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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張儀風雲 第二節 六國聯軍的統帥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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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將軍,大敵當前,大局為重。」蘇秦聲音很低,神情卻很肅穆。

「呸!」肥義、子之、田間、韓朋竟一齊向大纛旗啐了一口,連老成穩健的魏將晉鄙也哼哼冷笑著瞪了大纛旗一眼。突然,轅門中一陣隆隆大鼓,軍務司馬站在大帳口高宣:「聚將鼓響!大將魚貫入帳——!」

蘇秦看見,轅門內的楚軍將領已經進帳,便知子蘭聚集了全部將領,看陣勢竟是要聚將發令一般。按照蘇秦想法,子蘭至少應當與總帳五人商定方略,而後調兵遣將,匆忙聚集所有將領,卻又沒有五國其他將軍,但有分歧,豈不難以收拾?然則已經來了,能不進去麼?看看眾人陰沉沉的沒一個動彈,蘇秦低聲對信陵君道:「走吧。」信陵君咬咬牙大喝一聲:「入帳!」便率先進了轅門。

三通鼓罷,蘇秦一行堪堪最後入帳,依次坐定,兩排將墩竟是滿滿當當一個不空。

「六國上將軍升帳——!」軍務司馬矜持得就象天子的禮賓大臣。

隨著悠長尖銳的宣呼,子蘭從碩大的九頭猛禽後走了出來。前排的四大公子側目而視,卻見子蘭頭戴一頂無纓金帥盔,熠熠生光的盔槍足足有六寸,身穿土黃色象皮軟甲,腰懸一口新月般的吳鉤,一領金絲斗篷竟映得滿帳生輝!蘇秦向帳中瞄了一眼,見人人皺眉,心中不禁一沉。

楚國將領一齊站起:「末將參見上將軍!」

五國將領卻只是坐著拱手道:「參見子蘭將軍!」

四大公子竟是默不作聲。

蘇秦見子蘭難堪,便拱手笑道:「上將軍首次聚將,實堪可賀。」

「丞相駕臨坐鎮,子蘭實感欣慰。」子蘭拱手還禮,便肅然入座:「諸位將軍:本上將軍升帳聚將,諸位將軍無分職爵高下,須得一體聽從本上將軍軍令,若有違抗,軍法不容!」話音落點,楚軍將領轟然一聲:「嗨!」前排的聯軍將領與四公子卻無聲無息。

「本上將軍釋出軍令……」

「且慢!」燕國大將子之霍然站起:「敢問子蘭將軍,這是六國聯軍?還是楚國一軍?」

「子之將軍,此言何意?」子蘭頓時沉下臉來。

子之本是燕國世家子弟,長期駐守燕國邊陲與陰山、遼東的胡人作戰,所部五萬是燕國唯一一支拉得出來的勁旅。燕易王即位後,調子之回到薊城做了亞卿。這亞卿職爵不高,卻是軍政實權位置,與秦國的左庶長一般。六國合縱是燕國最露臉的一件事,燕易王反覆思忖,才改派幹練機警的子之做了大將。子之要為燕國爭光,更想在天下打出自己的聲望,便對戰事做了事先謀劃,一心要在總帳會商時爭得主戰重任;不想子蘭如此做派,竟是一副誰賬也不買的跋扈模樣,尤其是不尊蘇秦讓子之惱火;雖說蘇秦是六國丞相,可本職卻是燕國武信君,按通例便是燕職燕人,子之身為燕國大將,不能維護蘇秦尊嚴,便等於使燕國蒙羞,這如何能讓子之忍受?

但子之並非鹵莽武夫,他冷冷問道:「若是六國聯軍,便當先聚六國大將於六國總帳,謀劃妥當之後,再由各國大將分頭回營下令。如今有楚國營將,卻無五國營將,莫非子蘭將軍蔑視五國大軍不成?」

「還有,將總帳五魁與楚國營將等同待之,這是那家軍法?」趙國肥義也霍然站起。

「敵情不明,打法未定,便要貿然行令,這是打仗麼?」齊國田間也昂昂質問。

「敢問子蘭將軍打過仗麼?」韓朋更是一臉的嘲諷揶揄。

子蘭面色鐵青,想發作卻又心虛。畢竟是六國聯軍,雖然楚國兵力最多,但在近百年的戰國曆史上,中原三晉與齊國的戰力戰績都遠遠強於楚國,若非楚國與秦國衝突最烈,盟主未必就是楚國,若由自己攪散了六國聯軍,昭氏在楚國如何立足?退讓吧,方才已經申明軍法,日後如何坐帳行令?子蘭兩難之間,五國大將卻是連串質問,子蘭的心腹營將大覺尷尬,便人人怒目相向,大帳中竟是立時緊張起來!

「諸位少安毋躁。」蘇秦面色肅然的站了起來,對五國大將道:「軍無大將不行,如此紛爭,成何體統?」蘇秦一貫的穩健坦誠,在六國君臣中聲望極高,五員大將雖忿忿不平,但還是坐了回去不再糾纏。蘇秦回身對子蘭拱手笑道:「上將軍,依蘇秦之見,我軍各方主將當先行會商,議定戰法,而後上將軍號令全軍出戰,似可如臂使指,上將軍以為如何?」

子蘭舒了一口氣:「便依丞相主張了。」回頭下令:「楚國營將回帳,厲兵秣馬,準備大戰!」營將們轟然一聲,便退出了大帳。子蘭回身對眾人拱手笑道:「子蘭一時粗疏,丞相併諸位公子、將軍鑑諒了。」

蘇秦笑道:「聯軍初成,原無定規,說開便了,誰能計較?」

「噢呀呀,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春申君一句,滿帳一片笑聲。

平原君笑道:「子蘭將軍,我等口乾舌燥,可否來幾桶涼水了?」眾人已經聽荊燕說了子蘭大帳不得上茶的「軍法」,聞言又是一陣大笑。

子蘭回身吩咐軍務司馬:「上大桶涼茶來。」

「好!有茶便有說的,我看信陵君先說!」孟嘗君大飲兩碗,立即來了精神。

「豈有此理?」信陵君笑道:「還請子蘭將軍先展機謀,我等拾遺補缺便了。」

子蘭卻拱手笑道:「既是會商,還是毋得拘泥,子蘭願先聞諸位高見。」

「哼哼!」子之卻是冷冷的一笑。在他看來,這個金玉其外的年輕統帥,壓根兒就是個花花公子:劍器、甲冑、斗篷、戰靴,樣樣都金光燦燦,象打過仗的行伍將軍麼?做派十足而胸無一策,明明沒有謀劃,還要裝模做樣的「先聞諸位高見」,如此之人竟做了六大戰國的統帥,當真令人齒冷!

「子之亞卿可有謀劃?」燕齊老鄰,孟嘗君素聞子之才幹,見他橫眉冷笑,便知就裡。

子之從將軍墩站起從容道:「六國丞相、諸位公子、將軍,子之以為:六國聯軍雖眾,然亦有不足處。最大缺陷:便是老兵車與老步兵太多,無法與風馳電掣的秦軍鐵騎抗衡。若依成例戰法,擺開大陣迎敵,聯軍戰車與老式步兵,非但必成秦軍魚肉,且也是我軍累贅,極難取勝。」子之寥寥數語便擊中聯軍要害弱點,眾人不禁一怔。

「惟其如此,須得以奇戰勝。」子之胸有成竹:「其一,六國聯軍須立即精編,遴選各軍鐵騎與鐵甲步兵,使聯軍能夠與秦軍打得硬仗!其二,不必拘泥於函谷關外決戰,可將聯軍分為三路:第一路由楚國戰車步卒與韓國步兵組成大陣,在函谷關外吸引住秦國大軍,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第二路由燕國陰山鐵騎與趙國步兵合成,北上襲擊秦國北地郡;第三路由魏齊騎步合成,從西南襲擊崤山,可從背後拿下函谷關,並對秦軍主力前後夾擊。若得如此,秦軍必敗!」

大帳中一片沉默。公子將軍們雖然都讚許點頭,然而卻沒有人說話。

在子蘭看來,這明擺著便是將楚軍看作廢物,將子蘭的統帥權力變成了無足輕重的留守,將楚國的合縱盟主地位一筆抹煞。雖然不滿,但基於方才難堪,子蘭卻不想第一個反對。在蘇秦看來,這確實是一個極具才華的構想,不禁很是讚賞這位燕國亞卿。但想到自己畢竟不通兵家,不能首肯,便等著別人說話。在四大公子看來,謀劃是不錯,實行起來卻很難:譬如魏國派出的只是五萬步兵,且主要守在敖倉要道,主將晉鄙則是墨守成規唯君命是從的那種人,要按子之戰法,魏國就要增兵換將,否則不可能攻下崤山重地;然則要增兵換將,必然要大費周折,大敵已在眼前,如何容得你從容周旋?趙將肥義本是很有膽識的軍中幹才,卻也慮及趙國派出的步兵不足以奇襲作戰,而要調來防禦匈奴的精銳騎兵,又絕非他說了能算,便也緘口不言。田間、晉鄙、韓朋,則都是平庸之輩,難置可否。如此等等,一時間大帳中竟無人呼應。

「信陵君,還是你來說說吧。」蘇秦瞅準了最合適的評點者。

信陵君沒有推辭,慨然一嘆:「子之將軍之謀劃,確是上乘戰法!六國若能如此分頭攻秦,何能有得今日?然則,以聯軍實情而言,謀劃雖好,卻是極難實施。精編大軍、增兵換將、糧秣輜重、探察地形、預備鄉導、更換兵器,凡此等等,牽涉六國,皆非旬日之功。秦軍便在眼前,張儀司馬錯容得我等半月一月?」說著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為今之計,只能就目前軍力,謀劃可戰可勝之法,忠於職守,克盡人事,豈有他哉!」

「噢呀,信陵君,你就說如何打了?」

「對呀,好賴也是四十八萬,怕他個鳥!」孟嘗君粗豪的罵了一句。

「姊夫但說,我聽你的!」平原君立即毫無保留的敞明瞭與信陵君的堅實紐帶。

信陵君笑道:「武信君、子蘭將軍,無忌以為:既不能奇計取勝,便當同心協力,戰陣對之。具體戰法,仍當以子之謀劃為根基,略做變通而已。決戰之日,子蘭將軍率楚韓大軍居中成陣,魏齊大軍從西面進攻,燕趙大軍從東面進攻;三路大軍成犄角之勢,相互策應,即或不能大敗秦軍,也當將秦軍壓回函谷關!」

「好!簡單易行!」孟嘗君立表贊同。

「噢呀,那可是要立即變動軍營位置了。」

子蘭豁達的笑道:「只要能打勝仗,軍營變動何難?」

子之沉重的嘆息了一聲,閉上眼睛便不再說話了。

「那就如此這般了,我看可行!」平原君說得果斷利落。

肥義道:「還是六國丞相定奪吧,六國聯軍聽憑號令!」卻分明沒有將子蘭放在眼裡。

蘇秦看看無人爭辯,便道:「信陵君與子之亞卿的謀劃,合我軍情,甚是妥當。若沒有歧見,便請子蘭上將軍發令吧。」

子蘭心中頓時塌實,對蘇秦拱手一禮,便走到帥案前肅然端坐,發下令旗令箭,限令五國兵馬在明日內移營到位:魏齊大軍於楚軍西北紮營,燕趙大軍於楚軍東北紮營,韓國兵馬在楚軍西側並立紮營;三營各推進三十里,於函谷關外形成犄角陣勢!

號令完畢,已經是明月東昇。蘇秦一行出得楚軍大營,走馬沿著大河東來,卻沒有絲毫的激動興奮,河水滔滔,馬蹄沓沓,竟是沒有一個人說話。良久,卻聽孟嘗君哼起了古老的戰歌,伴著嗚咽的大河濤聲,竟是分外的沉重憂傷。人們怦然心動,便跟著哼唱起來。古老的戰歌被濤聲馬蹄聲攪成了無數的碎片,瀰漫在清冷的月光下,散落在蕭瑟的古道上:

我車既攻我馬既同

弓矢既調王師既徵

蕭蕭馬鳴獵獵旆旌

披堅執銳烈士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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