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天下通例,五百馬隊在城外紮營,張儀只帶領二十名護衛劍士並幾名吏員進了郢都。驛館丞見是秦國特使,也不敢怠慢,立即安排到最寬敞的一座庭院。嬴華的「商社」多年來已經將驛館上下吏員買得通熟,一班人馬剛剛住下,便有飯食茶水送到了各個房間。嬴華卻喚來驛丞吩咐:「自明日起,此院自己起炊,對外不要洩漏,我自會重謝你等。」驛丞連連答應著顛顛兒去了。諸事安排妥當,張儀便酣然大睡。緋雲說嬴華勞累,堅持讓她歇息,自己卻不敢大意,堅持在張儀寢室外值夜守護,直到東方大亮。
清晨卯時,楚懷王被內侍從睡夢中喚醒,大是不悅:「又不早朝,聒噪什麼?滾了!」
內侍惶恐道:「稟報我王:秦國張儀在宮外求見。」
楚懷王一骨碌翻身坐起:「如何如何?張儀來了?何時來的?」
內侍低聲道:「方才聽說,是昨夜入城的。」
「好個不怕死的張儀!」楚懷王立即站起:「更衣!」
可是等穿戴整齊,楚懷王卻猶豫了。自從堅持向秦國要張儀以來,他一心等待秦王交出張儀,一心督促屈原他們厲兵秣馬,督促春申君他們策動齊國,已經多日不舉行朝會了。卯時早朝的規矩,也早在他即位後不久便取消了。黎明清晨,對於他是最寶貴的了,與光鮮白嫩的鄭袖折騰一夜,那幾個時辰可是酣睡正香的時刻了。可鄭袖這幾日卻帶著小王子去了別宮,楚懷王耐不得寂寞,昨夜便將兩個侍寢宮女賞玩了大半宿,此時站起來還覺得暈乎乎的。但楚懷王的猶豫卻不在此,而是確實沒料到張儀竟然敢來?更沒有想過,張儀來了如何個殺法?他只有一個心思:張儀絕不敢來,他一定要揪住秦王要張儀!而今張儀突然便來到了面前,立即便殺麼?好象也不太對。他突然想到:要殺張儀,也得有個隆重的復仇儀式,至少須得全體大臣到場,祭拜天地宗廟而後殺了張儀!非如此,何有王者威儀?何以重振楚國雄風?可目下,屈原在外練兵,黃歇在外斡旋齊國,昭雎一班老臣又一直在臥病不起,驟然早朝,來的也只能是些小官兒,悄悄殺個張儀,豈不大折了威風?
「傳令宮門將,著張儀單獨入宮,在東偏殿等候!」楚懷王終於拿定了主意。
內侍急忙出宮,對宮門大將低聲說了幾句,宮門大將昂昂走到張儀軺車前:「楚王詔令:張儀單獨入宮——!」
嬴華一陣緊張,正要上前理論,張儀卻在車上咳嗽了一聲,隨即便從容下車,對嬴華低聲道:「沉住氣,按既定謀劃行事。」大袖一擺,便隨內侍去了。
東偏殿冷冷清清,既無侍女上茶,又無禮儀官陪伴,只有殿外甲士的長矛大戟森森然遊動著。張儀便自顧踱著步子,觀賞著窗外的竹林池水。
「好好看吧,看不了幾天了。」楚懷王冷笑著走了進來,一隊甲士立即守在了殿門。
「秦國丞相特使張儀,參見楚王。」
「張儀,你知罪麼?」
「敢問楚王,張儀何罪之有?」
「你!張儀!」楚懷王將王案拍得啪啪響:「騙我土地,折我大軍,害我君臣失和!竟敢說無罪?好大膽子你!」
「楚王容臣一言。」張儀微微一笑道:「先說許地未果:春秋以來四百年,大凡割地皆須國君定奪。張儀與楚王協約,原為修好結盟,不意秦國王族激烈反對割地,秦王與張儀亦不能強為。但是,大秦與大楚修好之意終未有變,是張儀力主,這才有歸還房陵三百里糧倉之舉。奈何楚王不解張儀苦心,反而仇恨張儀,委實令張儀不解。另外兩罪,張儀不說,楚王也當知曉是佞臣虛妄之言。其一,是六國聯軍進攻秦國,而不是秦國進攻六國,六國兵敗,歸罪於張儀,豈非貽笑天下?其二,張儀使楚,全為兩國結好,是否結好?當在楚王與大臣決斷。若因此而君臣失和,只能說有權臣與楚王國策相左,卻惡意委罪於張儀而已。楚王若信以為真,張儀卻也無可奈何。臣言當否,楚王明察。」
楚懷王嘴角抽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突然拍案喝道:「來人!將張儀打入死牢!」說罷轉身便走,一個趔趄竟差點兒絆倒在門檻上,出得東偏殿在湖邊轉悠了許久,他才平靜下來,卻又感到心中一片茫然。
「稟報我王:大司馬屈原緊急求見。」
「屈原?讓他進來吧。」
片刻之間,屈原便匆匆來了,一身風塵一頭大汗:「臣,參見我王。」
「屈原,你不是說一兩個月都回不來了?」
「臣聞張儀入楚,心急如焚,便兼程趕回了。」
「急什麼?怕本王處置不了張儀麼?」
屈原急迫道:「臣啟我王:張儀乃兇險之徒,實為天下公害,宜儘速斬決!臣怕有人為張儀暗中周旋,貽誤大事,是以心急如焚。」楚懷王心中一動,笑道:「屈原啊,張儀入楚,本王也是剛剛知曉,你如何早早知曉?還有時間趕回郢都了?」屈原道:「張儀大張旗鼓入楚,沿途村野皆知,巡騎斥候在邊界親眼所見,前日便飛報軍中。我王如何今日方才知曉?臣以為,此中大有蹊蹺!」楚懷王不耐煩的擺擺手:「好了好了,動輒便‘大有蹊蹺’,教本王如何理國當政?」
屈原沉重的喘息著:「臣請我王,立即斬決張儀!」
「立即斬決?」楚懷王一臉嘲諷:「屈原啊,你與春申君如何總是急吼吼毛頭小兒一般?大國殺敵國大臣,總得有個章法吧,至少得讓張儀無話可說,是了?」
「楚王啊!」屈原激動地滿臉通紅:「張儀天生妖邪,言偽而辯,心逆而險,若讓此人施展口舌,大奸也會變做大忠。我王寬厚,其時被張儀巧言令色所惑,必致後患無窮。為今之計,我王當效法孔子誅少正卯,不見其人,不行儀典,而立行斬決!屈原自請,做行刑大臣,手刃張儀!」
「好了好了,曉得了。」楚懷王很是不耐:「大司馬回去了,容本王想想再說了。」說完一擺大袖,徑自去了。屈原愣怔半日,長嘆一聲,竟頹然跌倒在草地上。
回到後宮,楚懷王竟是心緒不寧,又煩躁起來。本來拿定的主意,被屈原一通氣昂昂的攪擾,又亂得沒有了方寸。想想屈原說的話,對秦國對張儀的新仇舊恨便又翻滾起來,也是,立即殺了張儀,羋槐便是敢作敢為的君主,一定大快人心,舉國同仇敵愾!安知不是振興楚國的大好時機?
「稟報我王:王后回宮了。」一個侍女輕輕走來低聲稟報。
「啊?」楚懷王一陣驚喜:「幾時回宮了?」
「我王登殿時王后便回宮了,王后病了,臥榻不起。」
侍女還沒有說完,楚懷王便大步流星的走了。鄭袖只走得幾日,他便立時覺得沒了那股舒坦勁兒,整個後宮似乎都變得冷冷清清,國王的尊榮奢華似乎也都索然無味了,夜來睡不好,白日食不安,心頭時時湧動的那股煩躁,竟怎麼也解消不了。說到底,這個女人對他是太重要了,不但使他快樂無邊,還給他生了唯一的一個王子!說也奇怪,鄭袖從來不阻止羋槐與其他「宜於生子」的嬪妃侍女尋歡取樂,有時還哄著他縱容他去嚐鮮。可所有侍寢的嬪妃侍女,竟然都沒有生出一個子女來!羋槐也就越發認定:鄭袖是上天賜給他的女寶,沒有鄭袖,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鄭袖病了,不是要他的命麼?
寢宮裡帳幔低垂,雖然是白日,卻依舊點著雪白的紗燈,豔麗舒適得令人心醉,一身綠紗長裙的鄭袖側臥假寐著,婀娜曲線在朦朧的紗帳中更顯迷人。突然,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鄭袖立即嚶嚶抽泣起來。
「鄭袖啊,你病了麼?快來,我看看!」楚懷王疾步衝了進來,走到臥榻邊撩開紗帳便抱起了鄭袖,可一向馴順的女人卻掙開了他的懷抱,大聲的哭了起來。
楚懷王當真是手忙腳亂了:「哪裡疼?快,快叫太醫!」
「不要哦!心疼……」鄭袖趴在大枕上傷心的哭泣著。
「哎呀,我的王后,你就好好說話吧,如此哭法,急煞我了!」
鄭袖抹著淚花從榻上坐了起來,點著楚懷王額頭:「曉得你威風哦!不想要我們母子了,是也不是?」楚懷王急得一頭霧水道:「哎呀這是哪裡話?倒是說個明白了!」鄭袖圓睜雙眼道:「曉得你有本事哦,打仗打不贏,便要殺張儀!拎勿清你,秦國丞相那麼好殺哦?曉得無,人家在武關外已經聚了三十萬大軍,就等著你殺了張儀,秦王好來趁機滅楚呢!要殺張儀你殺,我母子可不跟你做刀下冤魂了!明日清早,我母子便到蒼梧大山去哦……」說著說著,竟是聲淚俱下的一頭栽倒在臥榻上了。
楚懷王連忙坐到榻邊,拍著鄭袖肩頭又哄又勸,好容易鄭袖不哭了,便輕聲問:「王后啊,你如何得知武關外屯了三十萬大軍?」
「老令尹說的哦,他族中有多少人在軍中?曉得無你?」
「他為何不對我說?」
「拎勿清你!你讓老令尹閒居哦,人家敢報麼?你該問屈原哦,他是大司馬,軍情該他稟報,他為何不報哦?曉得無?有鬼哦!」
楚懷王一下子懵了!昭雎部族的軍中子弟極多,所言斷然不差。屈原是大司馬總攬軍務,應當知道武關外屯軍,也是明白不過的。可屈原剛剛見過他,為什麼就不稟報如此重大的軍情呢?猛然一驚,他竟出了一身冷汗,急急的踱著步子搓著手:「是了是了!他要我立斬張儀,逼秦國大舉攻楚!好……好……」對屈原的圖謀,他卻怎麼也說不清楚。
鄭袖接道:「好藉機清除對手,獨掌大權哦!曉得無?」
楚懷王頹然跌坐在臥榻上,雙手抱頭臉色發青,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鄭袖過來將他輕輕放倒在榻上,又蓋上了一床錦被,便輕步走到廊下對靳尚輕聲道:「沒事哦,去了。」靳尚機警的點點頭,匆忙大步去了。鄭袖又回到榻邊,為楚懷王輕柔的寬衣解帶,然後笑吟吟的偎到帳幔中去了。
張儀被押入郢都死牢,嬴華第一個緊張,回到驛館對緋雲悄悄一說,緋雲竟是立即跳了起來,拉著嬴華便要去救張儀。嬴華摁住緋雲低聲道:「他說了:若不出來,三日內不要輕舉妄動。目下要緊的,是兩樁事。」
「快說,哪兩樁?」
「探察各方動靜,買通牢中獄吏。」
「吔,姐姐就分派吧,我能做甚?」
「我去商社坐鎮,你去城外軍營,若有不測,便拼死冒險了!」
緋雲一陣酸楚,竟是哽咽失聲:「大哥在楚國兩次坐牢,苦了他了……」
嬴華攬住了緋雲肩膀:「緋雲啊,丞相大哥說,邦交如戰場。別哭了,記住,不能讓吏員軍士看出我們心緒不寧。」「嗯,記住了。」緋雲點點頭,抹去了淚水:「姐姐,我這就去。」
緋雲剛走,書吏便來稟報:有一蒙面客商求見。嬴華來到廳中,一看黃衫客商的身形便笑了:「中大夫,直面相向吧。」客商揭去面紗,果然便是靳尚!他拱手笑道:「公子啊,靳尚今日可是領賞來了。」嬴華道:「是麼?我聽聽,價值幾何?」靳尚壓低聲音道:「王后傳話:沒事哦。靳尚揣測,明日當有佳音。」嬴華矜持的笑道:「也是,本來就沒甚事。不過啊,念起中大夫辛苦,略表謝意了。」說著便從面前書案上拿起一個精緻的棕色皮袋一搖,譁啷啷金幣聲竟是清脆異常:「這可是洛陽尚坊的天子金幣,先拿著了。」靳尚俊秀的臉龐溢滿了甜膩的笑容,驚喜的跑過來接了錢袋:「多謝公子,明日的賞賜,公子也當準備好了。」嬴華笑道:「中大夫也,喂不飽的一隻狗兒了。不過,本公子有的是稀世奇珍,只要你撐不著。」靳尚依舊是甜膩的笑著:「公子罵我,我也舒坦了,靳尚就喜歡美女人罵了。」嬴華臉色一變,冷冰冰道:「靳尚,你要壞規矩麼?」靳尚連忙躬身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告辭了。」便戴上面紗一溜碎步出去了。
嬴華立即去了商社,派出幹員到要害官署、府邸探察情勢,又親自出馬秘密會見了郢都獄令。在一箱燦爛的金幣珠寶面前,獄令信誓旦旦:只要張儀在牢獄一天,他都會待如上賓,絕無差錯!到得晚上,各方匯聚訊息,竟沒有發現異常動靜。只有探察大司馬屈原府的人稟報:被買通的屈原府書吏說,屈原從王宮回府後惱怒異常,一面立即派飛騎北上,接應蘇秦春申君,一面派軍務司馬南下軍營了。嬴華仔細思忖,飛騎北上,一定是催促蘇秦黃歇早日到達郢都,與屈原合力敦促楚王誅殺張儀;可飛騎南下軍營,意圖何在呢?交代軍務還是另有所圖?嬴華一時想不清楚,便下令嚴密監視屈原府,不惜重金,收買大司馬府的樞要吏員。
四更時分,緋雲秘密潛回商社,報告說城外騎士三百人已經化裝進入郢都,分別以商隊名目住在國獄周圍的客棧裡,另外二百名騎士也在做好了接應準備,屆時一舉攻佔北門!商議完畢已是五更雞鳴,兩人便和衣睡去了「稟報公子:丞相要回來了!」
「在哪裡?快說!」嬴華緋雲竟一齊翻身坐了起來。
「楚王剛剛下令,中大夫靳尚奉詔到國獄去了。」
「緋雲快走,接他去!」嬴華一回頭,緋雲已經在門口笑了:「吔,說個甚?快走。」
靳尚和國獄令簇擁著張儀剛剛出得高牆,嬴華緋雲帶領的全副車馬儀仗已經開到。張儀笑著向國獄令與靳尚一拱:「多謝兩位,張儀告辭了。」便跳上軺車轔轔去了。
「丞相,我看還是回咸陽吧。」嬴華有些後怕,雖然一臉笑意,臉上卻是汗津津的。
「豈有此理?」張儀高聲笑道:「盟約未結,楚國未安,如何走得?」
嬴華低聲道:「蘇屈黃即將合力,我怕再有危險。」
「我就是要等蘇秦來,更要會會屈黃二位,與他們共弈天下!」張儀竟是笑得神采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