊了他,使他差點兒跌下馬來。猛然,他一把將那豐·滿柔軟的綠裙白紗攬了過來,緊緊的箍在懷中,一陣急促的喘息,兩個灼熱的軀體便在馬背上重疊了,融化了……

「真是一頭餓狼呢。」花草叢中,燕姬摩挲著蘇秦的臉頰。

「中山狼!」一陣大笑,蘇秦又將燕姬拉進了懷中。她滿臉紅潮的喘息著,卻是緊緊抱住了津津冒汗黝黑閃亮的結實身軀,任那令人如醉如痴的潮水裹挾著騰騰熱汗,恣意的向她衝擊,在她晶瑩豐·滿的身體裡盡情翻湧,她變成了一葉輕舟在波峰浪谷中出沒,又彷彿一片羽毛在風中飄蕩,悠上顛峰,飄下深谷,湮沒在無邊的深深的愉悅裡,她盡情的叫喊著呼喚著尋覓著,卻又更深更深的湮沒了自己……

陽光徜徉到山頂的時候,燕姬醒了。她沒有驚動蘇秦,到山根小溪流中收拾好自己,便坐在他身旁,靜靜的端詳著守候著,一任那一抹晚霞從山頂褪去。終於,蘇秦睜開了眼睛:「噫!天黑了?」燕姬親暱的笑著在他臉頰上拍拍:「季子,你是真累了呢。」蘇秦霍然坐起搖搖頭笑道:「從來沒有如此酣睡過呢,冷水沖沖,三日三夜也沒事兒。」燕姬咯咯笑道:「真是頭中山狼呢。看那邊,山根便是小溪,潭中溢位的天泉水,只怕有點兒涼呢。」

「越涼越好。」蘇秦走了過去,躺在了溪中的卵石上,任清涼的山溪嘩嘩流過自己。

「夜來何處啊?山洞?谷地?」燕姬坐在溪邊大石上笑吟吟的喊著。

「都是仙境!」蘇秦仰面朝天躺在水流中,快樂的高聲喊著。

燕姬笑著站了起來,開啟她的隨身皮囊,支開了一頂白色小帳篷,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此時,一輪明月爬上山頂,峽谷的一線天空碧藍如洗,花草的淡香和著瀑布激揚的水霧,混成清新純馥的氣息瀰漫在谷中,隱隱水聲傳來,倍顯出一種無邊的靜謐。蘇秦出了山溪,只覺得有一種從未體味過的輕鬆舒暢,竟情不自禁的對著天中明月高聲吟哦:「誰謂河廣?一葦航之。誰謂天高?跂予望之!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天高?暮暮朝朝——!」

燕姬笑了:「被你一改啊,這首《河廣》還真是深遠了許多。」

《河廣》原是宋國流浪者的思鄉歌謠。蘇秦心思潮湧,將「誰謂宋遠」一句,改成了「誰謂天高」,意境便大為深遠起來——誰說大河寬廣?一葦扁舟便可渡過。誰說上天高遠,踮起腳來便可相望!誰說大河不寬廣?刀砍再多的蘆葦也無法逾越。誰說上天不高遠?暮暮朝朝也走不到。

蘇秦喟然一嘆:「今日天堂,只怕是暮暮朝朝也。」

「你呀,先來吃喝了。」燕姬笑道:「只要想走,又豈怕暮暮朝朝?」

「說得好!」蘇秦大笑一陣,猛然聞見一股奇特的酒肉香氣飄來,驅前幾步,卻見篝火鐵架上烤著一隻紅得流油的山雞,旁邊擺著一罈已經啟封的蘭陵酒與兩隻陶碗,不禁大喜過望:「噫!如何便有酒肉了?」燕姬笑道:「不出一箭,百物齊備呢,回頭細說吧。來,先共飲一碗。」「且慢。」蘇秦端起陶碗笑道:「總該有個說辭吧。」

「今日得遇君,永世毋相忘。」

「魂魄隨君繞,來生亦相將!」

兩碗相撞,兩人竟都一飲而盡。燕姬的笑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顧不上擦拭,便拿下鐵架上紅亮的山雞用短劍剖開,遞給蘇秦一隻碩大的雞腿。蘇秦一手接過,另一手卻輕輕抹去了她臉頰的淚痕。「季子……」燕姬一陣顫抖,連忙背過了臉去用汗巾堵住了自己泉湧的淚水,回過頭來卻又是燦爛的笑容。蘇秦大撕大嚼,燕姬一塊一塊的將山雞遞到他手上,自己卻始終只是默默的凝望著。

「完了?呀!你如何一點兒沒吃?」蘇秦驚訝的攤著兩隻油手叫了起來。

燕姬「噗」的笑了:「看你吃比我吃舒心多了,來,洗洗手擦擦臉。」說著便從身後扯過一個皮囊解開,倒水讓蘇秦洗手擦臉。收拾完畢,兩人默默相望,一時竟是無話。良久,燕姬低聲道:「幾多時日?」

「還有十二個時辰……」

「還來得及。看看我的住處了。」

「燕姬,你要在燕國永遠住下去?」

燕姬輕輕的嘆息了一聲:「天地雖大,何處可容我身?我的夢想,一半已經破滅了。剩下的這一半,將永遠留在我的心裡……燕姬不能嫁給你,不能名正言順的做你的妻。你不能娶我,不能名正言順的做我的夫。可上蒼偏偏讓我們相遇,讓我們相知,讓我們相愛。你說,我們又能如何?縱然無視禮法王權,可你還有剛剛開始的功業,那是你終生的宏圖,我們沒有毀滅它的權力……」

心中一陣大痛,可蘇秦生生地咬牙忍住了那幾乎要噴發出來的吶喊,不能!他不能給燕姬留下太過猛烈的傷痛。沉默良久,蘇秦鐵青的臉色漸漸和緩過來,撥弄著篝火低聲道:「我只是擔心你的處境?」

「季子,我是萬無一失的,對付宮廷權謀,自保還是有餘的。」燕姬目不轉睛的看著蘇秦:「倒是你,太執著,看重建功立業,忽視權謀斡旋,我當真擔心你呢。」

蘇秦:「我有預感:六國合縱的真正目標,已經不可能達到了。目下我只有一個願望:促成六國聯軍,與秦國大打一仗,使秦數年內不敢東出函谷關!以鐵一般的事實說話:合縱抗秦,能夠為中原六國爭取時間,白白揮霍浴血的時間,那是六國自取滅亡!真的,我不想將遺恨留給自己……」一陣粗重的喘息過後,蘇秦慨然笑道:「這個願望一成,我便與你隱匿山野,做世外仙人。六國自顧不暇,那時誰來管一個逃匿了的蘇秦?誰來管一個早已消失的國後?」

「季子!」燕姬猛然撲到蘇秦懷裡,緊緊的抱住了他,竟分不清是笑還是哭。

山月已到中天,那堆明亮的篝火漸漸的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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