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走到榻前:「臣,蘇秦參見燕王……」
燕易王艱難的喘息著,深陷的眼眶中流出了細細的兩行淚水。蘇秦道:「臣請為燕王把脈。」說罷便跪坐榻前,拉過燕易王乾柴一般的枯手,剛一搭脈,蘇秦心中便猛然一跳,良久,蘇秦站起來肅然一躬:「臣啟燕王:醫家至德,不諱言誤事;燕王脈象,來日無多,須及早安排後事了……」燕易王眼眶中又湧出了兩行細淚,那隻枯瘦的右手卻艱難的搖動著,蘇秦一看,子之正站在燕易王右手。
蘇秦正色道:「上卿,宣召太子吧。」
子之沉重的嘆息了一聲,轉身命令內侍:「宣召太子進宮。」內侍便匆匆去了。
蘇秦猛然想起一人:「敢問上卿,櫟陽公主為何不在燕王身邊?」
「秦人沒個好!」子之憤憤道:「燕王一病,她便回咸陽省親去了。」
蘇秦心有疑雲,便瞄了一眼燕易王。燕易王微弱的目光連番閃爍,卻只是喘息咳嗽著無法說話,一陣默然中,寢宮門廊下的內侍一聲長呼:「太子到——!」蘇秦抬頭一看,一個面目疏朗神情卻很萎縮的高冠青年,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蘇秦深深一躬:「臣蘇秦,參見太子。」太子游移的目光中閃出了一絲驚喜:「你便是武信君蘇秦?好……」卻又突然打住,匆匆走到榻前對著怪異可怖的燕易王躬身一禮,便默默的釘在了那裡。
燕易王空洞的目光盯住了蘇秦,又看了看太子。蘇秦默默走到榻前。燕易王艱難的拉住了蘇秦與太子的手,將太子的手塞進了蘇秦的手中,喉頭髮出一陣含混的叫聲與喘息。蘇秦高聲道:「燕王毋憂,蘇秦當竭力輔佐太子!」燕易王喘息稍平,又看看走到榻前的子之,又將子之的手塞進了太子的手中。子之朗朗高聲:「我王放心去吧,子之力保太子稱王!」
一陣微弱喘息,燕易王竟大睜著空洞的雙眼,了無聲息的去了。
蘇秦三人剛剛跪倒,便聞寢宮外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聞內侍一聲長呼:「王后駕到——!」話音未落,子之便霍然起身,長劍已經提在了手裡。太子一扯蘇秦衣襟,也驚恐的站了起來。蘇秦轉過身來,一隊勁裝帶劍的黑衣侍女已經環列廳中,將三人連同燕易王的屍榻一起圍在了中間,一身甲冑一口彎刀的櫟陽公主冷笑著走了過來。
子之冷冷道:「櫟陽公主,來燕國何干啊?」
「問得好稀奇,」櫟陽公主淡淡道:「我是燕國王后,這裡是我的家,將軍不知道?」
「你逃國離燕,已經不是王后了。」
櫟陽公主微微冷笑著:「子之,可惜你還沒做燕王,未免威風得太早了。」
「你且看好了,這是燕王廢黜王后的黃絹詔書!」子之抖開了一方黃絹,「廢后令」三個大字與那方鮮紅的王印赫然在目!
一陣哈哈大笑,櫟陽公主手中抖開了一方白絹:「子之看好了,這是燕王手書詔令:櫟陽公主,永為王后!再看後面一行小字了:若有廢后矯詔,便為亂國!看清楚了麼?」
「來人!將這矯詔秦女拿下問罪!」子之威嚴的大喝了一聲,宮外卻沒有動靜。
櫟陽公主笑道:「喊啊,如何不喊了?」說話間悠然走到子之面前,雪亮的彎刀突然駕在了正在發愣的子之脖頸上:「子之,你那套鬼蜮伎倆騙得了武信君一等正人君子,可騙不了我這個目無王道的刁鑽女子。今日我要明告你:你若忠心輔佐太子稱王,你便是燕國功臣;否則,本後的老秦舊部便要聯結燕國王族,教你死無葬身之地!如若不信,你便試試了。」
子之哈哈大笑:「櫟陽公主,你只有今日一個機會,你不殺我,休怪子之日後無情!」
櫟陽公主收了彎刀:「子之,若非顧忌燕國內亂生民塗炭,殺你比殺狗還容易!我櫟陽公主身為王后,若無討賊實力,也不做今日之事。至於子之的無情,櫟陽早有領教,隨時奉陪了。」說罷沉聲命令:「燕王遺命:武信君蘇秦,擁立太子即位;上卿子之,主持國喪大禮;若有不臣之臣,舉族殺無赦!」
「臣蘇秦謹遵王命!」蘇秦竟是一陣輕鬆。
「子之謹遵王命!」子之也沒有片刻猶豫。
次日太子即位,這便是燕王姬噲。姬噲當殿下詔:武信君蘇秦爵加兩級,領丞相府主政,封地增加一百里;上卿子之爵加兩級,兼領右丞相、上將軍輔政,封地增加一百里;蘇代任亞卿,輔上卿署政;燕國名士鹿毛壽賜大夫爵,任御書之職。這些都在朝臣預料之中,原是不足為奇。
出人意料的是,新王宣佈:將十五歲的長子姬平立為太子!即位當天便立太子,這在百餘年的戰國曆史上可是聞所未聞。當時便有將軍市被出來勸阻燕王,說儲君事大,須得從長計議,不宜操之過急。平日顯得並無主見的新王姬噲,此時卻一聲不吭,顯然是咬住了要立太子。蘇秦雖然也是大感意外,但略一思忖,便立即站出來支援了燕王,說辭只有十六個字:「早立太子,國脈明晰,傳承有序,並無不妥。」子之雖然沒有說話,但聲望滿天下的蘇秦一開口,姬噲頓時吃了定心丸一般,也不再聽朝臣議論,便宣佈了散朝。
蘇秦剛剛回到府中,蘇代跟腳就到,還沒落座就問:「二哥,你如何竟贊成燕王立太子了?」蘇秦沉著臉道:「怎麼?我不能贊同?」蘇代紅著臉道:「上卿最煩這個姬平,要立也不能立他啊。」蘇秦頓時不快,盯住了這個聰敏機變的弟弟:「姬平是長子,立太子名正言順。子之煩姬平?煩的該不是太子本身吧?」
「二哥,」蘇代苦笑道:「子之既有實力又有魄力,還有一股銳氣,他在燕國掌權有什麼不好?你說,戰國以來有多少家臣廢主自立?魯國、晉國、齊國,三個老大諸侯,都被新派臣子取代了,獨獨留下這個老燕國,為什麼新派人物就不能取而代之?」
「哼哼,」蘇秦冷笑道:「蘇代,你娶了子之妹妹,可不要連自己也賣了。」
「不!我是真心敬佩子之,雄心勃勃,新派氣象。」
「新派氣象?」蘇秦又氣又笑道:「你知道新派氣象為何物?正經主張一條沒有,就有幾萬鐵騎、一片機心、一副狠烈張揚的脾性,這就是新派氣象了?」蘇秦打住話頭,沉重的嘆息了一聲:「三弟啊,為兄不是迂腐士子,子之果真有治國變法之才,為兄為何不擁戴他?不說象吳起商鞅那般大才,縱有屈原那一股為行新政不惜犧牲的坦蕩正氣,為兄也認了。可子之有麼?沒有。子之有的,只是勃勃野心!這叫什麼?叫志大才疏,這種人成不了事的。三弟啊三弟,你初出天下,可不要湮沒在燕國啊。」
蘇代固執的搖了搖頭:「二哥,你奔波合縱,名重天下,身佩六國相印,到頭來卻沒有立錐之地,不覺得寒心麼?子之是沒有治國之才,可二哥你有啊!子之敬重你,一心要與二哥聯手執掌燕國,這正是二哥所需要的根基,也是你我兄弟所需要的根基,又何須求全於子之?」
「住口!」蘇秦大喝了一聲,臉色驟然脹紅!
平日裡蘇秦很是鍾愛兩個弟弟,在洛陽故里三兄弟同吃同住,蘇秦實際上便是兩個弟弟的老師,從來都沒有對兩個弟弟發作過,今日當真是前所未有。一陣沉默,蘇秦心有不忍,低聲道:「三弟啊,洛陽國人稱你我兄弟為‘蘇氏三賢’,難道你我兄弟不能自立於天地之間,卻要附庸於一個不臣之人麼?」
蘇代默默的走了,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一夜,蘇秦又失眠了。這種煩亂一齣現,他就知道無論如何努力也只是輾轉反側而已,索性披衣坐起,到庭院中漫步去了。幽藍的天空,閃爍的星斗,清涼的秋風,皎潔的月亮,他的心終於漸漸平靜了下來,仔細的回想了多年來在燕國的每一次轉折,每一個關鍵人物,每一次重大事件,一條清晰的脈絡竟突然顯現了出來——燕國大亂在即,已經是一個爛泥塘,是一個危邦了!雖然他名高望重爵位顯赫,但他卻只有無可奈何的看著亂局一步步逼近,在這種實力碰撞的亂局中,自己的名望、高爵與才華,竟顯得那樣蒼白無力。蘇秦清醒的知道,要扭轉這種亂局,只有投身其中,擁有自己的力量——土地、民眾、財貨與軍隊,必須象屈原象櫟陽公主那樣,敢於以武力相向!雖則答案如此簡單,可蘇秦最終還是認為自己做不到,即或讓歲月倒退回去重來一遍,自己也還是如今的自己,也許是天意,也許是命數,也許是秉性,總是他無法接受實力碰撞中的那些齷齪,無法讓自己屈從於血腥交易之中,無法讓自己的靈魂依附於一種強大的黑暗。從這個意義上說,蘇代比他強。蘇代敢於跳進漩渦,敢於從實際利害決斷自己何去何從,敢於為自己爭取實力根基,而不是象他那樣,將名士風骨永遠看做第一位的人生準則。強求蘇代如蘇秦,豈非與強求蘇秦如蘇代一般荒謬?
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蘇秦到浴房澆了一通冷水,擦乾身子換上了乾爽的夾衣,頓時覺得輕鬆愜意,一直壓在心頭的憂鬱煩亂竟煙雲般的消散了。他吩咐總管家老關閉府門謝絕見客,便進了書房,直到入夜掌燈,蘇秦還沒有走出書房。
過得一些日子,燕國風平浪靜了,這天清晨,蘇秦親自駕車進了王宮。
姬噲雖然做了燕王,可是卻沒有一個大臣來見他議政,竟是清閒得無所事事。正覺無聊之時,住在燕山別宮的櫟陽公主卻給他派來了兩個侍女,還帶給他一封書簡,簡上只有十二個字——王與太子,勤修劍術,以防不測!姬噲左右無事,便常常跟著這兩個侍女練劍。太子姬平少年心性,劍術興趣極為濃厚,不用姬噲叮囑,便天天來跟兩個女劍士玩劍,有時候還要在月光下玩練,彷彿永遠沒個盡頭。
這天早晨,姬噲正坐在草地上看太子姬平與侍女比劍,老內侍罕見的匆匆走了過來:「稟報我王:武信君蘇秦求見。」姬噲高興的站了起來:「武信君來了?快,請他進來。」說著便向水池邊的茅亭走去:「來人!快上燕山羊湯!」
蘇秦來了,卻是一身布衣散發無冠。姬噲老遠便迎了上去:「哎呀武信君,山人隱士一般了,當真灑脫!」說話間便拉住了蘇秦:「如何老是不來,悶死我了。快來坐了,這是專門為你上的羊湯,先喝了暖和暖和!」蘇秦笑著一躬:「謝過燕王。」也沒有推辭,便喝了一鼎濃濃白亮的燕山羊湯,額頭上頓時滲出了一片細汗。燕王嘆息一聲道:「武信君啊,這國王當著實在寡淡啊。」蘇秦悠然一笑:「上天衡平也,既握天下公器,便要捨棄自由之身,若要率性而為,便不能握天下公器,難得兩全了。」
「還是武信君好啊,永遠都是遊遍天下的快意生涯。」
「臣啟我王:蘇秦正是來辭行的。」
「辭行?」燕王姬噲驚訝了:「武信君要拋下燕國不管了?」
「非也,臣離開燕國,恰恰是為了燕國之長遠大計。」
「武信君此話怎講?」
蘇秦壓低了聲音:「兩三年內,燕國必有不測風雲。蘇秦欲為燕國謀求一個可靠盟邦,必要時輔助燕國消弭內患。燕國情勢,木已成舟,無力自救。若無外力,燕國只怕要社稷變色了。」姬噲沉默良久,竟是一聲長長的嘆息:「社稷興亡,天意原是難測啊。武信君克盡人事,姬氏王族當銘刻在心,縱然無果,也無須上心。燕國自周武王始封諸侯,一脈相傳六百餘年,也知足了。有人要燕國,便給他又何妨?這寡淡國王,姬噲也做夠了……」
「我王差矣。」蘇秦正色道:「王者,公器也,公器失位則國家禍亂,庶民塗炭。一己之物可讓可贈,天下公器卻不可隨心取予。蘇秦之心,我王當三思明察。」
姬噲又一陣沉默,起身深深一躬:「武信君忠信謀國,姬噲先行謝過了。」
蘇秦連忙扶住了燕王,低聲說了一陣,燕王頻頻點頭。
半月之後,齊國孟嘗君來到燕國,交涉燕齊邊境的漁獵爭端。子之與孟嘗君兩相厭惡,便破例的將這件棘手事兒推給了燕王決斷。燕王姬噲便順理成章的交給蘇秦全權處置,磋商了幾日,蘇秦便以特使之身與孟嘗君到齊國交涉去了。
一齣薊城,孟嘗君便告訴蘇秦一個驚人的訊息:張儀磨下了齊王,齊王決意與秦國修好結盟,竟然接受了秦國「邀請」——派孟嘗君到秦國去做客卿!
蘇秦心中一沉,臉上卻笑道:「孟嘗君做強秦貴客,可喜可賀了。」
「什麼貴客?齊王拿我做人質罷了,武信君當真不明麼?」孟嘗君一臉的苦笑。
蘇秦笑道:「看來,這次又要在齊國與張儀周旋了。」
「齊國不是楚國,孟嘗君不是春申君,張儀不會得逞的。」
「好!」蘇秦很為孟嘗君的豪氣振奮:「我在臨淄等候你的訊息。」
易水南岸,兩人下車商議了半日,最後依依分手。蘇秦向東南去了齊國,孟嘗君卻向西南去了秦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