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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寧不令 第五節 將計就計邯鄲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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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平原君正色道:「趙勝最敬佩的有兩個人,第一信陵君,第二便是孟嘗君,對你們兩位,趙勝從來不敢虛言。」

「唔?彎子繞得不小。」孟嘗君似乎很疲憊,慵懶的坐在地氈上靠著大案。

「田兄你說,趙國最大的危險是什麼?」

「匈奴、東胡。」

「錯,秦國!」

「秦國?」孟嘗君揶揄道:「剛剛拜了老師,便翻臉不認人了?」

平原君沒有理會孟嘗君的揶揄嘲諷,直直盯著孟嘗君:「秦國雄心勃勃,實力強大,以統一天下為己任。從長遠看,秦國是山東六國的致命威脅,尤其是趙國的致命威脅。認不準最大的敵人,便找不到救亡圖存的辦法。」

「哎呀,我還以為你有何高論呢?這不就是蘇秦合縱說麼?」

「孟嘗君啊,蘇秦合縱說是如此。可你仔細想想:哪個國家真正接受了蘇秦的秦國威脅論?合縱所以屢屢失敗,正因了六國並沒有真正將秦國看成長遠的致命的威脅!而今,趙國真正清醒了,你能說,這僅僅只是蘇秦合縱說?」

孟嘗君目光驟然一亮:「平原君,長進不小啊。」

「趙勝不敢貪功,這完全是趙王的想法。」

「你是說,趙王將秦國看成了真正的大敵?」

「正是如此。」

「哪?趙王可有大謀長策?」

「十二個字:外示弱,內奮發,整軍備,改田制!」

「第二次變法?」孟嘗君霍然站了起來。

平原君點點頭,自信的笑道:「趙王要我轉告孟嘗君:齊國不是趙國敵人,趙國強兵對齊國沒有任何威脅,趙齊兩國只能是友邦!」

孟嘗君沉默了。趙雍做太子時,他已經隱隱感到了此人絕非庸常之輩。可即位一年,趙雍卻也沒見驚人之舉,孟嘗君心中最初的趙雍也就漸漸淡出了。初入邯鄲所看到的變化,雖然又使他驀然想起了英氣勃勃的趙雍,可一想到這也可能是為了討好張儀做做樣子,便也沒有在意。相反,倒是平原君那種似乎竭力要隱藏什麼的閃閃爍爍,使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兒,覺得趙國變得難以琢磨了,與齊國這個老友邦似乎疏遠了,而今經細細回想起來,一切竟都是那麼明朗那麼簡單——趙國對秦國虛與委蛇,對齊國卻是誠心結好!

「笨!真笨!」雖說豁然開朗,可孟嘗君還是狠狠的罵了自己兩句,身為齊國王室重臣,也算是久經歷練名滿天下,卻連平原君這個年輕人也不如,竟差點兒被張儀拉了過去,與趙國生出嫌隙來。可細細一想,秦國還是不能得罪,張儀也還是不能得罪,得想一個不著痕跡的轉圜辦法……五更雞鳴時,孟嘗君已經有了主意,頭一落枕便呼呼睡去了。

日上三竿,孟嘗君匆匆來到了松谷。張儀正在吃飯,一見孟嘗君進來便笑了:「來,先坐下吃了再說,嚐嚐秦羊燉比趙胡羊如何?」孟嘗君看見另一案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銅鼎與一盤面餅,不禁訝然笑道:「你知我要來?」張儀笑道:「知不知有何干系?吃不吃可是肚腸興亡呢。」孟嘗君原是沒有用飯,便毫不推辭的入座掀鼎,唏哩呼嚕便將一鼎濃熱的燉羊湯喝了下去,冒著一頭熱汗讚歎:「好鮮美的秦羊燉,酒後最是來得!」

張儀也丟下了細長的銅勺,擦拭著額頭汗珠:「孟嘗君,我倒想臨淄的魚羊湯了。」

「那好啊,到臨淄我讓你整日魚羊湯。」

「明日便去如何?」

「如何如何?」孟嘗君心中一沉,面上卻哈哈大笑:「張兄,你是來做國師,教人家變法的,一件事不做,便要溜之大吉?」

「國師?鳥!」張儀笑罵了一句:「人給一支麥杆兒,你竟指望張儀當鐵柺使了?」

「此話怎講?」孟嘗君一副困惑神色:「趙國禮數不夠麼?」

「一夜之間,孟嘗君便改了脾性,邯鄲這牛屎酒厲害了。」張儀呵呵笑道:「不過,張儀還是老脾氣,直話直說:趙國要變法是真,至於請教秦國,虛應故事罷了。趙雍厲害啊,一副恭敬模樣,公然將變法倡明瞭請教你,你縱然醋心,也總不能在學生變法時攻打學生,引得天下洶洶是麼?軟軟的,便給老師套了個籠頭,請老師不要張嘴。孟嘗君啊,比起楚國,比起屈原,趙雍何其高明也?」

「於是,你就索性不做?」孟嘗君竟覺得一股涼氣直滲脊樑。

「不。我要做,但不能真做。」張儀詭秘的笑了:「得給平原君留個面子,也得給我留個偷閒的機會,死守在邯鄲,人家心裡不自在。田兄明白?」

孟嘗君當真茫然了:「張兄啊,你說心裡話:趙國變法,秦國當真樂觀其成?」

這便是張儀,機變百出卻又坦坦蕩蕩,搖搖頭笑道:「不,秦國當然不願意看到一個強大的趙國矗立在身邊。可是,自商鞅變法以來,秦國君臣朝野便錘鍊出了一種異乎尋常的信心:與天下戰國做實力較量,看誰更強大,看誰強大得更長遠!」張儀拍著長案便站了起來,篤篤的跺著鐵杖:「這叫甚來?所謀甚大,其心必堅。說心裡話,蘇秦張儀有縱橫之能,卻沒有這等堅實之雄心。對趙國變法不干預,是秦王決策,並非張儀之見。」

「秦王?」孟嘗君又迷惑了。

「道理很簡單:強力干預,密謀攪擾,只能火上澆油,使趙國朝野更加同仇敵愾,同心變法;最好的辦法,便是更紮實的壯大自己,準備接受一個新對手的全面較量。要說是計,算做個將計就計吧。」

孟嘗君目光炯炯:「如此說來,其他國家變法,秦國也是將計就計?」

「正是!」張儀大笑:「楚國要變法,燕國也要變法,秦國攪擾過麼?沒有。秦國所做的,只是不能讓六國合縱攻秦而已。孟嘗君莫得擔心,齊國儘可以變法,秦國絕不會做適得其反的蠢事,只能將計就計。」

孟嘗君沉默了,雖然一時說不明白,但內心那種深深的震撼卻是實實在在的。他來松谷,本來是向張儀辭行的,他要儘速回到臨淄,將趙國的意圖稟報齊王,敦促齊國振作起來。在他看來,這種想法是不能對張儀明說的,只能找個理由走了便是。可張儀方才的一番話,竟實實在在的交了底,將秦國的「大謀」和盤托出,頓時使他覺得自己的盤算渺小猥瑣得不屑一提。雖則如此,孟嘗君畢竟智慧能事,他站起身來向張儀一躬:「張兄一席話,田文感觸良多,容日後細說了。目下張兄若得方便,與我同去齊國如何?」

「好啊!」張儀一跺鐵杖:「我就是要追上蘇秦問個究竟,他事先知不知道屈原殺我?」

孟嘗君哈哈大笑:「都做丞相了,還孩童般記仇?」

「一件事毀了你心中神聖,你能不記?」張儀沒有一絲笑容。

「好好好,那就算賬了。」孟嘗君哄孩童般笑道:「蘇秦張儀掐起來,肯定熱鬧。」

張儀冷冷一笑:「有你看的熱鬧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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